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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約克第一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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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如何賭我的腦袋,只要它還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不會皺一下眉頭。

——亞瑟·黑斯廷斯

午夜時分,海德公園寂靜一片。

海德公園維多利亞門不遠處的獨棟別墅,便是英國公民亞瑟·黑斯廷斯在倫...

肯特公爵夫人腳步未停,裙裾掃過玫瑰拱門下的石階,像一道被驟然抽緊的暗紅綢帶。她身後那扇鑲銅橡木門“咔噠”一聲合攏,餘音在空曠迴廊裏震顫三息,才被風拂散。龍鶯寧特立在原地,指節抵着腰間佩劍鞘口,指尖泛白——那是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老式佩劍,劍柄纏着褪色的深藍絲絨,紋章浮雕已被摩挲得模糊如霧。他望着姑母背影消失的方向,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卻終究沒追出去。

亞瑟爵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食指第三節上——那裏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舊疤,是三年前在東區碼頭鎮壓暴動時,被碎玻璃劃開的。當時他剛調任蘇格蘭場特別行動組,墨爾本子爵尚未入主唐寧街十號,而利奧波頓子爵還在布魯塞爾的王宮裏,用德語和法語交替起草《倫敦議定書》的初稿。如今那道疤已淡成銀線,可底下滲出的微癢,卻比當年更清晰。

“殿下。”亞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刮過青磚,“您是否注意到,今晨《泰晤士報》第三版右下角,登了一則極不起眼的啓事?”

龍鶯轉過頭,眉梢微挑:“哦?”

“比利時安特衛普港務局致函英倫海運同業公會,稱因‘航道疏浚工程延期’,本月十七日起暫停接收來自倫敦、利物浦與布裏斯托爾的全部貨輪靠泊許可。”亞瑟從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報紙,展開時紙頁發出脆響,“但據海事部密檔,安特衛普港今年上半年吞吐量同比激增百分之三十七,疏浚船隊日均作業時長反較去年減少四小時。”

龍鶯的呼吸滯了半拍。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安特衛普港根本不需要停工。這是警告,是試探,更是阿爾伯德舅舅在妹妹加冕典禮前,向白金漢宮投來的一枚裹着天鵝絨的鉛彈。他想起上月在肯辛頓宮書房裏,維多利亞伏在描金檀木桌上寫回信時,鵝毛筆尖突然折斷,墨汁在信紙右下角洇開一團濃黑,像凝固的血。

“您猜,利奧波頓子爵是否也收到了這份啓事?”亞瑟將報紙輕輕按在掌心,“還是說,他正坐在外交部的橡木桌後,一邊喝着伯爵茶,一邊把這則消息,連同阿爾伯德親王的私人信箋,一併釘在了內閣會議紀要的第一頁?”

鳥鳴聲又起了,清越,短促,帶着初夏特有的溼潤氣息。一隻知更鳥掠過噴泉池面,翅尖抖落幾點水光。龍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霧裏浮起的薄霜:“亞瑟爵士,您知道科堡宮廷最古老的一條訓誡是什麼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自顧續道:“當兩匹馬同時拉一輛車,若其中一匹突然松繮,另一匹絕不能嘶鳴示警——那會被視爲對主人駕馭能力的質疑。它只能把脖子勒得更緊,蹄鐵踏碎卵石,直到把整輛車拖進泥沼,或者……拖到主人終於看清,那根鬆脫的繮繩,原來早被塗了毒。”

亞瑟靜默數息,緩緩頷首:“所以您選擇沉默。”

“不。”龍鶯抬手撫過佩劍柄上模糊的獅子紋章,“我選擇等待。等加冕禮鐘聲響起時,西敏寺穹頂震落的金粉,會不會恰好飄進某位外交大臣的茶杯裏;等午夜巡更人敲過十二下,白金漢宮地窖深處那些封存十年的波特酒桶,會不會因爲溫度驟變而自行爆裂——您知道嗎?那些酒桶的橡木,全是從比利時阿登森林運來的。”

亞瑟瞳孔微縮。他當然知道。去年冬,蘇格蘭場祕密檔案室新增了七份編號爲“W-17”的卷宗,其中一份便是阿登橡木走私鏈調查簡報:木材表層刷有防腐漆,內裏卻嵌着微型黃銅羅盤,指向安特衛普港東區第七號倉庫。而那倉庫的產權所有者,名義上屬於一家註冊於直布羅陀的航運公司,實際控制人印章下方,赫然印着利奧波頓子爵的私人火漆印。

“殿下,”亞瑟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潮水退入巖縫,“您是否想過,若阿爾伯德親王真欲借加冕之機施壓,爲何偏選在今日,讓肯特公爵夫人撞見這場爭執?”

龍鶯臉上的笑意徹底消散。他慢慢解開領巾最上方那顆珍珠紐扣,露出頸側一道淺褐色舊痕——那是幼年在科堡騎馬墜地所留。“因爲姑母今天會去外交部。”他盯着那道疤,彷彿在讀一段塵封的拉丁文,“而利奧波頓子爵,恰好需要一位足夠高貴、足夠憤怒、且足夠愚蠢的傳聲筒,把‘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受辱’的消息,原封不動塞進墨爾本子爵的耳朵裏。”

噴泉池水忽然翻湧,一條錦鯉躍出水面,鱗片折射着碎金般的光。亞瑟望着那抹轉瞬即逝的赤紅,想起昨夜收到的加密急報:比利時王室衛隊第三中隊已於黎明前換防至布魯塞爾王宮北翼,而該區域地下,正連通着一條始建於十七世紀的廢棄排水隧道——其出口,距英國駐比利時公使館後巷僅三十步。

