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的本意是輕輕地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無奈張明心不同意——你來都不是輕輕地來，走自然也不能輕輕地走，必須有始有終。
李青霄不好得罪張明心，張家人和李家人相互膈應，但在沒有重大利益衝突的情況下，還是要表面客氣，互相給面子。
面子這玩意兒，是人情世故中的關鍵，只要抓住這個，就像拿捏住罩門，全身都跟着走動了。
當衆掃人家面子，這可是結仇的大事。
張明心把宴席擺好了，你卻放她的鴿子，讓她在這麼多道士面前丟臉，那必然是要結仇的。
李青霄也只好赴宴，把掌府真人的面子顧全了。
當然了，李青霄拒絕是給張明心沒臉，龍大真人拒絕就是合情合理，李青霄去赴宴是張明心給李青霄面子，龍大真人去赴宴是龍大真人給張明心面子。
看來面子這個東西，跟等級息息相關。
張明心設宴的舉動無疑坐實了關於李青霄的傳言。
有心人則看出更多。
如果李青霄僅僅是李青玄的兄弟，那麼不值得張明心如此大動干戈，畢竟張李之爭是多少年的老話題了，誰都有可能捧李家的臭腳，唯獨張家不會這麼幹。
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剩下的那個就是正確答案。
李青霄與龍大真人大有關係，他升得如此之快，與大掌教無關，而是與龍大真人有關。
仔細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
哪怕是大掌教，其手中的資源也是有限，李青玄這個長房長孫喫了大頭，就算李青霄是李二公子，又能分到多少？
陳大真人是一樣的道理，先前把陳玉書扶上三品幽逸道士的位置，差不多就是極限了，短時間內再扶一個李青霄，有點過於高看陳大真人了。
如果說李青霄沒有依靠大掌教和陳大真人的資源，而是靠着龍大真人的資源，那就完全說得通了。
而且李青霄崛起的時間和龍大真人復出的時間高度重合。
龍大真人前腳剛復出，你後腳就崛起，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並非沒有邏輯，而是缺少關鍵信息。
當李青霄和陳玉書來到宴廳門前，張明心主動上前，左手牽住李青霄的手，右手牽住陳玉書的手，她在中間，如此攜手進了宴廳。
李青華等一衆道士紛紛起身，目光隨着三人的行走而移動，始終牢牢鎖定，給足了面子。
知道的這是兩個三品幽逸道士，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某位參知真人來訪呢。
兩人作爲主角自然是被安排在正中主桌，江南這邊不是齊州，不講究什麼主陪、主賓、副陪、副賓的座次，張明心不客氣地坐了主位，左手邊是李青霄，右手邊是陳玉書。
搞得她好像是當家婆婆，正跟兒子兒媳一起入席。
道府的服務人員開始端着餐盤依次上前，衣袂飄飄，煞是好看。
張明心率先舉杯：“我與青霄、玉書相識的時間不長，卻是相見恨晚，算是忘年之交。如今你們要告辭離開，我設宴爲你們送行，這一杯酒，我敬你們。”
李青霄和陳玉書不由面面相覷。
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龍大真人的後勁這麼大嗎？
張明心正肉眼可見地朝着林紹信發展。
不知道的還以爲這裏不是江南道府，而是南府。
所有人都跟着起身，舉杯敬酒。
也有愣神的，估計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很少關注這些人事動向，還沒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幾個萬象道宮出身的道士，因爲品級太低，連個高品道士都不算，沒資格入席落座，只能站着服務，聽到“青霄”二字，只覺得自己聽錯了，以爲是重名。
李青霄畢竟是大考十五名，在道宮當然是名人，知道他的人不在少數，只是很多人都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談不上認識。
