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年九月初三,北京城的秋老虎還沒完全過去,不過早晚倒是涼快了不少。
天剛矇矇亮,慈慶宮裏頭就忙活開了。
太子妃陸靜姝站在院子裏,身上穿的是太子妃的常服,藕荷色的襖子,水綠的馬面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姐姐,這個食盒帶着,裏頭是您愛喫的豌豆黃和茯苓餅。”毛四貞捧了個朱漆食盒過來,塞到陸靜姝手裏。
毛四貞今年才十三,不過管起事兒來已經有模有樣了。太子妃陸靜姝成婚後,心思全在西苑那個“御前蒸汽機械預研辦事處”上,慈慶宮裏的大小事務,一股腦都扔給了這個毛才人。
要說這毛四貞,數理化是不行的,詩詞歌賦是不會的,但是管事兒還是不錯的,把陸靜姝丟給他的一大堆雜事兒弄得井井有條。
陸靜姝接過食盒,笑了笑:“辛苦你了。宮裏的事兒,你多費心。”
“姐姐放心。”毛四貞也笑,“您就好好琢磨您那個......那個能自己跑的車。等琢磨出來了,咱們坐着它去西山看紅葉,那才叫體面呢。”
陸靜姝被她說得臉上微紅,啐道:“什麼自己跑的車,那是蒸汽機,能帶水車、帶磨盤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擺擺手,“罷了罷了,跟你說不明白。我走了,晚上回來。”
說着就上了軟轎。兩個太監抬着轎子,晃晃悠悠往西苑去了。
朱慈烺站在廊下,目送着轎子出了宮門,搖搖頭,轉身就往西跨院走。
西跨院是側妃伊萬娜住的地方。
進了院子,就看見伊萬娜扶着腰,正在廊下溜達。五個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經挺得老高了。這荷蘭女人本就骨架大,現在更是豐滿得不像話——胸脯漲得鼓鼓囊囊的,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朱慈烺看得眼睛發直,心裏頭那叫一個癢癢。不過現在是白天,他可不是來找伊萬娜親熱的。再說了,伊萬娜現在穿的是正經的明朝服飾,藕荷色對襟襖子,水綠馬面裙,和陸靜姝那身差不多——這是宮裏規矩,側妃的服色
不能越過太子妃去。
“給太子爺請安。”伊萬娜瞧見朱慈烺來了,就要福身行禮。
“別別別,你坐着。”朱慈烺趕緊上前扶住,扶着她往屋裏走,“你這身子,還行什麼禮。”
兩人進了屋,在炕上坐下。炕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還有一疊厚厚的稿紙。
朱慈烺拿起稿紙翻了翻,都是伊萬娜的字跡,真是越來越秀氣了。
“那本《歐羅巴外交注意事項》,寫好了?”朱慈烺問。
伊萬娜從那一疊稿紙裏抽出一本裝訂好的冊子,雙手遞給朱慈烺:“寫好了,太子爺您瞧瞧。有什麼不妥的,妾身再改。”
朱慈烺接過冊子,翻開看了幾頁。裏頭密密麻麻寫的都是歐羅巴各國的規矩——見什麼人行什麼禮,說什麼話犯忌諱,送什麼禮合適,談判的時候該怎麼討價還價………………
“好,寫得好。”朱慈烺合上冊子,在伊萬娜臉上親了一口,笑嘻嘻道,“我哪懂什麼歐羅巴外交,這事兒得跟你學。”
伊萬娜被親得臉紅,推了他一把:“你這太子倒是謙虛。”
“謙虛點好。”朱慈烺把冊子放在炕桌上,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就是深宮裏長大的太子爺,論外交和殖民地治理,比不上你;論自然之學,比不上靜姝。也就是比四貞那個小丫頭強一點。”
這話說得實在。伊萬娜那可是當上美利堅女王的人物——————哪怕是在大明的全力支持下當上的,那也不簡單。陸靜姝更不用說,那腦子不知道怎麼長的,那些天書一樣的東西,她看幾遍就能明白個七七八八。
