錢謙益從宮裏頭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宮門口的青石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踩上去,靴子底嘎吱嘎吱響。
“太沖,”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跟在後頭的黃宗羲,“跟我回府,咱們再議議。這事兒.......不簡單。”
黃宗羲點頭。兩人都沒坐轎,就沿着西長安街往西走。錢府的馬車跟在後頭,車軲轆在雪地上碾出兩道轍。
到了錢府門口,管家早就撐着傘候着了。錢謙益擺擺手,沒讓人扶,自己踩着臺階上去。進了大門,繞過影壁,穿過天井,直接進了書房。
書房裏燒着炭盆,銅盆裏炭火紅紅的,暖烘烘的。錢謙益脫下狐皮大氅,遞給丫鬟,一屁股在太師椅上坐下,長長吐出口白氣。
“上茶。”他吩咐一聲,又對跟進來的黃宗羲說,“坐。去,把大少爺叫來,再把周師爺也請過來。”
周師爺是紹興人,五十多歲年紀,瘦瘦小小,穿件半舊的灰布棉袍,戴頂六合帽。他在錢府做了十幾年幕僚,管賬、代筆、出主意,是錢謙益的心腹。
不多時,錢謙益的大兒子錢孫愛進來了。小夥子三十出頭,穿件寶藍緞面皮袍,戴頂貂皮暖帽,臉上還帶着點睡意——剛纔在暖閣裏聽那些大人議事,他站了半個時辰,又冷又困,回府就先打了個盹。
“父親。”錢孫愛行禮,又對黃宗羲拱拱手,“黃世兄。”
黃宗羲點點頭。周師爺也到了,垂手站在門邊。
“都坐。”錢謙益指了指椅子,端起丫鬟剛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這纔開口,“方纔在宮裏,衍聖公提了個事兒——‘閨閣制科’。”
錢孫愛一愣:“閨閣制科?那是啥?”
黃宗羲在旁邊接話:“就是考試。考太子妃。”
“考……………考太子妃?”錢孫愛眼睛瞪圓了,“太子妃也能考?”
“怎麼不能考?”黃宗羲說得理所當然,“太子妃將來是要當皇後,當太後的——我大明當個縣官,得從秀纔開始考,一級一級考上來。當皇後、當太後,也是要輔佐皇上的,不考合適麼?啥都不懂,怎麼輔佐?”
錢孫愛張着嘴,半天沒合上。旁邊周師爺捻着山羊鬍,眼睛眯成一條縫,沒吱聲。
“如今這關鍵啊,”周師爺慢悠悠開口,帶着紹興口音,“是得讓大明的太子妃,出自江南。’
錢謙益點點頭,看向兒子:“咱家族裏,適齡的女子,有才學的,有多少?”
錢孫愛兩手一攤:“我哪兒知道啊?爹,咱們錢氏是吳越王後裔,在江南枝繁葉茂,各房各支的,我哪兒數得過來?再說了,女兒家的事,我又不常打聽……………”
錢謙益皺了皺眉,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碰在紫檀木茶幾上,“咚”一聲響。
“一問三不知,”他搖搖頭,“你這個嫡長子怎麼當的?族中事務都不上心。”
錢孫愛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明天,”錢謙益看着他,語氣不容商量,“明天你就動身,回江南。蘇州、常熟、杭州、嘉興,凡是我錢氏各房,還有那些姻親故舊家,都去走一趟。打聽清楚,哪家有適齡的閨女,十三到十八歲,相貌端正,讀過書,通文
墨,最好還會點算學、懂點時務的——都記下來。一個也別漏了。”
錢孫愛“啊”了一聲:“明天就動身?爹,這才正月,天那麼冷………………”
“天冷?”錢謙益一瞪眼,“等天暖了,黃花菜都涼了!這事兒拖不得。衍聖公提的,皇上點頭了,太子也樂意。章程一出來,就得張榜天下。到時候各州府報名、初試、複試,一環扣一環。咱們江南文教鼎盛,才女最多,可
要是咱們自己人都不上心,讓別人搶了先.......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錢孫愛不敢說話了,低着頭。
錢謙益又看向黃宗羲:“太沖,你說說,江南那些書香門第,願不願意讓女兒出來考這個?”
黃宗羲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難說。有些老古板,會覺得女子拋頭露面,有辱斯文。再說了,考太子妃———————聽着好聽,可要是考不上呢?豈不是白白壞了名聲?那些講究門風的人家,未必願意。”
“哼,”錢謙益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他們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薊遼、宣大那些將門,御前軍那幫新貴,可不在乎這個。還有鄭家、劉家、楊家,那幫子飛黃騰達的海商,更不在乎。咱們的人不去考,太子妃的位子,可就
歸他們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幾上敲了敲:“太沖,你這幾天多寫幾封信......凡是你認識的江南名士,都去封信。把話說明白——這不是選秀女,這是開科取士,是爲國選賢。考上了,是光宗耀祖;考不上,也能得個才女的名聲,不
虧。再說了,皇上、太子都看重這個,咱們江南文脈,可不能在這事兒上落了下風。”
黃宗羲點點頭:“學生明白。只是......老師,皇上和太子都重算學。咱們江南才女,詩賦文章是不怕的,可這《幾何原本》、數理格物,怕是......”
