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安抱着黃雪梅行至一旁的牀榻之前,待將黃雪梅放在牀上靠坐着後,顧少安纔再次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玉瓶。
然後自其中倒出一顆藥丸。
顧少安將藥丸送到黃雪梅嘴邊,低聲道:“喫了它。”
黃雪梅...
山風捲着松針掠過帝踏峯腳,枯葉簌簌擦過青石階面,發出細碎如紙帛撕裂的聲響。祝玉妍立在階下第三級石階之上,素白廣袖垂落身側,袖口金線繡就的九曲魔紋在斜陽下泛出冷冽幽光。她未撐傘,也未披紗,髮間一支玄鐵簪子斜斜貫入雲鬢,簪頭雕着半朵將綻未綻的天魔花——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似笑非笑,像極了她此刻脣角那一道若有似無的弧度。
石之軒靜立不動,可梅絳雪卻覺他指尖微顫,連帶肩頭那襲玄色錦袍都似被無形氣流拂動,衣褶一寸寸繃緊。她側眸望去,只見石之軒下頜線繃得極直,喉結上下滑動一次,又復歸沉寂。那不是壓抑,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正在岩層之下奔湧、積蓄,只待一道縫隙便要撕裂地殼。
顧少安卻已抬步向前,足尖離地三寸,踏空而行,衣袂翻飛如鷹翼初展。他並未看祝玉妍,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遠處霧靄繚繞的終南山脊線上,彷彿那裏正有某道氣機悄然浮動,引得他眉心微蹙。
“婠婠的事,既已了結,便不必再提。”他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但祝掌門今日所求,恕難從命。”
祝玉妍眼睫輕抬,眸中映着天光雲影,卻無半分波瀾:“顧少安可知,若無精花凝聚,我此生再難破入《天魔大法》第十二層。而一旦停滯於此,不出三年,反噬之力便會蝕盡心脈,屆時天魔真氣倒衝識海,輕則瘋癲失智,重則爆體而亡。”
她說得極淡,彷彿在講旁人之事。可話音未落,右腕倏然翻轉,掌心向上,一縷紫黑色魔氣自丹田升騰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朵緩緩旋轉的蓮花虛影——蓮瓣共十一片,邊緣泛着黯啞烏光,唯獨中心一點空缺,形如黑洞,無聲吸攝周遭光線。
梅絳雪瞳孔驟縮。
那是天魔真氣具象化的極致顯化,是修爲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纔可勉強凝出的“魔蓮印”。可這朵蓮……殘缺不全。
石之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久未啓封的青銅古鐘被強行叩響:“你明知邪帝舍利內力已被我以劍氣封鎮七重,強行抽取,只會令其中真元潰散如沙,反傷根基。”
祝玉妍頷首:“妾身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石之軒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言,有舊日灼灼情意,有多年隱忍怨懟,更有此刻孤注一擲的決絕:“可若不試,便是死路一條。而若試了……縱使失敗,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風忽止。
連松針落地的聲音都消失了。
顧少安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祝玉妍掌中那朵殘蓮,又掠過石之軒緊繃的側臉,最終停駐於梅絳雪低垂的眼睫上。她睫毛微顫,指尖無意識絞着袖緣,指節泛白。他忽然道:“你當年失蹤,可是因天魔反噬初現?”
祝玉妍身形一頓,未曾否認,亦未承認。
梅絳雪卻猛地抬頭,眼中水光一閃而逝:“是我……那時我在長安城外‘棲霞觀’替你取一味‘寒髓草’,回來時你已不在。我尋遍三十六處聯絡暗樁,只尋到半截斷簪,簪尾刻着‘癸’字——是你留下的信標。可我追至終南山腳,卻被一道血符攔住去路……那符,是你親手所畫。”
祝玉妍終於垂眸,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那道符,是爲護你。”
“護我?”梅絳雪聲音微顫,“你把我一人丟在亂世,自己躲進陰癸派祕窟煉功,任我踏遍九州尋你蹤跡,數年音訊全無!你可知我曾在洛陽廢墟跪了三日三夜,只求一縷你殘留的魔氣指引方向?你可知我險些被慈航靜齋的‘滌塵劍陣’斬斷左臂,只爲搶回你遺落在客棧後巷的一枚銅鈴?”
她語速越來越快,字字如刀,剖開陳年舊痂。石之軒始終未言,可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右手五指已悄然蜷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祝玉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無瀾:“那時我體內天魔真氣已開始紊亂,每逢朔月必吐黑血。若與你同行,你必受牽連。而若我獨自閉關,尚有一線壓制之機……只是沒想到,那一壓,就是七年。”
“七年?”顧少安忽然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你可知石之軒這七年裏,每年春分必赴長安西市‘永寧坊’舊宅,於你昔日閨房窗下種一株曼陀羅?花開之時,他從不摘取,亦不澆水,任其自生自滅。七載春秋,七株枯榮,株株根鬚皆深扎於你當年埋下的一方胭脂盒殘片之上。”
祝玉妍猛地怔住,指尖那朵殘蓮虛影劇烈震顫,幾乎潰散。
石之軒終於側過臉,看向顧少安,聲音嘶啞:“……你如何知曉?”
