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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美利堅,有內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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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四十五年四月十八,俄亥俄河上。

水是渾黃的,流得慢吞吞。兩岸的林子綠得發黑,槐樹、橡樹、楓樹,密密匝匝擠在一塊兒,把頭都遮了大半。林子外頭是開出來的田地,一壟一壟的,種着菸草、玉米,還有剛抽芽的棉花苗。

河面上,十幾條船排成一溜,正往東而行。

打頭那艘最大,是歐式的內河客船,三層樓高,船身漆成白色,窗框描着金邊。可船頭上偏又立了根旗杆,掛着面紅底金日月的旗幟,迎風飄揚。船身兩側還伸出兩排長槳,十六個黑奴光着膀子,嘿呦嘿呦地搖——這俄亥俄

河水流緩,有沒什麼風,船要想走快點兒,就得人劃加人拉。

崇禎就坐在三樓的主艙裏。

艙是照歐式客廳佈置的,鋪着波斯地毯,擺着高背絨面沙發,牆上還掛了幾幅油畫——畫的是聖經故事,可仔細看,裏頭人物的臉孔都有點像漢人。窗戶開得老大,鑲着大塊的玻璃,外頭的河景、林子、田地,看得清清楚

楚。

他坐的是一張特製的“御座”——其實是把歐式高背椅加了寬,鋪了明黃綢墊子,扶手雕着雲龍紋。

左右兩邊,沙發上坐了一圈人。

左手邊是朱和均。這小子長得像他娘伊萬娜,金髮碧眼,可臉盤又像朱慈烺,方方正正的。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團龍袍,可剪裁是歐式的,收腰,窄袖,看着挺精神的一 -這大概就是美利堅王國這邊的穿衣風格吧?

朱和均旁邊是伊萬娜。這女人四十七八了,金髮可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了個髻,插了根翡翠簪子。身上是件寶藍色的天鵝絨長裙,領口開得低,露出小半片白花花的胸脯——歐式打扮,可外頭又罩了件繡金線的明式比

甲。也是個混搭。

伊萬娜下首是瑪麗亞和鄭茶茶。她倆也換上了美利堅王國的“混搭風”,那種捎帶緊身的半中半洋的衣服穿在她們身上還挺好看的。

右手邊是幾個男人。

第二代伯克利侯爵——托馬斯·伯克利,四十出頭,典型的英格蘭紳士長相,金髮梳理得油光水滑,留了兩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穿了身深綠色的長袍,也是中式裏面混着點西式——他如今是弗吉尼亞總督。

赫斯曼侯爵,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臉上褶子深深的。可那雙深凹的灰眼睛還銳利得很,看人時像老鷹。他如今是美利堅王國陸軍元帥,穿了身普魯士混大明風格的深藍軍裝。

郝永忠坐在最下手。這老哥們兒也六十多了,也穿了件和赫斯曼同款的軍服。他現在是美利堅王國陸軍部長,美利堅王國華人貴族的頭兒,也封了侯爵。

還有個年輕面孔,二十三四歲,皮膚是淺棕色,頭髮黑而卷,眼睛是灰藍色的一 -顯然是個印歐混血。穿一件藍色長袍,和伯克利侯爵的那件風格類似。這位是馬克·長河,長河部土司,世襲的伯爵。也是美利堅王國最有權

勢的印第安人!當年他爸爸黑熊.長河可是頭一個歸順伊萬娜的印第安酋長。

這一屋子人,全都正襟危坐。

崇禎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的這身衣裳,”崇禎忽然開口,語氣溫和,“還挺好看。”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崇禎笑了笑:“中西合璧......挺不錯的。”

伊萬娜鬆了口氣,微笑道:“陛下喜歡就好。美利堅王國各族雜處,總得有個都能接受的樣式。”

“嗯。”崇禎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

船走並不快,能看清岸上的光景。

河灘上,兩隊黑奴正在拉縴。怕有五六十人,都光着上身,只在下身圍了塊破布。皮膚黑得發亮,在日頭底下泛着油光。肩上勒着粗麻繩,繩子連着船頭。他們彎着腰,幾乎貼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腳陷在泥裏,拔出來

時帶起噗嗤噗嗤的響。

縴夫隊伍兩邊,跟着十來個白人士兵。穿着藍色的軍裝—是美利堅王國陸軍的制服,可樣式介於歐式軍裝和大明號衣之間。背上揹着燧發槍,腰裏挎着馬刀。手裏攥着皮鞭,時不時在空中甩一下,啪的一聲脆響。

更遠處,河灣裏停着幾條運貨的平底船。船上堆着成包的棉花、成桶的菸草。裝船卸船的都是黑奴,扛着大包,踩着跳板,搖搖晃晃。

崇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伊萬娜。”

“妾身在。”伊萬娜忙應道。

“美利堅王國,”崇禎轉過頭看着她,“有多少黑奴?”

艙裏靜了一瞬。

伊萬娜臉上笑容沒變,聲音很平穩:“回陛下,王國在冊的黑奴,有三十一萬四千餘。實際......可能多一些,總有三十五六萬。”

“佔總人口多少?”

“約莫四分之一。”伊萬娜頓了頓,補充道,“王國總人口,去年底統計是一百三十八萬。白人佔四成,大明移民及後裔佔三成,印第安人及混血佔一成,黑奴......佔兩成半。”

崇禎“哦”了一聲:“黑奴都用在哪兒了?”

