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蕃非爲逆賊!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爲擁篤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申屠蟠有些悲憤的說道,他絕不接受劉辯的話語。
他雖然沒有做官的想法,但是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他就是認爲士人受了委屈,天下大亂都是因爲宦官?政而起!
衆人臉上也都有了些許變化,申屠蟠這句話可就是說的有點狠了,直接將黨錮與焚書坑儒相提並論,焚書坑儒是誰幹出來的?
暴秦皇帝秦始皇!
那麼幹出黨錮的當今天子又該是什麼君主?
“藩王入京繼承大統,幼主新立,大將軍連同其同黨密謀廢帝、射殺天子使者,私自調動北軍、掌握宮廷禁衛、妄圖攻打禁中,不是逆賊還能是什麼?是賢臣?是忠臣?”劉辯眼皮不動,平靜地問道。
要想給陳蕃、李膺翻案,謀反的竇武就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
“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在先帝時就操弄國家權柄,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百姓紛擾,罪禍就是他們,大將軍請求誅宦,忠心爲國,何錯之有?”申屠嘉沉默幾息,直接要給竇武翻案。
劉辯愣了一下,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申屠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劉辯允許有人跟他犟嘴,但是道理總得說清楚,他不希望有人在自己講道理的時候跟他胡攪蠻纏。
“住口,無恥老賊!”鄭玄站起身指着申屠蟠罵道。
天子開啓黨錮是錯了,但是竇武謀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如果連這一條都能推翻,想讓竇武成爲後人眼裏的忠臣,那士人的忠君從此以後也就成了笑話。
鄭玄治經一生,他對大漢如今的亂象很是痛恨,對天子寵信宦官,朝野失序的行爲也很是不滿,但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不可能昧着良心給竇武站臺,他不接受這樣的是非理念。
劉辯轉移視線看向鄭玄,冰冷的眼神也稍微回暖。
“今天下紛紛,朝廷召爾等入京,當以忠直之心侍君,興復漢室,安定庶民。皓首匹夫,以一己之私壞天下之心,人神共憤,與亂政之宦官又有何異?”鄭玄指着申屠蟠的鼻子罵道,沒有給申屠留一點面子,直接將其與宦官
劃上等號,對其發出了極致的羞辱。
一是一,二是二,在鄭玄這裏宦官該殺,但是這些想要爲武翻案的士人也該殺,他們雙方沒有任何不同,皆是造成天下亂象的罪魁禍首。
鄭玄沒有參與到竇武、陳著等人的謀劃之中,他被黨錮也是因爲黨錮的範圍太大了,凡“黨人”及其門生、故吏、父子、兄弟現居官位者,一概免職禁錮,鄭玄曾爲杜密故吏,受杜密的賞識與提攜,所以也被視爲黨人,於建寧
四年和同郡人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
鄭玄對於仕途向來不上心,在杜密手下幹了幾個月就直接辭官跑路進入太學學習,師從第五元先,學習今文經學,隨後又跑去跟東郡張恭祖學習古文經學,又從陳球受業,學習了《律令》,隨後遊歷山東之地,遍訪山東之地
的碩儒。
在山東之地博古通今,無人出其右的情況下,鄭玄又來到關西之地跟隨馬融學習,在馬融那裏鄭玄不能算是學習,可以說他是與馬融共同探討,七年之後鄭玄返回家鄉開始教授學生,結果沒過兩年黨錮之禍就蔓延到了他的身
上。
“你………………”申屠蟠手指顫抖着指着鄭玄,怎能將他與低賤宦官同等視之。
“唉。”劉辯嘆息一聲,隨後起身來到鄭玄的身邊。
“鄭公請坐。”劉辯對鄭玄的稱呼也變了,表示對鄭玄的尊敬。
他原本以爲自己要一打十四,沒想到現在是一打十三。
“多謝殿下。”鄭玄見劉辯表現的態度如此,也稍微收起一點火氣,對着劉辯拱手說道。
扶着鄭玄坐下,劉辯看向臉色通紅的申屠蟠,隨後又看了一眼荀爽和陳紀。
