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鐘,在總隊,李言誠見到了被從山房帶回來的一行人。
原本不打算今天到總隊的他,到底還是過來了。
到了總隊後,他先去見了下孟坤,對他此次的行爲表示了感謝。
不出意外,小坤那些被搜出來的票和錢都被山房縣局沒收了,這很正常,不可能因爲他給公安提供消息,就對他從事的違法生意視而不見。
不過無所謂了,李言誠已經決定自掏腰包給小坤把這部分窟窿補上,並且讓他不要跟朱永揚提這事兒。
老朱如果知道了,是肯定不會收這錢的。
小坤也不想收這錢,他覺得拿着燙手,可在李言誠面前,他連話都說不利索,腿肚子都直打轉,哪裏還說得出來拒絕的話。
活了二十多年,如果不算小時候被父親抱着在廣場上,遠遠看到的幾位老首長,現在站在他面前,臉帶微笑和他說話的市公安局副局長,是他見到過的,並且還說上話的,最大的幹部了。
儘管李言誠表現的很和藹,臉上也始終都掛着一抹笑容,可他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氣勢,確實會讓很多人在面對他的時候感到些許的不適。
就連他老丈杆子都說,這麼多年了,他只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過這種類似的氣勢,那就是伍老。
既有軍人的鐵血,又有博學多才之人的儒雅,還有悲天憫人的氣質,最後,就是久居高位培養出來的那股氣勢。
羅老對自家小女婿身上培養出來的這股久居高位而養成的氣,最感疑惑。
因爲李言誠的級別雖然不低,但從副處級開始,這十年間的職務一直都是虛職,只是享受一個待遇,並沒有真正的走上對應的領導崗位,何談久居高位。
讓小坤回去好好休息後,李言誠在金智海的陪同下走出會客室,向審訊室那邊走去。
“剛纔回來的路上已經對江勇他們四人進行了初步審訊,對於強迫女同志那啥,他們供認不諱,但對是否曾經計劃要陷害你,四個人都非常默契的選擇了閉嘴不言。
因爲在車上,沒辦法分開單獨審訊,所以當時他們就沒多問,但是,根據他們的經驗判斷,董紅軍和另外一個人不好說,江勇身上很有可能背的有人命。”
!!!
聽到這裏,李言誠腳下的動作一頓,偏過頭看向了身旁的好兄弟。
見他看過來,金智海見他看過來,便點了下頭:“我剛纔也看到江勇了,這小子眼底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那抹兇光,不是真的見過血的人,不可能如此。”
“既然這樣,那就把他榨乾榨淨,老朱不是說,別人下鄉插隊都是喫苦,這小子回來反而還帶了一筆錢麼,他在農村插隊的時候,肯定沒幹什麼好事兒。”
“沒問題,肯定會把敲乾淨的。”金智海點了點頭,又問道:“這次審訊你參與不?”
“不參與,以後這種審訊工作,只要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我都不會參與,不可能什麼事兒都指着我一人來吧,那得累死我。”
“你說的對,不能讓下邊人對你產生依賴心理,就在這兒……”
“這裏邊是誰?”李言誠抬手指着房門問道。
“江勇”
“先不見他,他媳婦兒在哪兒?”
“隔壁就是”
“走,先去見見這個女人。”
隔壁審訊室內,從被山房公安抓住後,這個叫潘素青的女人就一直在抹眼淚,真應了那句女人是水做的話。
別說審訊了,連正常的問話都沒辦法進行。
同爲女人的那名女刑警都看不下去了,從桌後起身走過去,在阻止嫌疑人站起來的擋板上連敲了好幾下。
“潘素青,差不多就行了啊,這時候想起來哭了,早幹嘛去啦?同爲女人,你就眼睜睜的看着那幾個被江勇強硬控制着做那種事兒?你不但不阻止,甚至還助紂爲虐,幫他看住那幾個女人,你是怎麼想的?”
面對女刑警的問話,潘素青仍然不回答,只是低着頭在那裏小聲抽泣着,肩膀一晃一晃的,那模樣,就像是冤枉了她似的。
“嘿,你沒完了是吧還,看樣子是不能給你好臉啊,潘……”
潘素青這種消極不配合的態度終於惹惱了這位女刑警,她先是“啪”重重的拍了下那塊擋板,隨着這一巴掌拍下去,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加嚴厲起來。
可還沒等她話說完,審訊室的門就被從外邊推開了。
聽到門被推開,女刑警和坐在桌後負責記錄的男刑警轉頭看去,當他們看清進來的是誰後,一個急忙從桌後站了起來,另一個則是轉過身子面向門的方向,二人同時抬起胳膊敬了個禮。
“李局,金總……”
李言誠點點頭,給他們回了個禮,揚起下巴向正在低頭哭的潘素青那裏示意了一下。
“這是什麼情況?怎麼還哭上了?上手段啦?”
