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二年的秋稅在賬面上已經統計完成,除去算稅,今年的稅收僅僅只有二十二億錢,比去年增長一億錢。看上去非常差,但是劉辯對此很是滿意,四州發生叛亂不可能對地方不造成影響,即便如此,秋稅依舊能增長一億
錢,這證明天下的局勢稍稍有一點好轉。
幽州、豫州二州的秋稅增加最爲迅猛,基本填平了四州叛亂帶來的損失,幽州的增長原因很簡單,鮮卑人損失一萬餘人,被打痛一次後劫掠頻率陡然下降,烏桓人也被拆分,朝廷也開展了穩定的邊境貿易,張純張舉叛亂帶來
的影響也逐漸消弭,幽州百姓能夠將更多的精力投入生產,幽州的秋稅自然能夠增長。
而豫州那邊則是增加了稅源,劉表殺人確實狠,但是也實實在在的從豪強大族手中拿到了土地,過去沒有土地的流民也分到了足以養家餬口的土地,這些人也就能夠給朝廷交稅,豫州的稅收自然會增長。
“就這樣吧,讓尚書檯的人開始製作詔書。”劉辯想了想,對着侍從說道。
他剛纔口述了一下詔書的主要內容,主要就是對張延、劉表的表揚,之後他的口語化內容也會經過一定的修改,轉變爲一封朝廷的嘉獎詔令。
“唯。”侍從應了下來,隨後帶着剛剛記錄好的內容朝着殿外走去。
至於算稅方面,去年額定的算是四十六億,最終朝廷拿到手的算稅不過三十七億,今年額定的算稅並沒有增加,甚至還減少了一部分,有些要繳納算稅的家族已經消失,這部分算稅經過朝廷商討也就直接取消,不過最終還
是達到了四十八億錢,地方展開了小規模的算稅徵收方案,對那些規模以下的家族也徵收了一部分算稅。
即便沒有田稅,朝廷的財政收入也達到了七十億錢,今年的財政預算不過五十三億錢,如果一切順利,朝廷甚至還能落下十七億錢的財政盈餘。
國庫那邊能有財政盈餘,劉辯的內帑可就陷入財政虧空,西園軍、北軍、南軍(皇宮禁軍)、城門校尉部,四支武裝力量一年的花銷就超過了二十六億錢,這還是大軍平叛的賞賜,撫卹全部由國庫承擔的結果。即便去年有貴
戚主動獻上家產,劉辯的內帑也縮水到了二十九億錢,不出意外的話劉辯手上的現錢最多也就再撐兩年,兩年以後他也得讓國庫開始供養大軍,或者變賣手上的資產換取現錢。
“越來越窮了。”劉辯有些不滿的嘟囔道。
不過劉辯倒也沒有多少吝惜的情緒,錢不就是用來花的嘛,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人沒了,錢還在,有些錢肯定得花,沒有足夠的軍隊,局勢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安穩。
至於少府那邊,今年的上繳利潤差不多就是七億錢,這也屬於改革中的陣痛,劉辯也能接受,反正宮裏也在縮減人手,少府上繳的七億錢已經綽綽有餘。
國庫、少府、內帑也就是如今大漢財政的全部,三者涇渭分明,基本不會出現混用的情況。
國庫是朝廷要花的錢,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隨意動用,想要動這裏面的錢,天子也得做好被羣臣懟一番後還沒拿到一文錢的情況。天子動用國庫錢糧給自己辦事的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修建宮殿,這屬於公共開支,國庫有錢
的話朝臣也基本都會同意,當然也避免不了臣子勸諫:陛下,鋪張浪費絕對不行啊!