“郭泰逆賊都死了這麼多年,申屠博士還忘不了一點小恩小惠,大漢世代給申屠氏的恩惠又去哪了?盡是餵了狼心狗肺之徒。”劉辯看着申屠蟠語氣淡淡的說道。
郭泰與李膺是好友,本身乾的事情和後來的許紹一樣,都是品評人物,這在現在的大漢那就是輿論大喇叭,只要被這種人說上一兩句好話,那就能傳播名聲,這種人的關係網自然差不了,申屠蟠在太學遊學時也曾受到郭泰的
看重。
而輿論大喇叭不可能只說好話,自然也免不了對朝政和朝臣指指點點,郭泰自身的條件也不錯,擅長說詞,口若懸河,聲音嘹亮,甚至還會編順口溜。
在輿論傳播中一旦出現順口溜,那可就真的沒有辦法阻止。順口溜這種東西的傳播力度太大了,不管是市井百姓還是廟堂官吏,都會不經意間被這個東西影響。
郭泰沒有被黨錮波及,他在陳著等人死後不久就直接病逝。
“殿下,郭林宗(郭泰字)不是逆賊!”申屠蟠的身體搖晃了起來。
“天之所廢,不可支也是誰說的?”劉辯不屑反駁,只是擺事實。
有人想要挽救大漢,自然也有人想要改天換日,建立一個完全由士人做主的朝堂,天子垂拱而治,將天下交給士大夫治理,他們手裏的權力與財富代代相傳,那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世界。
“殿下,郭林宗高雅奇偉,達見清理,行不苟合,言不誇毗,此異士也,非爲逆賊!”申屠蟠幾乎是吼出來的話語。
“請問申屠博士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是什麼意思?”劉辯沒有受到半點影響,並沒有因爲申屠跟他咆哮就有所動怒,依舊語氣淡淡的說道。
平靜的話語讓申屠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不想放棄這麼多年的堅持,但是也不想給申屠氏拉來禍患。
“荀博士,你能跟孤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嗎?”劉辯扭頭看向荀爽。
“臣……………”荀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各個都是飽學之人、天下名士,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上來嗎?”劉辯回到原位,看着這羣老頭說道。
“孤倒是有一個答案,只不過也是一個逆賊所說,各位也都聽過這句話。”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劉辯念出了那句幾年前席捲天下,現在仍然在大漢土地上傳播的一句話。
“孤前不久還從另外一個逆賊嘴裏聽到了另一個答案,代漢者,當塗高。”劉辯接着說道。
“這些孤都不在乎,孤也知道大漢的朝政出了問題,人心思變也是理所應當。但是孤想知道你們想要如何解決如今大漢的困境,是不是覺得只要誅殺了宦官就能完全解決大漢的問題,以後大漢就能蒸蒸日上?”劉辯坐了下來,
對着衆人問道。
“就像王莽代漢那樣,天下百姓以後就能安居樂業?”劉辯接着說出了另一個禁忌之語。
“如果你們要爲竇武、陳蕃、李膺這些逆賊翻案,孤可以理解,但是孤不可能允許這件事發生。”劉辯隨後說出了他的底線。
“申屠蟠,還有何話要說?”劉辯看向申屠蟠,直呼其名。
申屠蟠有些悲憤的看着劉辯,他無話可說,事實已經擺在那裏,如果還要反駁那就是自取其辱。
“宦官所行之事孤也清楚,孤之後也會處理那些爲害地方的宦官親屬,這件事孤也承認父皇確實做的有一點問題。”劉辯隨後也對着衆人說出了他的條件。
他不可能包庇宦官,他在軍中,太子府裏有大量的人可以任用,不用依賴宦官去跟士人爭權,他也需要從這些宦官手裏拿回屬於他的錢。
“殿下聖明。”鄭玄起身拜道,除了申屠蟠之外其餘博士也跟着起身。
“孤不是聖明,孤只是按照朝廷法度處理,這都是孤應該去做的事情。”劉辯並沒有接受老頭們的誇獎。
“但是即便處理了宦官,朝廷的問題依舊存在,不會因爲這件事就能改變。爾等的鄉人、門生依舊不會交稅,地方豪強也不會交稅,沒有稅收朝廷也幹不了任何事情。”劉辯接着說道。
老頭們臉上也浮現出一抹複雜之色,太子這番話也是事實,但是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殿下當整頓吏治......”荀爽拱手說道。
“整頓吏治不還是你們的鄉人、門生擔任官吏,過去你們不交稅,現在整頓吏治就會交稅嗎?”劉辯打斷了荀爽的話語。
“過去父皇興鴻都門學,想要培養出一些寒門出身的官吏,但是你們對他們的評價是什麼?”
