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元沒去看那帶着編織者果實離去的施法者一眼,目光落到基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位編織者就這麼消亡了,連根毛都沒留下。
唯有‘森羅萬象之樹’熠熠生輝,垂下千萬枝條,閃爍着祕不可測的光芒。
...
鐘聲餘韻尚未散盡,那金光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雲霄,只在廣場中央留下一枚寸許大小、通體鎏金的虎符,懸浮半空,嗡嗡震顫。
“奉天討逆,虎符爲信!”
玉印仙霍然抬頭,聲音如金石相擊,震得四周靈紋簌簌發抖。他袍袖一捲,虎符倏然沒入掌心,下一瞬,整座廣場地面驟然亮起赤紅陣紋,如活物般遊走蔓延,勾連四十九根青銅鎮魔柱,柱身浮雕的狴犴怒目圓睜,齊齊低吼——
轟!
一股浩蕩威壓自地脈深處拔地而起,直貫九霄,竟將京都上空那頭躁動金蛟的嘶吼都壓得一滯!
張濤瞳孔微縮。
這不是尋常鎮魔司調兵陣法。
此乃《大昭鎮獄真形圖》殘卷所載的“地脈鎖龍陣”,需以三十六位煉氣圓滿修士爲引,九位築基修士爲樞,再由一位衛浪真人以本命精血祭煉七日方能啓封。而今不過一息之間便全陣俱亮,說明……
有人早就在等這一刻。
有人早已把整座京都的地脈,當成了自己的劍鞘。
他不動聲色垂眸,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隱晦印訣,一縷精神力如蛛絲般無聲探出,順着陣紋縫隙鑽入地下三百丈——
剎那間,無數畫面碎片倒灌入識海:
——地火奔湧的熔巖河牀上,九具盤坐的枯骨呈北鬥狀環列,每具枯骨眉心皆嵌着一枚暗金色符釘,釘尾纏繞黑氣,正被地脈靈氣一寸寸侵蝕;
——熔巖河中央,一尊三丈高青銅鼎沉浮不定,鼎腹銘刻“鎮”“獄”“敕”“戮”四古篆,鼎口噴薄而出的不是火焰,而是粘稠如墨的血霧,血霧中翻滾着數萬張扭曲人臉,每一張嘴都在無聲開合,誦唸同一句咒言:“……太歲在寅,百煞退避……”
張濤呼吸一滯。
太歲神?
不,不是神。
是祭。
是以九位築基修士性命爲薪,以地火爲爐,以血霧爲引,硬生生在地脈深處煉成的一道“僞太歲”!
這根本不是什麼征討御靈宗的軍令——這是大昭王朝在借戰事之名,行獻祭之實!
要拿整個美國修仙界,餵養這頭尚未完全成型的“人間太歲”!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人羣。
玉印仙正昂首凝望金光消逝處,臉上是狂熱,是虔誠,是甘願赴死的決絕;
嶽山站在第三排左首,左手拇指正無意識摩挲腰間那枚銅印,指腹下隱約有細密血線滲出,彷彿印璽正在吸吮他的精血;
衛浪離他不過三步遠,額角青筋微跳,可眼神卻空茫一片,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軀殼在隨衆高呼“殺!”;
最前方,幾位金印仙官衣袍獵獵,面無表情,可張濤分明看見,其中一人耳後皮膚下,有極淡的金色紋路一閃而沒,形如蟠龍銜珠——
那是太歲金紋!
真正的太歲神紋,只該烙在元嬰真君眉心,用以鎮壓體內暴走的太歲煞氣。而今竟已悄然蔓延至金丹修士皮肉之下……
“諸位聽令!”
玉印仙忽轉身,聲如裂帛,手中虎符金光暴漲,映得他半邊臉明如金鑄,半邊臉沉如墨染,“即刻整備,三日後卯時,於北境‘斷龍峽’匯合!此戰非爲破宗滅派,而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字一頓:
“……接引太歲降世!”