“沒有沒有”那名女刑警急忙擺了擺手。
“回來的時候在車上就不停的哭,但好歹還能稍微配合一下,到了咱們這裏後連配合都不配合了,沒人動她一根手指頭。”
“不配合就不用問了,直接辦理手續丟看守所去,手續弄完後我簽字,咱們不是有人證麼,那四個女的其中有兩個都指認是她把她們騙過來的。
她們被董紅軍幾人強那啥她也是幫兇,有這些就夠了,她這次就算不被敲腦袋也差不多,收拾收拾,下班,今天週末,讓大家奔波了一天,都早點回去陪家人,不能爲了工作連家都不顧了。”
丟下這句後,李言誠連多看一眼潘素青都欠奉,和兩位幹警點點頭後,轉身就往出走。
金智海什麼都沒說,也跟着轉身走了出去。
李言誠如果只是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那他就不能這樣下命令,就算要下,也是給總隊長或者副總隊長說,而不是直接對一線人員指手畫腳,這是規則。
可他同時還兼任了總隊長一職,總隊所有人員都是他的直屬下屬,他直接下命令,就沒有任何問題。
金智海不說話,是他不能越權,總隊長都發話了,如果還需要你一個副總再確定一遍的話那成什麼了,就算他跟李言誠的關係再好,他也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對於審訊室裏負責審訊的那兩位刑警來說這就是好事兒了,不用繼續審,就表示今天不用加班,能早點回家誰願意呆在單位。
當下,那名女刑警馬上就走到門口叫負責看守的進來,準備辦理手續,讓他們把人送到看守所去。
潘素青這下也不哭了,整個人一臉懵的坐在那裏,這……這不對啊!這跟江勇告訴她的完全不一樣啊!
公安不是應該非常需要拿到她的口供麼,怎麼就不問了呢?
“同……同志……”
“嗯?”背對着這邊的女刑警聽到身後傳來的叫聲後,轉過了頭:“咦,你怎麼不哭了?現在沒事兒了,你還可以再哭一會兒。
不過我奉勸你到了看守所以後最好不要哭了,看守所的民警肯定不可能動你,但裏邊跟你關押在一起的其他女犯人可就不一定了。
你這哭哭啼啼的實在是讓人討厭,關鍵是你犯的罪還是惹衆怒那種,進到那裏邊你可要保護好自己,實在不行就趕緊向看守報告。”
說不上是調侃還是好心勸告,反正這位女刑警是說了一堆,她越說,潘素青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越難看。
本來嘛,同爲女人,強迫其他女人賣那啥,這就夠噁心的了,還協助其他男人強那啥女人,這兩件事兒一件比一件惡劣,進到看守所,同監室的其他女犯人是肯定不會讓她好過的,有的是人願意教她應該怎麼做人。
“我……我願意……願意配合,您想知……知道的我都說,您能不能……能不能……”
“不好意思”不等潘素青將話說完,女刑警就打斷道:“我現在沒興趣聽你說什麼,今天星期天,本來不輪我值班,就是因爲要抓的有女人,才被臨時從家裏叫過來的。
我現在只想回家陪我的孩子,沒聽我們領導剛纔都說了麼。”
說到這裏,她就準備離開審訊室了,在潘素青驚詫的目光中,已經走到門口的女刑警忽然又停下腳步,轉身看了過來。
“對了,好心提醒你一句,我知道,你之所以進來後不配合我們,應該是江勇給你說什麼了,或者給你承諾過什麼,估計是覺得只要扛住我們的審訊,就能有人把你們撈出去吧。
你們能在武宣弄那個買賣長達一年卻沒人查,要說這其中沒有貓膩肯定是不可能的。
你們背後的那個人能把你們撈出去我不清楚,可江勇他們仨這次也都被抓了,你說他們能不能扛的住審訊?
他們要是堅持不住交代了,而且還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你腦袋上,就不知道回頭法院給你們判刑的時候,你扛不扛的住?”
女刑警的這番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團伙作案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是被抓後互相推諉,沒幾個人能“大義凌然”的將所有主罪都扛下來。
這是人性使然,遇到事情了,無論過錯是不是在自己這方,大家都會習慣性的想找另外一個人負責。
小事兒都是這樣,更遑論這種有可能掉腦袋的大事兒了。
她說的倒是蠻輕鬆的,可聽了她的話後,潘素青是徹底坐不住了。
“同志……同志,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你們,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們。”
說完後見那三人還是不搭理自己,準備走的繼續準備走,說話還是在那裏說話,潘素青更急了,聲音都變得尖銳起來。
“我要檢舉,我要揭發,江勇在插隊的時候殺過人,已經三年了,那個案子到現在都沒破。”
唰……
此言一出,正在說話的兩位男刑警馬上就閉上了嘴,而手已經搭到審訊室門把手上打算拉門的女刑警也停下了動作,三個人一臉驚訝的轉頭看向潘素青。
似乎是擔心他們不相信自己,見他們看向自己後,女人重重的點了下頭:“我保證,我保證我說的都是真話,江勇真的在插隊的地方殺人了,不是一個,是兩個,我還知道他把那兩個人的屍體藏在哪裏了,這個案子當地公安一直都沒能破。
他殺人就是爲了錢,他把人殺了以後,將人家祖傳藏起來的十幾兩黃金都拿走了。”
!!!