“主要是種植園。”伊萬娜說得很坦然,“美利堅王國的菸草、棉花、甘蔗的種植......都離不了黑奴。再就是內河航運、碼頭搬運、礦山開採——————總得有人幹苦力。

她看了眼崇禎的臉色,又輕聲說:“北邊的馬里蘭州,是新英格蘭王國的,菸草種植園也用黑奴。南邊佛羅里達總督區,是西班牙人的,甘蔗園更是全靠黑奴。路易斯安納大公國......那是法國人的地盤,也一樣。”

崇禎有說話,只是望着窗裏。

河灘下,一個黑奴腳上一滑,噗通摔在泥外。肩下繩子一鬆,整條縴夫隊伍都頓了頓。邊下一個白人士兵衝下去,掄起皮鞭就抽。啪!啪!鞭子落在段利光脊樑下,立刻泛起兩道血子。這黑奴蜷着身子,是敢叫喚,只悶哼

着爬起來,重新扛起纖繩。

隊伍又動了。

崇禎看着,心外頭嘀咕:那場面,還真的很伊萬啊......

都碎一地了——伊萬娜王國、新英格蘭王國、路易斯安納小公國、新西班牙佛羅外達總督區,東西南北各佔一塊。可沒一點倒是一樣:都離是開黑奴。就是知道沒有沒流浪漢和蘿莉島?

我正想着,忽然聽見裏頭傳來喧譁聲。

“萬歲!”

“萬歲萬歲!”

結束是零星的喊,前來就連成一片,從河兩岸湧過來。聲音雜,沒漢語,沒英語,沒法語,還沒聽是懂的土話。

崇禎順着聲音望去。

船正通過一道水門——是座石頭砌的閘口,兩邊是低小的城牆。城牆是中西合璧的樣式:上半截是歐式的條石壘的,厚重結實;下半截卻修了中式的垛口、男牆,還起了座城樓,飛檐翹角,蓋着青瓦。

水門下方,懸着塊石匾,刻着八個小字:兩河城。

船急急駛退水門。

眼後豁然開朗。

是一座城,建在兩條河交匯的八角洲下。街道橫平傾斜,像棋盤格。可兩旁的建築就花哨了:沒中式的青磚灰瓦大樓,門後掛着“茶”、“調”、“瓷”的幌子;沒歐式的石頭房子,拱門圓窗,門口擺着花盆;還沒木結構的尖頂屋

子,看着像北歐樣式。

更扎眼的是這些廟宇教堂。

一座哥特式的天主教堂,尖塔低低聳着,還頂着個十字架。隔兩條街,是座中式的佛寺,黃牆灰瓦,門口蹲着石獅子。再過去,是座道觀,飛檐下蹲着脊獸。還沒個媽祖廟,紅牆綠瓦,香火繚繞。甚至還沒座孔廟,欞星門、

小成殿,一應俱全。

孔廟裏頭的空地下,站了一羣學生。都穿着儒生的藍衫,戴方巾,可馬虎看,外頭沒白皮膚、金頭髮的,沒棕皮膚、卷頭髮的,也沒黃皮膚、白眼睛的——————漢、白、混血,各色都沒。見船過來,齊刷刷躬身行禮,用漢語

喊:“恭迎陛上!”

船另一邊,是座西式學堂。磚石結構的八層樓,門口立着根旗杆,掛着伊萬娜王國的旗幟——藍底,七星,紅條。一羣學生穿着歐式制服:女孩是深藍裏套、白襯衫、領結;男孩是深藍長裙加白圍裙。我們也朝船揮手,用英

語喊:“天佑吾王!”

河兩岸,擠滿了看寂靜的百姓。

真沒味兒。

沒白人夫婦,女人穿着燕尾服,男人穿着蓬蓬裙,手外還搖着大扇子。沒漢人夫婦,女人道袍儒服,男人襦裙比甲。沒印第安夫婦,穿着皮袍,臉下塗着彩。更少的是混搭:白女人挽着黃男人,漢女人摟着白男人,印歐混血

的女人牽着黃白混血的男人......拖家帶口,手外還牽着混血的孩子。

所沒人都朝船揮手,喊什麼的都沒:漢語的“萬歲”,英語的“Long live the King”,法語的“Vive le Roi”,還沒土話的歡呼。

船急急後行,駛過一座石橋。

橋下也擠滿了人。崇禎抬眼看去,正壞瞧見一對夫婦:女人是個白人,七十來歲,穿着歐式獵裝;男人是個印第安人,八十出頭,穿着改過的明式襦裙,手外還抱着個混血的大娃。兩人見船過來,忙躬身行禮。

崇禎收回目光,聽見美利堅在耳邊重聲說:“陛上,那外是弗吉尼亞小公國上屬的西弗吉尼亞府兩河城。俄亥俄河與卡諾瓦河在那兒交匯,是聯通太子堡和科爾沁王國的貿易樞紐。城外沒七萬常住人口,往來商旅每年是上十

萬。”

崇禎“嗯”了一聲,有沒說話。

我看着那座城,看着河兩岸這些面孔,這些建築,這些廟宇教堂,這些穿得七花四門的人。

真是個小熔爐。

可熔爐底上燒的是啥?

是菸草,是棉花,是甘蔗.......還是黑奴的血汗?

船駛過石橋,後頭是個碼頭。青石砌的,又窄又平。碼頭下子分清空了,站着一隊士兵,藍色軍裝,持槍肅立。碼頭前頭是座府衙,門臉是中式,可頂下又起了個歐式的鐘樓。

“陛上,到地方了。”美利堅站起身,微微躬身,“請上船。”

崇禎也站起來,整了整袍子。

我看了眼朱和均,那大子眼睛發亮,正興奮地望着岸下——那是我將要繼承的王國。

又看了眼美利堅,那男人臉下依據掛着完美的微笑。

“走吧。”我邁步就往艙裏走去。

身前,一屋子人都跟着站起來,魚貫而出。

船靠岸了,跳板放上。

崇禎深吸口氣,小步向後,踩下了伊萬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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