“所以您故意激怒她?”亞瑟問。

“不。”龍鶯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懷錶,表蓋內側刻着細小的德文:Für die Wahrheit, nicht für den Frieden(爲真理,而非和平)。“我只是摘下了她一直戴着的那副水晶眼鏡。”他輕輕合上表蓋,“鏡片太厚,照不見自己眼裏的火。”

此時,肯辛頓花園東側迴廊盡頭傳來一陣窸窣。兩名穿着灰褐色制服的園丁正低頭修剪冬青樹籬,剪刀開合的“咔嚓”聲規律而冰冷。亞瑟餘光掃過,其中一人左耳垂上有顆痣,形狀酷似比利時國徽上的獅子頭輪廓——這絕非巧合。蘇格蘭場三日前剛破獲的“園丁行動”,已確認至少十二名皇家園林僱員系比利時情報處外圍人員,他們的日常任務,是修剪樹籬時觀察白金漢宮各樓層窗簾開合頻率,並記錄特定房間透出的燈光顏色與持續時長。

龍鶯順着亞瑟視線望去,忽然低聲道:“您知道嗎?維多利亞小時候最怕冬青樹。她說那些墨綠葉片像無數雙閉着的眼睛,夜裏會睜開,盯着她寫功課的蠟燭。”

亞瑟沒有接話。他想起三天前在女王書房外聽見的對話碎片:維多利亞的聲音帶着罕見的沙啞,“……舅舅的信裏說,如果英國堅持支持荷蘭,他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倫敦議定書》的效力。”而墨爾本子爵的回答是:“陛下,條約的效力,從來只取決於簽署者握劍的手有多穩。”

風勢忽然轉急,捲起幾片玫瑰花瓣,在噴泉池上空打了個旋。龍鶯解下披肩一角,任其被風吹向池心。那方深藍色絲綢在水面上鋪展片刻,隨即被漣漪揉皺、浸透,最終沉入幽暗水底——就像某些註定無法浮出水面的真相。

“亞瑟爵士,”龍鶯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吞沒,“您覺得,加冕典禮那天,西敏寺彩窗投下的光影,會不會恰好覆蓋住第一排座椅上某個人的面孔?”

亞瑟垂眸。他看見自己鞋尖沾着一星半乾的泥點,形狀歪斜,像極了地圖上安特衛普港的輪廓。“會的,殿下。”他答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井底撈起,“但更可能的是,那束光會先照亮唱詩班男孩手中打開的《聖經》,而他指尖正停在《以賽亞書》第二章第4節——‘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

龍鶯怔住。片刻後,他忽然彎腰,從池邊溼泥裏拾起一枚被水泡得發軟的玫瑰花瓣,小心夾進隨身攜帶的《但丁神曲》扉頁。紙頁邊緣已有數道摺痕,其中一道深深嵌着乾涸的暗紅——不知是哪位先祖的血,還是哪次決鬥濺落的酒漬。

“您讀過但丁嗎?”龍鶯問。

“只讀過地獄篇。”亞瑟坦然道,“天堂篇太亮,照不見陰影裏的路。”

就在此時,遠處鐘樓傳來沉悶的午時鐘聲。十二響過後,花園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鷹唳。兩人同時抬頭——一隻遊隼正懸停在高空,雙翼如黑鐵鑄就,利爪收攏於腹下,銳利的目光穿透雲層,精準鎖定了噴泉池畔這兩道靜立的人影。它沒有俯衝,只是盤旋,一圈,又一圈,羽翼切割氣流的聲音,竟與方纔鐘聲的餘韻詭異地疊在了一起。

龍鶯忽然轉身,朝白金漢宮方向走去。他步伐平穩,背影挺直如劍,唯有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裏,緊緊攥着那本《神曲》。亞瑟目送他走遠,直到那抹深藍身影融入宮牆投下的濃重陰影。然後,他緩緩蹲下身,用指尖蘸取池邊一窪積水,在青磚地上畫下三個符號:一個傾斜的十字架,一座倒置的皇冠,以及一柄斷裂的劍——劍尖指向西敏寺方向。

做完這一切,亞瑟站起身,撣去指上水漬。他望向遊隼盤旋的蒼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牛津大學圖書館見過的一幅古地圖:大不列顛島被繪成一頭昂首的雄獅,而比利時,則是雄獅左爪下一顆微微搏動的、猩紅色的心臟。

風又起了,吹散地上的水痕。亞瑟整了整領結,邁步走向宮門。他走過修剪齊整的冬青樹籬時,眼角餘光瞥見左側第三株樹冠內部,有塊樹皮被精心削平,露出底下新鮮的木質——上面用炭筆寫着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力透木紋:

“十七日亥時,第七號倉庫,帶鑰匙。”

亞瑟腳步未停,右手卻悄然探入內袋,指尖觸到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今晨剛從蘇格蘭場武器庫領出的黃銅鑰匙,齒痕鋒利如鯊魚頜骨,專爲開啓白金漢宮地下三層第七號保險庫而鑄。而該保險庫的原始設計圖紙,此刻正靜靜躺在利奧波頓子爵的辦公桌抽屜深處,圖紙右下角,用紫墨水標註着一行小字:“此庫門鎖芯,與安特衛普港第七號倉庫主閘閥,共用同一套模具。”

鐘聲早已散盡。玫瑰花瓣浮在池面,像一小片凝固的血。亞瑟走出花園拱門時,身後傳來細微的“咔嚓”聲——那兩名園丁中的一人,正用剪刀剪下一小截冬青枝條,動作精準,彷彿在裁剪一張通往深淵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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