十幾?還兩!
三位刑警聽的眼睛都瞪直了。
別人說黃金都是以克爲單位,怎麼到這兒都成兩了。
而且還殺了不止一個人!
潘素青說出來的內容,成功勾起了幾位刑警的興趣,對她的審訊工作重新開始。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
這邊對潘素青的審訊重新開始,另一邊李言誠已經在金智海的陪同下,走進隔壁審訊室,見到了江勇。
看到這傢伙的第一眼,李言誠就被江勇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兇殘與嗜血給吸引住了。
如果說金智海還有點喫不準只是猜測的話,那麼見過太多各式各樣犯罪分子的他,對這種眼神可就太熟悉了。
“這小子身上一定背的有人命,而且還不止一條。”
李言誠很篤定的在心底暗自肯定道。
和隔壁潘素青不同,江勇並沒有不配合,他的態度非常好,幾乎是參與審訊的預審科幹警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當然,他回答的都是從農村回來後,在武宣那邊的所作所爲。
比如說打架搶地盤,比如說控制那四個女人做半掩門生意幫他賺錢,再比如說,他也參與了強那啥那四個女人。
關於這點,聽的李言誠他們幾個人都直挑眉頭,好傢伙,他強那啥的時候,他老婆竟然還是幫手,那個女人腦袋裏長的到底是什麼?是一坨翔嗎?
“江勇,給你下命令,讓你想辦法陷害我們領導的那個人是誰?”
聽到這個問題,原本說起自己犯罪行爲時表情還很輕鬆的江勇,臉色唰一下就變了。
從山房被抓,到被押解回來,他始終都沒有搞清楚市局刑偵總隊的爲什麼要抓自己,坐在這裏被審訊後,他還以爲是自己控制的半掩門生意,被人舉報到市局了,所以纔有了今天這一遭。
但說實話,他還真不是特別擔心,他對他身後那個人還是非常有信心的,相信那個人如果知道自己被抓了,一定會想辦法救自己出去,亦如之前那幾次。
此刻這個問題一出來,他就知道這次可能要有麻煩了,可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暴露的?難道是猴子舉報了?
很有可能!
江勇覺得自己一定沒猜錯,要不然公安怎麼會知道他們去山房了。
不過不管是因爲什麼,他並沒有打算實話實說,還是打算糊弄一下。
江勇已經變色的臉上硬是擠出來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公安同志,您說的是什麼啊?我……我怎麼聽不懂。”
“江勇,我能問你,就肯定是掌握了一些東西。”
負責審訊的是總隊預審科的科長,他一邊說着,一邊拿起自己剛纔順手放在桌上的煙,當從煙盒裏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後,這纔想起來副局長和副總都在這裏呢。
可看看自己手中那不帶過濾嘴的大前門,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給領導發。
不發,有點不像樣了,領導不抽菸還好點,可人家明明抽菸的。
發,他覺得自己的煙檔次實在是太低,有點拿不出手。
就在他有些猶豫的時候,李言誠笑呵呵的開口了。
“老王,喫獨食的習慣可不好啊。”
只這一句,馬上就把王科長心中的疑慮給打消了,他連忙從煙盒裏抽出兩根菸,起身給李言誠和金智海一人遞了一根過去。
“嗐,我這不是覺得有點拿不出手麼。”
“我兩天沒閤眼了,腦袋裏跟漿糊似的,這不帶嘴兒的勁大,抽着剛好提神,給,咱倆換換。”
說着,李言誠從口袋裏掏出自己那包帶過濾嘴的大前門丟到桌上,然後從王科長手中將那半包不帶嘴兒的順手拿了過去。
“呃……您拿去抽就完了,這還……”
他那包就剩下七八根了,桌上領導剛丟過來的這包連封還沒拆呢,王科長有點不好意思。
“行了,你繼續審。”李言誠揚了下手中的煙,轉身就往出走,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半轉身指着江勇跟王科長說道。
“老王,除了問出他身後那個人之外,這小子身上背的還有人命,並且不止一條,一定要把他榨乾榨淨。”
!!!
李言誠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因爲王科長剛纔的問題,臉色就已經變得不好看的江勇徹底坐不住了,整個人瞬間癱軟在椅子上,如果不是因爲雙手被拷在擋板上固定着,估計都能直接滑到地上去。
這小子的心理素質也不怎麼樣嘛!還以爲他多能扛呢。
他的模樣自然吸引了衆人的目光,看到他如此狀態,幾個人同時在心裏嗤笑道。
等李言誠和金智海出去後,王科長清了清嗓子:“咳咳,好了江勇,你主動一件一件的交代,還是我問,或者怎麼着,等別人把你舉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