全場死寂。
無人質疑,無人遲疑,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未曾亂上一分。
唯有張濤聽見自己袖中那枚銀印,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響——
印底篆文“奉天承運”四字,其中“運”字最後一筆,正緩緩滲出一絲暗紅血珠。
他不動聲色將手縮回袖中,指尖輕輕拂過銀印背面。
那裏,昨夜他親手刻下的兩道極細裂痕,此刻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在銀印上動手腳。
不是爲了毀印,而是爲了……
在太歲神紋徹底吞噬大昭氣運之前,埋下一根針。
一根能刺穿所有幻法、所有獻祭、所有“理所當然”的針。
“張濤。”
忽然有人喚他。
張濤抬眼,見玉印仙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深處倒映出的自己——那個穿着八品仙官服、腰懸銀印、神情恭謹的張濤。
可玉印仙的目光,卻穿透了這張臉,落在他識海最幽暗的角落。
“你近來……很安靜。”
聲音不高,卻讓張濤身後三名仙官齊齊僵住。
張濤垂眸,雙手交疊於腹前,行了一記標準到無可挑剔的稽首禮:“下官只是覺得,大戰將臨,當守靜篤,方能觀其變,應其機。”
玉印仙靜靜看着他,足有七息。
第七息末,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好一個‘觀其變,應其機’。”他伸手,竟輕輕拍了拍張濤肩頭,“去吧。把你的靜,帶到斷龍峽去。那裏……”
他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張濤左肩胛骨上,聲音陡然壓成一線,鑽入耳中:
“……埋着你師尊的脊骨。”
張濤渾身一震。
不是因爲驚駭。
而是因爲——
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自己那位早已坐化的煉氣期師父。
更無人知曉,師父臨終前咳出的最後一口血,凝成了一枚赤紅骨釘,被他親手釘入自己脊椎第三節,從此日夜灼燒,煉化爲一道獨門罡氣。
“你師父……姓沈。”玉印仙收回手,轉身離去,背影融入陣法金光,“沈忱。八十年前,曾持此虎符,率三十六位仙官,於斷龍峽佈下第一道太歲祭壇。”
張濤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沈忱。
那個在金石派護陣被撕開時,第一個撞向黃袍中年、用胸膛硬接三道雷槍、最終炸成血霧卻仍死死抱住對方右腿的灰袍老者。
那個被所有人當成棄子、當成炮灰、當成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沈執事”。
原來他姓沈。
原來他叫沈忱。
原來他不是死在黃袍中年掌下——
他是死在八十年前,就已被選中的祭品名單之上。
張濤緩緩鬆開手,掌心兩道月牙形血痕迅速癒合,不留一絲痕跡。
他轉身走向鎮魔司藏經閣,腳步平穩,背影如松。
無人看見,他踏入藏經閣陰影的瞬間,袖中銀印突然爆發出刺目白光,光芒中,印底“奉天承運”四字崩解重組,化作四道嶄新篆文:
“我即天命”。
——
斷龍峽。
三日後,寅時三刻。
朔風捲着鐵腥味刮過千仞絕壁,峽谷底部,一條寬逾百丈的暗紅色河流緩緩流淌,河面不見波瀾,只有一層凝固般的暗痂,偶爾“啵”一聲輕響,冒出個拳頭大的血泡,破裂後蒸騰起縷縷灰煙。
張濤獨立崖邊,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深淵。
他身後,是沉默列隊的三百仙官。
前方,是橫亙峽谷的斷龍碑。
碑高九丈,通體漆黑,表面無字,唯有一道斜劈而下的猙獰裂痕,自碑頂直貫碑底,裂口深處,隱隱有金光脈動,如巨獸呼吸。
“來了。”
玉印仙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張濤未回頭,只望着斷龍碑裂痕深處。
那裏,金光越來越盛,漸漸凝成一隻豎瞳輪廓。
瞳仁是純粹的金色,冰冷,漠然,倒映着整個峽谷,也倒映着張濤的身影——
但倒影裏的他,腰間懸着的不是銀印,而是一枚青銅小印,印鈕雕刻着盤踞的太歲神,雙目緊閉。
“太歲未睜眼,祭壇未成。”玉印仙低聲說,“需以血爲引,以命爲薪,助祂……醒來。”
話音未落,身後三百仙官齊刷刷單膝跪地,三百柄飛劍離鞘懸空,劍尖朝下,滴落殷紅血珠。
血珠墜入暗河,濺起無聲血花。
剎那間,整條暗河沸騰!
血泡如雨炸開,灰煙聚攏成雲,雲中顯出萬千虛影——全是這些年死在鎮魔司手下的修士面孔!有金石派弟子,有鐵骨門長老,有依附美國的小家族族長……
他們沒有哀嚎,沒有詛咒,只是齊齊張口,誦唸同一句經文:
“太歲在寅,百煞退避……”
聲浪如潮,撞在斷龍碑上,激起金光漣漪。
碑上豎瞳,緩緩睜開一線。
金光暴漲!
張濤卻在此時,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這一步踏出的瞬間——
他左肩胛骨處,那枚師父留下的赤紅骨釘,突然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錚——!”