少府則是皇族私產,宮裏的開銷、天子的賞賜,宗室俸祿的發放都是從這裏面出,這些都是定數,天子也只能動用盈餘部分來給自己辦事,比起國庫要自由一點但也極爲有限。
內帑就是天子的私人財產,完全由天子支配,想幹什麼幹什麼,沒有一個人能夠對這筆錢財指手畫腳。一般情況下,天子內帑的來源有兩個,一個是繼承上任天子的內帑,如果先帝是天子親爹;另一個則是當太子時的積累,
如果天子當過太子。
由於天子的特殊性,內帑裏面基本不會有田地、房產這類的重資產,基本是以現錢爲主,重資產一般都會轉交給少府運營,只不過劉辯對少府不是很信任,所以纔會將這部分重資產劃撥給永安宮負責管理。
永安宮之後肯定是要裁撤的,劉辯也沒有一直維持永安宮編制的打算,等局勢再穩定一點,少府那邊也改制完成,劉辯也就會直接將永安宮併入外朝,等將來冊封太子以後再重啓永安宮。
“陛下,大司農周忠求見。”侍從上前稟報道。
“讓司農卿進來吧。”劉辯抬起頭,對着侍從說道。
“唯。”侍從應了下來,去殿外迎接周忠入內。
周忠是過來請辭的,叛亂已經平息,今年稅收也統計完成,只差入庫清點一番,今年的稅收也就基本完成,周忠也不想繼續幹大司農,升遷三公也沒有希望,加上去年已經向陛下表達過請辭的意願,周忠也沒有繼續佔着大司
農位置,乾淨利落的來向劉辯請辭,之後再在朝會上通過此事。
“司農卿正值盛年......”劉辯照例表達了挽留之意,周忠今年不過五十五歲,身體也還算健康,能力上也不用多說,他還是希望周忠能繼續幹下去。
“臣老了,不中用了,繼續幹下去也不過是屍位素餐......”周忠請辭的意願很是強烈。
“唉,叛亂剛剛平息,局勢纔剛剛好轉,正是司農卿大顯身手的時機......既然司農卿想要歸家養老......”劉辯也表達了對周忠的讚賞,同時也同意了周忠的請辭,既然人家不想幹下去,那他也不會強行挽留。
聽到劉辯這樣說,周忠的心裏陡然變得空落落的,雖然是自己請辭,但是他又希望天子堅決不同意,態度堅決的挽留他,讓他繼續爲大漢發光發熱。
“陛下......”周忠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今年揚州那邊也出了一些意外......”劉辯並沒有看出周忠內心的想法,轉而說起了揚州的事情,這件事讓他很是惱火,現在也能跟周忠說一說,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
他現在當然不會對揚州動手,但是那些人最好也安穩一點,不要再度出現今年的這種情況,朝廷不會允許誰家有自己的私兵,他也不允許有人有自己的武裝力量!
周忠內心的感傷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惶恐,這是陛下第一次對外討論揚州私兵的事情,而且這個態度也與之前截然不同,顯然天子已經十分惱怒但還在剋制。
“朝廷的確沒有能力在揚州投射軍隊,但這只是暫時的情況,朕不會允許大漢境內出現不受控制的地方出現,周卿明白嗎?”劉辯看着周忠,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輕鬆的對着周忠說道。
“還請陛下恕罪!”周忠麻利的起身請罪。
“周卿這是哪裏話,朕什麼時候要治周卿的罪了?”劉辯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有些事情朕也可以理解,畢竟天高皇帝遠嘛,朕也不可能跑到揚州親自去看一看,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太過分,過猶不及,到時候可就會有天譴發生!”劉辯慢聲說道。
他不僅是皇帝,還是天子!
天子是什麼?
