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的燈光,也沒有給房間裏帶來多少溫暖。
燭火輕輕搖曳,把李煜的臉龐,也給映照的有些明滅不定。
房間裏很安靜,在小周後開口問出了這話後,就變得更加安靜了。
小周後依偎在李煜身側,像只安靜的小貓,靜靜的等着李煜的回應。
這個疑問,她真的已經在心裏面憋了很長時間。
無論從哪裏看,自己家官人都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在那等時刻裏稱呼趙德昭爲太子。
貿然之間,參與到這樣的事情裏,是要出大問題的。
這等事情沾染不得,一不留神就會帶來滅頂之災。
如今官人與自己等人,也成了亡國之人,投降了宋朝。
最需要做的就是夾起尾巴做人,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處處謹小慎微,能不惹事就絕對不要惹事。
能不引人注意,那就千萬不要引人注意。
這些道理,就連自己這個一介女流之輩都懂,自己家官人,不可能不明白。
二來,自己家官人也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惹事兒的性子。
他更在意的是風花雪月,詩詞文章,享受生活。
怎麼想,都不應該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纔對。
可偏偏事情出了意外,自己家官人就是在那樣的場合裏,說出了那樣的話,做出來那樣的事兒。
一番長長的等待,房間裏依舊安靜,不曾聽到自己家官人的回應。
安安靜靜依偎在一側,小貓一樣的乖巧的小周後,逐漸變得忐忑起來。
當即便要起身身認罪。
卻在此時,一條胳膊從一側搭在了她的身上,將她給擁入懷中。
她那起身的動作,便也消失了。
一聲長長的嘆息,自李煜口中傳出。
“你說,這人也是作怪。
之前當皇帝時,住在江寧,也不覺得有多好。
反而時常覺得當皇帝太累了,處處讓人不順心,總有太多的事務打擾我寫詩作賦。
也沒覺得我們唐國江山有多美,不止一次的想過,我要是不當皇帝,那該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兒?
縱使沒了的江山,也不會有什麼難受。
可真的不當皇帝了,真丟了這江山,來到了這異國他鄉,心裏面卻又變得難受。
從前這些只覺得是累贅的東西,竟也十分懷念起來。
就連做夢,夢到的都是以往的時光。
這些不知何時,竟已鐫刻到了我的心裏。”
李煜看着那微微晃動,將整個房間都帶着有些恍惚的燭光,慢慢悠悠的說着。
聲音顯得有些悠遠,帶着別樣的意味。
像是在給小周後說,又像是在和自己說。
小周後緊緊的抱住了李煜的一條手臂,有些淚眼朦朧。
此刻,她心裏的那些不解與疑惑盡數消失了。
明白了自己家夫君,爲何會一反常態,說出那種話來。
她感同身受,也覺得滿是心疼。
從一國之君,變成瞭如今的違命侯,丟了皇位,變成了亡國之君,又有幾人心裏會好受?
或是不甘,或是憤怒,或是想起了家鄉……凡此種種在心頭交織。
所以才讓自己家夫君,幹出了這等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
“你也不必太擔憂,我不過是個亡國之君,這些話說了也就說了。
宋國這邊不會真拿我怎麼樣。
趙匡胤此人城府很深,整體而言,待人還算寬厚。
不會因此而拿我怎麼樣。
何況,還有吳越和北漢呢
只爲了安錢?他們的心,更輕易的收服吳越,他也不會真拿我如何。”
李煜說這話時,加重了一些語氣,用來堅定小周後的信心,讓她不要太過於悲觀,過於忐忑……
……
這一夜,無心睡眠的人很多。
晉王趙光義,便是其中的一個。
“發動我們的力量,給我絞盡腦汁的去想正當理由,用各種辦法來阻止遷都!
都城必須是汴梁,別的任何地方都不行!”
晉王府,在手下面前時,一向氣度溫和的趙光義,這一次早就沒了往昔的風采。
這些話,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一張臉黑的,都快趕上他皇兄趙匡胤了。
最近一段時間,他兄長偏袒趙德昭,尤其是今日又想要遷都洛陽,是徹底的把他給激怒了。
這是他的底線之所在,必須要爭取,且必須要勝利!
“謹遵殿下之令!”
程德玄在邊上立刻出聲,滿是鄭重的將之給應下。
確實應該讓皇帝,好好的見識見識自己等人的力量了!
讓他知道,這天下並非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這個都,他遷不得,也不能遷!
晉王殿下多好的人,把皇位給了晉王,多好的一個選擇,必然能讓大宋興旺。
可皇帝是個糊塗蛋,放着這麼好的一個繼承人不選,卻偏要扶他那扶不上牆的兒子!
何其之蠢!
別說晉王不能忍,他們也同樣不能忍!
“殿下,臣這裏已有讖言,不如將之暗暗流傳出去,讓人去傳播。”
馬韶一開口,就顯示了他的專業性,不離老本行。
“且講。”
馬韶聞言,左手背於身後,右手掐訣,腳下邁步緩行,似在踏罡步鬥。
幾息時間後,口中緩緩說道:
“汴水通天脈,洛川困蛟龍!”
“好!”
趙光義聞言,立刻開口稱讚,只覺將馬韶留在身邊,是一個非常英明的決定。
這一句話,一旦能傳開,可比千軍萬馬!可比上萬言的奏章!
被晉王如此誇讚,馬韶臉上止不住露出喜色來。
晉王今後若能登基爲帝,自己在其中立下大功勞,今後自己必然能飛黃騰達,不會被虧待。
晉王殿下可不是個忘恩負義,生性涼薄之人。
“去祕密給楚昭輔招呼,讓他做好準備。
倘若這次這些手段全無用處,我皇兄那邊還要一意孤行,那就請他在必要的時刻,爲此事進言。”
稍稍的猶豫之後,趙光義下定了某種決心。
此言一出,不論程德玄,亦或者是馬韶二人,都是不由一愣,有被驚到。
楚昭輔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老早就跟着當今官家做事。
可以說是潛邸舊臣。
官家稱帝之後,對楚昭輔更是信任有加,一直重用,讓其居於要職,而今更是任樞密院副使。
晉王和楚昭輔之間,一直表現的和常人無異,不曾真的是讓楚昭輔做過什麼事,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可結果這次,爲了這事,竟是連楚昭輔都準備動用了!
“還是那句話,遷都是不可能的,大宋的都城只能是汴梁,這點兒誰都無法改變!”
趙光義覺察到二人神態神態的變化,他握緊拳頭,聲音裏帶着一抹的瘋狂……
……
第二日早朝,看着那雪花一樣送上去,反對遷都的奏章,以及那面色越來越黑,卻被堵的無話可說的皇兄,趙光義心情別提有多好。
“這事兒,且容朕再想想。”
趙匡胤開了口,趙光義心中大喜。
好!自己又取得了一個階段性的勝利。
面對自己的反抗,便是皇兄也沒辦法。
不過他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
因爲沒多久,便傳來了一道他絕對想不到的消息,讓他直接愣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