顧少安淡淡道:“你種花時,我在屋檐上看了一整日。那盒子碎片上,有你幼年咬下的牙印。”
空氣彷彿凝固。
梅絳雪怔怔望着石之軒,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石之軒渾身溼透闖入她暫居的破廟,遞來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三枚溫熱的桂花糕。他什麼也沒說,只靜靜坐在門檻上,看檐外雨簾如織,直到天明。那時她笑他傻,說桂花糕涼了便不好喫了。他只答:“只要沒熱氣,就還不算冷。”
原來那熱氣,從未真正散盡。
祝玉妍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亦非嘲諷,而是某種近乎悲憫的釋然。她攤開手掌,掌心殘蓮倏然崩解,化作點點紫芒消散於風中。
“罷了。”她輕輕道,“既如此,妾身也不強求。”
她轉向顧少安,襝衽一禮,姿態端肅如初見:“顧少安胸藏丘壑,手握乾坤,妾身願以陰癸派三百年所藏《天魔策》殘卷十二冊,換顧少安一事。”
顧少安眉梢微揚:“何事?”
“助我重煉天魔真氣,剔除其中駁雜陰毒,重塑根基。”祝玉妍抬眸,目光清亮如洗,“我不求借舍利,只求顧少安以劍氣爲引,助我破開丹田淤塞,重開經絡。此後三年,陰癸派一切所得珍藥、異寶、典籍,皆歸顧少安調用。若顧少安允諾,我即刻焚燬與孫家所有密約,斷絕一切情報往來。”
石之軒霍然抬眼:“你瘋了?!”
祝玉妍卻只看着顧少安,眸中毫無退讓之意:“顧少安若不信,可隨我入陰癸派禁地‘九幽洞’。洞中石壁刻有歷代掌門以心血所書《天魔策》真解,其中第七層‘真空妙有’之法,正可化解邪帝舍利中隱患。若顧少安能參透此篇,或可另闢蹊徑,助梅絳雪突破坐照之境,無需再倚賴舍利。”
顧少安沉默良久,忽而一笑。
那笑容並不張揚,卻如春冰乍裂,鋒芒內斂,卻又凜然不可犯。
“好。”他應得乾脆,“我隨你走一趟九幽洞。”
祝玉妍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情緒波動——不是驚喜,而是如釋重負後的疲憊。她再次深深一禮,直起身時,鬢邊一縷青絲滑落,被山風捲起,飄向石之軒的方向。
石之軒下意識伸手,卻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生生頓住。
梅絳雪卻在此時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她掌心微涼,卻穩如磐石。
“師兄,”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入耳,“有些路,我們曾各自走了太久。如今既然重逢,不如……一起走完餘下的?”
石之軒低頭看着兩人交疊的手,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抽回。他反手一握,掌心傳來的溫度熨帖而真實,彷彿穿越七年寒暑,終於握住了本該屬於自己的那一截光陰。
顧少安已轉身邁步,玄色靴底碾過階前一枚枯葉,發出細微脆響。他頭也不回地道:“走吧。趁天光未暗,還能看清洞中石刻。”
祝玉妍頷首,袖袍微揚,一道紫芒自袖中射出,於半空炸開成一朵碩大魔蓮虛影。蓮瓣層層綻放,每一片上皆浮現金色梵文,竟是佛門《金剛經》真言——佛魔同源,正邪互濟,赫然是《天魔策》中失傳已久的“涅槃印”。
魔蓮旋轉,灑下淡淡光暈,將四人籠罩其中。光影流轉間,帝踏峯腳的青石階、松林、遠山盡數褪色,唯餘一條幽邃通道蜿蜒向前,盡頭隱約可見嶙峋怪石與流動墨色。
梅絳雪扶着石之軒踏上光路,忽覺腳下微顫。她偏頭望去,只見顧少安背影挺拔如劍,衣袍獵獵,腰間懸着的那柄古劍竟自行嗡鳴,劍鞘表面浮現出細密金紋,紋路蜿蜒伸展,竟與祝玉妍袖上九曲魔紋隱隱呼應。
她心頭微震,驀然想起峨眉後山藏經閣最底層那本無人能解的《太虛劍經》殘卷——卷末有硃砂批註寥寥數字:“劍者,載道之器也。道無正邪,器豈有別?唯執念所縛耳。”
原來……他早知。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光路收束,四人身影沒入墨色深處。帝踏峯頂,夕陽熔金,將整座山脈染成一片蒼茫赤色。山風再起,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掠過那道橫亙山門的巨大劍坑——坑沿焦黑,寸草不生,唯有坑底一泓積水,映着天光雲影,澄澈如鏡。
水中倒影晃動,忽有一片楓葉飄落,輕輕浮於水面。
葉脈清晰,紅如凝血。
而就在距離劍坑三百步外的松林陰影裏,一名身着灰布僧袍的老僧緩緩放下手中佛珠。他眉目慈悲,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可那雙眼睛……卻幽深得不像活人。
他凝視着水窪中倒映的楓葉,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劍氣破妄,佛骨藏魔。峨眉山下,又要起風雲了。”
話音落,他轉身步入密林,身影融入暮色,再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大夏皇都長安。
太極宮深處,一座名爲“凌霄殿”的偏殿內,燭火通明。殿中無案無椅,唯有一方三丈見方的青銅地磚,磚面鐫刻着繁複星圖,中央凹陷處,靜靜臥着一枚龍眼大小的琉璃珠——珠內霧氣氤氳,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緩緩流轉。
珠子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咔嚓。”
一聲輕響,琉璃珠表面,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冰紋。
紋路蔓延,蜿蜒如蛇,直指西南方向。
殿外,值夜的羽林衛忽然感到一陣徹骨寒意,抬頭望去,只見漫天星鬥不知何時已盡數隱沒於濃雲之後。唯有一顆孤星,赤紅如血,懸於西南天際,光芒刺目,竟將整座皇城映得一片詭譎暗紅。
那紅光,與帝踏峯劍坑積水中的楓葉色澤,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