可是再看年紀，完全對得上。
這種衝擊自然相當大。
上次聽到你，說你剛剛進了北辰堂當執事，今晚掌府真人請喫飯，你居然是主賓？
這個跨度是不是大了點？
下次該不會是你以掌府真人的身份設宴請客吧？
面對這個場面，李青霄和陳玉書只得起身道謝，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再將杯底一照。
“好！”張明心笑了一聲，差點讓人以爲她變了性子，平時的掌府真人可沒這麼平易近人。
接着李青華又起身敬酒：“白晝，我作爲堂兄敬你和弟妹一杯。”
李青霄只能來者不拒。
這次上的都是“醉生夢死”，專供六境以上飲用的絕頂美酒，等閒修爲化解不了。境界不夠強行喝，有失憶的風險。
幾杯酒下肚，李青霄還好，陳玉書已經是小臉通紅。
雖說李青霄平時不喜歡照顧女道友，但如今和陳玉書的關係畢竟不一樣了，弟妹都喊出來了，自然要幫陳玉書擋酒。
接着是錢月蓉，起身舉杯。
張明心若有所指道：“月蓉，你是該好好感謝青霄，若是沒有青霄……”
話沒有說完，但足以讓很多人咂摸出別樣意味。
錢月蓉微笑道：“錢月蓉敬李公子一杯酒。”
李青霄此時已經有點上頭，說道：“錢道友，你也看到了，明霄不勝酒力，我得幫她擋酒。你是女道友，這杯酒暫且記下，待來日由呂真人補上，如何？”
錢月蓉眼神一亮，又看了眼張明心，見張明心沒有反對的意思，便放下手中酒杯：“那就依李公子的意思，日後由我家老呂補上。”
這句話的信息量就大了。
呂真人身陷囹圄，如何敬酒？
豈不是說呂真人的事情有了轉機，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個轉機從而何來？
謎底就在謎面上，只能是這位李公子。
此時衆人的心態就像剛剛與龍大真人結束對話的張明心。
李公子竟有如此力度！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錢月蓉之後，想明白各種關節的人紛紛起身，踊躍向李青霄敬酒。
哪怕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饒是李青霄人仙傳承的體魄，也是燻燻然了，感覺這個世界好似要飄起來。
好在李青霄“希瑞經”看多了，曾經滄海難爲水，還不至於失態。
喝到後半場，又成了緩過勁來的陳玉書給李青霄擋酒。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曲終人散時，已經是將近子時。
今晚肯定是走不成了，重建的洞霄宮毗鄰錢塘湖，李青霄和陳玉書走在錢塘湖的堤岸上，一輪明月在天。
走至中途，就見有一艘小舟。
野渡無人舟自橫。
李青霄和陳玉書對視一眼，當即上了小船，解開繩索，緩緩向湖心駛去。
四野清寂，月色溫柔。
陳玉書坐在舟頭，抬眼望向浩渺湖心，滿湖月光被晚風揉碎，化作粼粼銀浪，一輪皎月靜靜沉在水波之間。
她閉上雙眼，夢囈般說道：“帶我去月亮上吧。”
李青霄罕見地溫柔打趣回應：“想去月亮？得是仙人纔行。”
陳玉書彎腰將手探入湖水中，晃碎一汪月影：“那你就錯了。你看，月亮根本不在天上，它就在這裏，躺在湖心的水裏。我們划進這片倒影，就等於站上月亮了。”
小舟緩緩駛入湖面一輪月中，岸邊的燈火漸漸渺遠，風聲、水聲變得輕柔，四面皆是澄澈月色，天地空曠，萬物安寧。
天上的月亮正偷偷注視着這對沐浴在靜謐月色裏的年輕人。
兩人都醉了。
不知是否錯覺，月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好似觸手可及。
一道銀河從月亮上倒掛下來。
小舟的船頭微微上翹，竟是離開了湖面，沿着倒掛銀河逆流而上，向天上月亮駛去。
越來越高。
下方的錢塘湖變成了一個水窪，錢塘府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此時此刻，不知小舟距離大地更近一些，還是距離天穹更近一些。
銀河好似沒個盡頭，兩岸是羣星璀璨。
舟上的兩人已經依偎着沉沉睡去。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