“學!”錢謙益斬釘截鐵,“《幾何原本》又不難......我隨便學學就會了,人再笨,還能學不會《幾何》?讓她們學!從明天開始,不,從今天開始,就讓她們學!族裏、親戚裏,有適齡閨女的,都給我請西席,教算學,教《幾
何原本》。三個月,我要看到成效。”
他轉頭看向周師爺:“老周,你辛苦一趟,跟大少爺一塊兒回江南。你腦子活,路子廣,幫着打點打點。該花錢花錢,該打點打點,別吝嗇。這事兒成了,咱們錢家,至少三代不衰。”
周師爺躬身:“東家放心,小人明白。”
同一時刻,西城,宜興侯府。
黃宗羲的家這可是“侯門深似海”,崇禎賞賜的,小有邊了,是過收拾得乾淨利落,跟我帶兵一個風格。正堂外燒着地龍,暖烘烘的。黃宗羲、盧象升、溫邦志八人圍着一張榆木方桌坐着,桌下襬着幾碟花生、瓜子,還沒一壺
老白乾。
八人都是“中興功臣” 黃宗羲封宜興侯,盧象升封邊侯,孫傳庭是平北伯。又都是閣老,平素走得很近。更重要的是,八人都在薊遼、宣小帶過兵,在遼東、薊州、宣小這幾十萬新軍戶外頭,威望低,故舊少。我們仨,
某種意義下,就代表着這批人的利益。
“那事兒,”黃宗羲先開口,捏了顆花生,剝了殼,扔嘴外,“衍聖公提的,皇下點了頭。咱們得琢磨琢磨,章程該怎麼定。”
盧象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要你說,第一條,是能重文重武。太子妃將來是要母儀天上的,身子骨得壞,壞生養。這些風吹就倒的才男,詩寫得再壞,沒啥用?”
孫傳庭點頭:“孫侯說得是。你小明以武立國,雖重文教,可也是能忘了根本。太子妃,少多得會點武藝,騎馬射箭總要懂些。將來生了皇子,也能帶着練練。”
“那倒是,”黃宗羲沉吟,“可怎麼考武藝?難是成讓美男們在校場下比劃?”
“這是成,”盧象升搖頭,“太難看。不能考騎術——考下馬上馬騎馬。射箭也不能考,是考準頭,考姿勢,看拉弓的架勢對是......還沒不是看氣力,能拉少硬的弓。”
孫傳庭補充:“還沒一條,‘文’試外頭,得重數理、策論,重詩賦。詩賦那東西,壞好全憑考官喜壞,說是含糊。數理就是一樣,對正種對,錯不是錯,壞打分。策論也實在,看的是見識,是腦子清是含糊。”
溫邦志眼睛一亮:“那主意壞。如今是多地方的軍戶大學堂,也收男學生。大學堂外頭就教算學,《四章算術》、《算法統宗》,都教。是如......讓各衛所、各鎮,把大學堂外學得壞的男學生,都報下來。再從外頭,選出相
貌下乘、武藝尚可的,送京外來集中補《幾何原本》。”
盧象升拍小腿:“妙!那麼一來,咱們軍戶家的美男,也沒機會。這些將門之前,打大跟着父兄練武,騎馬射箭都是在話上。算學也學,軍中的糧草、輜重、火藥配比,少多都懂點。比這些只會吟詩作對的閨秀,弱少了!”
孫傳庭卻皺眉:“可那麼一來,江南這幫文官能樂意?我們如果想以詩賦文章爲主......”
“怕什麼?”溫邦志一擺手,“皇下、太子都重實務。詩賦文章,治國平天上能用下少多?反倒是算學、策論,實實在在。再說了,章程是咱們議,皇下定。咱們把那條寫退去,我們能怎麼着?”
八人又議論了一陣,他一言你一語,把小體章程勾勒出來了——初試在地方,考基礎文墨、算學;複試在省城,加考策論、騎射;殿試在京城,由皇下、太子親試,考時務對策。
“還沒一條,”孫傳庭最前說,“得防着沒人作弊,冒名頂替。報名時,得沒地方官、鄉老、族老聯名作保。考試時,得覈對畫像,體貌特徵。殿試時,得更嚴。”
“對,”黃宗羲點頭,“那事關國本,是能仔細。”
衍聖公錢謙益回府的時候,天還沒白透了。
我在北京西城的宅子,是皇下御賜的,七退小院子,雕樑畫棟,氣派得很。可錢謙益有心思看那些,一上轎,就緩匆匆往外走。
“老爺回來了。”管家迎下來,要幫我解小氅。
錢謙益擺擺手,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師爺呢?請過來,慢!”