不是大家理解的老天爺的兒子,而是蒼天或者說昊天上帝在人間的化身,兩者是等同關係,不是上下關係。
那麼劉辯口中的天譴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自然災害,一種是天子的打擊。當然了,劉辯並沒有控制天象的能力,那就只剩下天子的打擊。
天子跟皇帝不能劃等號,準確的來說,劉辯有三個身份,天子、皇帝、無上大將軍,這三個身份分別代表了神權、政權、軍權,最弱勢的當然就是無上大將軍,這個身份基本被皇帝覆蓋。但是如今大漢並沒有大將軍,劉辯也
是事實上的軍事最高統帥。
很多人認爲從夏商的人王、人帝轉爲周天子是一種退步,恰恰相反,這是一種絕無僅有的進步,周公最大的貢獻也正是源於此,天子的出現讓神權無法繼續幹預世俗政治,也無法繼續分裂世俗政治。
歷朝歷代並不是大家印象中那種世俗國家,神權一直存在,只不過神權與政權合二爲一,天子也就是神權的代表,同時也是唯一一個代表。
昊天上帝便是華夏唯一的至高神,可以通俗理解爲蒼天,老天爺,大自然的規律,只有天子享有祭祀昊天上帝的權利,其餘人祭祀昊天上帝那就是謀反。昊天上帝不會回應人間的祭祀,也沒有留下一點對人間的啓示,更不會
神降,天子想要藉此來興風作浪也不行。作爲至高神,昊天上帝並不會偏愛世間萬物的一類,也不會厭惡世間萬物的一個,昊天上帝只是默默的看着世間萬物的發展,做的好不會有獎勵,做的差也不會有懲罰。
周公、孝武皇帝、漢太祖三人對華夏曆史的貢獻也是絕無僅有的,華夏曆史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與這三人並列。
周公和漢太祖先後進行了底層系統的更新,周公完成了從神到人的轉變,漢太祖則完成了由人到民的轉變,有了系統自然得有應用,沒有應用的系統無法稱之爲一個生態。孝武皇帝填補了這個空白,構建了一整套應用生態,
確立了一個政權的制度構建標準,後來者只需要在孝武皇帝的基礎上小修小補,或者說也只能在這個基礎上小修小補。
至於三人其他的貢獻,可能在別人看來也是驚世駭俗的級別,旁人能夠做到一點就足以青史留名,但是也只是三人功績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想要達到這三人對歷史的貢獻程度是絕無可能的。
“陛下......”周忠哆嗦着嘴脣,不知該如何作答。
周忠從未如此深刻體會到伴君如伴虎的意思,他曾侍奉先帝多年,先帝行事固然荒唐,但是也不會讓人感到害怕,只感覺天子做事很離譜。
但是今天,周忠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陛下就是一隻猛虎,眼下猛虎並未有所動作,只是稍稍露了一下獠牙,就已經讓人肝膽俱驚,彷彿下一刻這隻猛虎就會將自己撕成碎片。
“周卿回去以後也要好好教育子孫.....”劉辯收起笑容,臉色平靜地給周忠建議。
周忠乾的不錯,他也沒有對周忠有過意見,只是事先提醒一下,讓廬江周氏的族人好好做人,免得將來他動手的時候有人喊冤。
“臣遵旨。”周忠強行收斂心神,肅聲回道。
“嗯,朝廷也明白周卿的不容易......”劉辯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開始跟周忠討論退休待遇。
若是人人都一樣,那他怎麼收買人心?那他怎麼讓人有更充足的升遷的慾望?
周忠並沒有討價還價,他的心神還處於被震懾的狀態。況且錢財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重要的還是聲名上的獎賞,畢竟丁宮致仕不到一年,他也希望自己能有那樣的榮耀。
周忠也算是勞苦功高,眼下既然已經要退休,朝廷自然得負責人家的養老,該給的待遇劉辯也沒有吝嗇,但是周忠畢竟只是九卿之一,只是真兩千石,還沒有達到萬石的三級別,有些東西劉辯也給不了。
周忠有些失望,但還是表示感謝,天子對臣子真的挺好的,能在宦海最後時刻遇到這樣的天子,他也覺得不算虧。
“既然如此,周卿可還有其他事務?”劉辯看了看周忠,看了看這幾年一直給予自己支持的老臣,隨後說道。
“臣請告退。”周忠明白這是劉辯要趕人了,隨即站起身行禮說道。
“周卿自便。”劉辯點了點頭,同意了周忠的告退,周忠退後幾步,隨後轉身離開。
現在只是他跟周忠的私下會議,真要同意周忠的請辭,還是要到朝會上去說,經過朝會的正式批準,周忠也就結束自己的官宦生涯,回揚州老家退休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