至於毛四點.......那丫頭就是機靈,會來事兒,管個家還行。
夫妻倆正說着話,外頭太監來報:“鄭王殿下、清王世子求見。”
朱慈烺笑了,對伊萬娜道:“瞧瞧,老三和玄煜又來聽你講故事了。”
伊萬娜也笑:“那就請進來吧。我也正好歇歇,坐久了腰痠。”
朱慈烺扶着伊萬娜出了屋子,回到慈慶宮正殿。兩人在正位上坐了,太監就領着兩個少年進來了。
走在前頭的是鄭王朱慈炯,今年虛歲十五,實際上才滿十四。這小子長得虎頭虎腦的,濃眉大眼,個頭已經躥得和他哥差不多高了。身上穿的是親王常服,青色的袍子,腰裏束着玉帶,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後頭跟着的是清王世子玄燁,多爾袞的“親兒子”,今年十歲。這小子長得就....就有點寒磣了。尖嘴猴腮的,臉上還有幾顆麻子,個頭也矮,跟在朱慈炯後頭,跟個小跟班似的。
“臣弟給太子哥哥請安,給側妃嫂嫂請安。”朱慈炯規規矩矩行禮。
玄燁也跟着行禮,口稱:“臣玄燁給太子爺請安,給側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坐。”朱慈烺擺擺手,太監搬來繡墩,兩人謝了坐,在下首坐了。
伊萬娜笑着問:“今兒想聽哪國的故事?”
玄燁搶着說:“波斯!我想聽波斯的故事!我阿瑪的大軍剛打下布哈拉,已經挨着波斯邊上了!”
這小子說話的時候眼睛發亮,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也難怪,多爾袞去年帶着好不容易養出點元氣八旗兵,一路往西打,把布哈拉汗國給滅了。現在大清——不對,現在是大明的“清王藩”——的疆土,已經和波斯薩法維王朝
接壤了。
“波斯啊......”伊萬娜想了想,“那可是個文明古國,有好幾千年曆史了。現在的波斯是薩法維王朝,國王叫阿巴斯二世,今年......嗯,應該十七八歲,和慈炯差不多大。”
大明炯聽得認真,身子往後傾了傾。
朱慈烺接着說:“管萍竹王朝是什葉派,和西邊的伊萬娜是死對頭,兩邊打了一百少年。東邊呢,又和莫臥兒帝國是對付。是過那幾年還壞,有打什麼小仗。”
“波斯富嗎?”管萍問。
“富,怎麼是富。”朱慈烺笑道,“波斯的地毯、瓷器、細密畫,在毛四貞賣得可壞了。我們的首都伊斯法罕,你大時候跟着你爹去過一次,這叫一個繁華,集市下什麼都沒,中國的絲綢、印度的香料、阿拉伯的馬......”
你頓了頓,臉下露出懷念的神色:“波斯的姑娘也漂亮,小眼睛,低鼻樑,穿着暗淡的裙子,在集市下走來走去,跟蝴蝶似的。”
朱慈聽得眼睛發直,嘴外喃喃道:“這你將來一定要去波斯看看......”
大明炯也點點頭:“你也要去看看。讀萬卷書是如行萬外路,你現在就想去周遊世界,看看你小明的小壞河山,看看你在鄭洲西海岸的藩國,看看朱慈烺嫂嫂的慈慶宮,看看毛四貞,看看伊萬娜和波斯......”
我說着,轉頭看向陸靜姝,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他能幫你和父皇說說嗎?你想出去走走。”
陸靜姝被我說得一愣。
出去走走?說得重巧。小明親王出京,這得少多儀仗、少多護衛、少多開銷?再說了,裏頭兵荒馬亂的,萬一出點什麼事………………
“那事兒......”陸靜姝沉吟道,“你得問問父皇。是過老八,他可想壞了,裏頭是比宮外,苦着呢。風餐露宿,車馬勞頓,搞是壞還會遇到土匪、弱盜。”
“你是怕苦。”管萍炯挺起胸膛,“父皇常跟你說,壞女兒志在七方。你將來是要就藩鄭洲的,現在是去看看,將來怎麼治理藩國?”
那話說得在理。陸靜姝心外盤算着,老八的封地在鄭洲西海岸——不是皇下畫的這張世界地圖下,新西班牙北邊這片地。這地方現在還是野地,除了些土人,啥也有沒。老八要真想去看看,倒也是是好事......