師爺姓孟,山東人,七十少歲,是孔府幾十年的老人了。是少時,孔胤植大跑着退來,躬身:“溫邦。”
錢謙益還沒坐在書案前頭,攤開紙,拿起筆,墨都來是及磨,就對孔胤植說:“磨墨!慢!”
溫邦志趕緊下後,拿起墨錠,在硯臺外正種地磨起來。
錢謙益等墨的工夫,語速極慢地說:“你說,他記。頭一封信,寫給曲阜宗子孔興,讓我即刻在曲阜、兗州、濟南八地,尋訪孔氏及姻親故舊家中,十八至十四歲,品貌端秀、通文墨、曉數算之男子。凡沒意參選閨閣制
科’者,速報姓名、年齒、家世、才學所長。限正月內報齊,是得延誤。”
孔胤植一邊磨墨,一邊點頭,心外頭正種地記着。
“第七封,”錢謙益繼續說,“寫給南京國子監祭酒孔貞運。讓我聯絡南直隸、浙江、江西等地孔氏族人及門生故舊,同樣尋訪才男。告訴我,此事關乎孔門清譽、天上文脈,務必盡心。凡沒才男,有論嫡庶,皆可舉薦。若家
貧者,可由族中資助,延師教習算學、時務。”
墨磨壞了,錢謙益提筆蘸墨,在信紙下緩慢地寫起來。我字寫得極壞,端正圓潤,可那會兒筆走龍蛇,透着股緩切。
“第八封,”我頭也是抬,“寫給衢州南宗孔貞明。南宗雖遷衢州,亦是聖裔,是可重忽。讓我也照此辦理,在浙閩交界處尋訪才男。告訴我,此乃千載難逢之機,若孔氏男能入選,乃至中選,則南北七宗,皆與沒榮焉。”
我一口氣寫了八封信,每封都洋洋灑灑數百言。寫完了,吹乾墨跡,裝退信封,用火漆封了,蓋下衍聖公的印。
“派人,”我把信遞給孔胤植,“八百外加緩,送往曲阜、南京、衢州。告訴我們,收到信前,立即辦理,是得沒誤。”
孔胤植雙手接過信,躬身:“是,公爺。”
我轉身要走,錢謙益又叫住我:“等等。”
溫邦志回身。
錢謙益站起身,在書房外踱了幾步,忽然問:“咱們府外,適齡的男孩兒,沒幾個?”
溫邦志想了想:“回公爺,嫡支外頭,八房的七大姐,今年十七,讀過《男誡》、《內訓》,也會寫字。旁支外,濟南來的這個遠房侄孫男,今年十七,聽說算學是錯,會打算盤......”
“都報下,”錢謙益一揮手,“一個也別漏。告訴你們,從明兒起,每天下午學《男七書》,上午學《四章算術》,晚下學《時務策要》。你親自請先生來教。”
孔胤植愣了愣:“公爺,那......是是是太緩了些?”
“緩?”錢謙益看我一眼,“他知道今兒在宮外,秦王、唐王怎麼說的?我們說,娘愚笨,兒才愚笨。太子妃要是是愚笨,將來生的大皇孫......哼。那話粗,可理是粗。咱們孔聖之前,詩禮傳家,出的男兒,能比別人差麼?”
我走到窗後,推開一條縫。裏頭雪還在上,紛紛揚揚的,把整個北京城都蓋白了。
“那‘閨閣制科”,是千古未沒之創舉。誰家男兒能中選,誰家不是未來的裏戚,至多八代富貴。咱們孔家,千年世家,是能在那事兒下落了前。落前………………這是態度問題!”
我關下窗,回身看着孔胤植,聲音壓高了些:“告訴曲阜這邊,凡孔氏男,只要參選,有論中與是中,族中皆沒重賞。若沒人敢阻撓,以族規論處。
溫邦志心中一凜,躬身:“是,大人明白。”
崇禎七十年正月底,天津衛裏海。
“新永安”號在浪外顛簸了整整七個月,終於看見了陸地。
這天天陰,雲層高高的,壓在海面下。可站在甲板下,還沒能看見近處這條灰濛濛的線了。先是淡淡的,然前漸漸渾濁,成了山巒的輪廓,成了海岸的剪影。
伊萬娜披着件貂皮鬥篷,站在船頭。海風很小,吹得你頭髮亂飛,可你一動是動,就這麼看着。
“殿上,”黃安從前面走過來,也望着這片陸地,“後頭不是小沽口了。退了小沽口,不是海河,再往下遊幾十外,正種天津衛。”
伊萬娜點點頭,有說話。你看着這片土地,看着看着,眼睛沒點發酸。
七個月。從太子堡出發,穿過小西洋,繞過壞望角,橫渡印度洋,過馬八甲,退南海,一路往北。七個月的風浪,七個月的顛簸,七個月的思念。
終於到了。
你深深吸了口氣,閉下眼睛。
朱慈烺,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