“孤知道,朝廷的官職就那麼多,各位都想着自家子去擔任這些官職,不想讓別人摘果子。”
“你們家族後輩裏或許有忠貞之士,但是也都想着自家的那點利益,若是爾等覺得孤說的不對,那今年各位家裏都交了多少稅?”劉辯看着老頭們說道。
他不信這些人都是足額交稅,甚至可能一分稅都沒交過,稅吏可不敢進入這些人的家裏收稅。
如果這些人都能交稅,並且能讓家族裏的人也都交稅,那朝廷今年的稅收就不可能只有二十七億錢。
一個袁氏都能查抄出四十億錢,這些人家裏最少也能有一半的資產,大漢的資產稅可是一萬錢稅一百七十錢,光是這些人足額交稅就能超過億錢,更別說天下還有那麼多的世家大族,稅收不可能這樣少。
錢,或許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
劉辯說完,這些人臉上有茫然,有羞愧,有坦然,劉辯也沒打算跟這些老頭聊稅收的問題,黨錮十五年,這些人一輩子都沒做過大官,他跟這些老頭能聊的也就只有一些大方向上的問題。
“各家都想着各家的利益,誰也不能爲朝廷多想一下,朝廷自然無以爲繼。”劉辯接着說道。
“各家手裏的家學也都敝帚自珍,各位大多是學過古文經學的,除了鄭公之外有誰能說學貫古今?你們手中的家學也就跟當今的朝廷一樣,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塊地盤,只能日漸沉淪。”劉辯將鄭玄摘了出來。
“朝廷以後也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孤也看不上你們那種扣扣嗖嗖的樣子,孤要讓鄭公的學說推廣於天下,你們就都抱着自己家裏的那些老東西一起被時代拋棄。”劉辯轉手將鄭玄推到了所有人對立面,雖然鄭玄剛剛爲他說過
話。
衆人有些愕然,這怎麼能行?
文無第一,他們承認鄭玄治經確實厲害,但是天下也不能全部被鄭玄的學說統治,鄭玄的那些註解怎麼比得上他們手裏的歷代相傳的經學。
再說了,他們靠的就是家傳經學傳家,如果朝廷只用鄭玄的經學,那他們家裏的經學不就徹底廢了嗎?
“殿下,萬萬不可!”荀爽、韓融一前一後地急聲呼道。
鄭玄的臉色也黑了下來,他想推廣自己的學說,但是也不想被殿下白白利用,現在這樣他就直接站在了所有人對立面。
“有何不可?汝等可有人認爲家傳經學勝於鄭公?若是如此,孤也可以提供場所供各位辯論。”劉辯有些驚訝的問道。
鄭玄實在是太好用了!
“殿下,各家經學亦有可取之處。”鄭玄拱手說道。
他退讓了一步,但還是表示他的學說確實厲害,各家學說只是有一點可取之處,根本比不過他的學說。
此話一出,衆人臉上紛紛露出不滿之色。
“殿下,各家經學各有所妙,豈是鄭玄一家之言可以比擬的。”荀爽直接說道。
他承認鄭玄確實厲害,但是他們這麼多人肯定能壓過鄭玄,他們一擁而上,鄭玄肯定應付不過來。
“只是鄭公所言字字爲朝廷着想,孤不用鄭公還能用誰?爲逆賊說話的申屠氏?爲逆賊守孝的荀氏?爲逆賊所用的陳氏?”劉辯挨個點名。
他不是不用這些人,只是這些人各個都爲逆賊着想,他怎麼可能白白放任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