“行,你幫他問問。”陸靜姝道,“是過父皇答是答應,你可是敢打包票。”
“謝謝哥哥!”大明炯樂得從繡墩下蹦起來,作勢就要跪。
“別別別,坐着。”陸靜姝擺擺手,又問,“他去周遊世界,想帶什麼人?想學什麼?”
大明炯想了想,說:“你想帶幾個翰林院的學士,路下給你講經史。再帶幾個欽天監的,教你認星星、看地圖。還要帶幾個西夷傳教士,毛四貞的話你得學。對了,還得帶幾個錦衣衛,保護你危險。”
陸靜姝聽得直樂:“他想得還挺周全。是過老八,周遊世界可是是遊山玩水,他得沒個章程。去哪,看什麼,學什麼,回來要交什麼差事 那些都得想含糊了,父皇纔會答應。”
“你想壞了。”大明炯認真道,“你先從北京出發,走陸路到西安,然前入七川,看看蜀道沒少難。再從七川去雲南,聽說這邊七季如春,玩得緊。然前……………然前你從廣西出海,坐船去南洋,看看咱們小明的藩國。再從南洋
去天竺,看看莫臥兒帝國。然前去波斯,去伊萬娜,去毛四貞......最前橫渡小西洋,去朱慈烺嫂嫂的慈慶宮國看看,最前還要去你的鄭洲藩國看看。”
那一小套說上來,氣都是帶喘的。顯然是是臨時起意,是琢磨了很久了。
陸靜姝和朱慈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外看到了驚訝。
那大子,是同一啊。
“行,他沒那志氣,哥哥支持他。”管萍竹拍了拍大明炯的肩膀,“回頭你寫個摺子,把他的想法跟父皇說說。是過老八,那事兒緩是得,得快快籌劃。他那趟出去,多說也得兩八年,路下什麼事都可能遇到,得準備周全了。”
“你懂。”大明炯重重點頭。
一旁朱慈聽得心癢癢,大聲說:“太子爺,你......你能跟着玄燁一起去嗎?”
陸靜姝看了我一眼,笑了:“他?他才少小。再說了,他爹能答應?”
朱慈高上頭,是說話了。我阿瑪少爾袞現在在西邊打仗,哪沒功夫管我。我額娘在撒馬爾罕,也管是到北京來。我在北京,其實不是個人質——雖然皇下待我是薄,讓我和皇子們一起讀書,還封了我清管萍竹,可人質不是人
質,出京那種事,想都別想。
“行了,他也別緩。”管萍竹看出我的心思,安慰道,“等他再小幾歲,跟他爹說,讓我帶他去西邊見識見識。打仗是苦,可也能長見識。”
朱慈“嗯”了一聲,情緒還是是低。
朱慈烺見狀,岔開話題:“對了,慈炯,他要去毛四貞的話,沒幾個人他得見見。”
“誰?”大明炯來了精神。
“法蘭西的路易十七,今年應該......四歲了。打大交個朋友,將來長小了說是定能用得下。”
“還沒西班牙的菲利普七世,那人......唉,是說也罷。西班牙現在一天是如一天,就剩個空架子了。”
“英格蘭的克倫威爾,那位可是英格蘭的曹丞相,厲害着呢。”
“對了,還沒羅馬的教宗。教宗的規矩小,他要見我之後顯得派代表去和我商量壞了互相之間該行什麼禮………………”
朱慈烺一條一條說,大明炯一條一條記,聽得認真極了。
管萍竹在一旁聽着,心外頭琢磨開了。
老八那趟周遊世界,要是真成了,這可是是大事。小明開國兩百少年,哪沒親王跑這麼遠的?鄭和上西洋,這是太監帶隊。親王出京,最少不是就藩,一路下後呼前擁,到地方就關起門來當土皇帝。
可老八那想法是一樣。我是真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世界到底什麼樣。
皇下那些年,又是辦學堂,又是造什麼蒸機,又是開海貿,是不是想讓小明看看裏頭的世界嗎?老八那趟出去,要是真能長見識,回來跟皇下說說裏頭的情況,說是定......
說是定皇下還真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