聲音不大,卻如利刃劈開誦經聲浪。
所有跪地仙官身體一僵。
斷龍碑豎瞳金光驟然紊亂!
“張濤!”玉印仙厲喝,猛地轉身,眼中金紋瘋狂遊走,“你竟敢……”
張濤終於回頭。
他臉上沒有驚惶,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玉印仙。”他開口,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您說,太歲神紋,是大昭氣運所化?”
玉印仙瞳孔驟縮。
“可若氣運本身……就是假的呢?”
張濤抬起右手,緩緩摘下腰間銀印。
印底“我即天命”四字,此刻正灼灼生輝。
他五指一握——
咔嚓!
銀印應聲碎裂!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細微如冰裂的脆響。
可就在銀印碎裂的剎那,整座斷龍峽,所有仙官腰間仙官印,無論銀印銅印,甚至玉印仙腰間那枚金印,全都同步迸發出刺目白光!
白光中,所有篆文剝落、重組,化作四個同樣嶄新篆字:
“我即天命”。
玉印仙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指着張濤,嘴脣哆嗦:“你……你竟能……反向污染氣運核心?!”
張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攤開手掌,任由碎裂的銀印粉末隨風飄散。
粉末落入暗河,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卻在觸水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金蟬,振翅飛起,撲向斷龍碑豎瞳!
“不——!!!”
玉印仙發出絕望嘶吼。
可已經晚了。
第一隻金蟬撞上豎瞳。
瞳仁金光,黯淡一分。
第二隻金蟬撞上。
金光再黯。
第三隻……第四隻……
三百隻金蟬,三百次撞擊。
斷龍碑豎瞳,徹底熄滅。
峽谷死寂。
暗河停止沸騰。
萬千虛影僵在半空,誦經聲戛然而止。
張濤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尚未碎盡的銀印殘片。
殘片背面,他昨夜刻下的兩道裂痕,此刻正緩緩滲出溫熱液體——
不是血。
是金。
純粹的、流動的、帶着太歲氣息的金液。
他輕輕一吹。
金液離片,懸浮於掌心,緩緩旋轉,最終凝成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金色小印。
印鈕,是一尊閉目的太歲神像。
張濤將小印託於掌心,仰頭望向斷龍碑。
碑上裂痕深處,那抹金光雖已熄滅,卻並未消失。
它只是蟄伏下來,像一條被驚擾的龍,潛入更深的黑暗。
“師父。”張濤輕聲道,“您當年釘入我脊骨的,從來就不是骨釘。”
“是鑰匙。”
“而您讓我等的……”
他頓了頓,將金色小印輕輕按向自己左胸。
小印沒入皮肉,毫無阻礙。
下一瞬,張濤周身皮膚下,無數金線如活蛇遊走,迅速匯聚於心口,織成一朵燃燒的金色蓮臺。
蓮臺中央,一尊三寸高的太歲神像緩緩睜開雙眼。
這一次,祂的眼中,沒有漠然,沒有冰冷。
只有一片……
慈悲。
“……是太歲睜眼之時。”
風起。
張濤白衣翻飛,長髮如墨,立於斷龍峽巔,俯瞰衆生。
三百仙官依舊跪地,卻無人起身。
他們望着張濤心口那朵燃燒的金蓮,望着蓮臺上睜開雙眼的太歲神像,望着神像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渺小的面孔——
終於有人,顫抖着,叩下額頭。
“叩……叩見……”
聲音哽咽,斷續,卻如滾雪球般蔓延開來:
“叩見……人間太歲神!”
張濤沒有應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斷龍碑裂痕深處。
那裏,黑暗正被一縷新生的金光,緩緩刺穿。
而金光盡頭,一座巍峨城池的虛影,正從虛空緩緩浮現——
城門高懸匾額,上書兩個古篆:
“大昭”。
但那“大”字筆畫間,分明有暗紅血絲遊走,如活物蠕動;
而“昭”字日旁,一輪血月正悄然升起,月暈之中,隱約可見一尊盤坐神像,閉目垂眸,指尖拈着一枝將綻未綻的桃花。
張濤靜靜凝視着那輪血月。
八年了。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
不是爲了復仇。
不是爲了權力。
只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當太歲神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活人,究竟是……
大昭的臣民?
還是……
人間的自己?
風掠過峽谷,捲起漫天金粉。
張濤抬步,走向斷龍碑。
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凝出一朵金蓮。
三百朵金蓮,鋪成一條通天之路。
他走向碑上裂痕,走向那輪初升的血月,走向……
自己親手寫下的,第一頁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