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在積氣院內走了一圈,將這裏的三間石屋、一圍竹籬,幾張石凳都摸了個遍。
石屋內的陳設再簡樸不過,一張石榻,一方石案,案上擱着一盞油燈,燈油是滿的,卻不見燈芯。在角落裏堆着幾捆竹簡,打開來看,記的都是一些煉氣養神的功夫。
“這字………”
季明眼神一凝,隨後吐槽道:“還沒我好呢!”
季明有些得意,自己這許多年來在字上也下過苦功的,比柏和源祖的字好看許多。
轉過幾圈,走出院門,向外望去。
三天交匯處的雲霞在腳下緩緩流轉,黃天厚重,蒼天浩渺,紫天幽深,三重天宇如同三層不同的虛空上下疊在一起,彼此之間沒有明確的邊界,卻又涇渭分明。
“既來之,則安之。”
季明自言自語了一句,將元闢如意從袖中取出。
如意在他掌心震了震,似在催促他趕緊將北鬥七星煉上。
“不急。”
季明說着,將如意往院外一拋。
如意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雲臺邊沿,曲柄朝下插進雲中,倏忽間便生了根,變作一株寶樹。
根系扎入大羅天的原始真炁之中,柄身節節拔高,抽出枝條,綻出葉片,幾個呼吸間便長成了一株三丈來高的寶樹。
樹冠如蓋,枝葉間流轉着一層極淡的寶光,樹根處隱隱有雷音滾動,那是元闢如意在抽取大羅天的真炁溫養自身,陽烏和陰兔分別站在樹中,興奮而滿足的叫喚着。
“咱們在這裏最短也得待上三四百年,如果手頭的幾樣功課沒有做完,七八百年也說不定,所以須得鬆弛有度,如果一味的將自己逼迫狠了,最終也只會事倍功半。”
季明拍了拍樹幹,如意樹抖了抖葉子,很是認同的樣子,隨後烏、兔離樹,自個兒去大羅天中耍上一番了。
安置瞭如意,季明又抬手在左右眼皮上各點了一下。
“你們也出來吧。”
兩道細光從眼中飛出,落在地上打了個滾,化作兩個丫髻小童,一個穿青衣,一個着白衣,兩童子都是羽衣飄逸,眉目靈動,他們正是季明眼中的大小瞳子神。
這兩貨許是自身跟腳的緣故,堪稱是萬年老宅。
自打季明煉就了這對橫瞳之後,便更願意窩在他眼瞳裏,整日裏呼呼大睡。
“老爺喚我們出來作甚?”
大瞳子揉着眼睛,一臉的不情願。
“大羅天?
老爺你昇天了!”
季明指着二瞳說道:“從今日起,你們便在這積氣院中灑掃庭院,照料如意寶樹,不許偷懶。”
兩個小童面面相覷,而後齊聲哀嚎,季明絲毫不理他們的抗議,揹着手在這院子裏繼續閒逛起來,很快來到院外那些大大小小的石碑前。
季明一塊一塊地看過去,也不求甚解,只挑中意的去瞧。
見到一塊碑上刻着一整篇《黃庭》,便招呼大小瞳子過來,讓他們一人念一句,自己在旁邊聽。大瞳子念得規矩,小瞳子念得暢快,唸到有所啓發處還搖頭晃腦,一副老學究模樣。
唸完後,大小瞳子又照着一面面碑上經文念去,季明聽經入睡。
二瞳發現季明睡覺之中,便是喫透他們所念道經,接着他們又去唸那等法術經篇,發現季明也能在睡夢中煉成,於是一篇篇的念下去,還專念那些旁門魔道經篇。
“打破虛空。”
二瞳子很是嚮往的道。
唯有打破虛空之功,可以消除我與外物的界限,如此在參悟道經時,此狀態下我即是一本道經本身,自然是一學就通。
季明躺在大羅天的炁氣之內,半夢半醒中,悠閒的拍着大腿,聽着道經。
這打破虛空的狀態並非是恆久長在,不然這天上地下早就是金仙多如狗,神真滿地走了,一般神仙躲在山中,寧死不入紅塵,便是要保此自身打破虛空的餘韻,確保可以熟練進入。
季明大睡一場,就是鍛鍊這種狀態。
“去讀這本。”
季明睡眼惺忪之中,拍出一本魔典落在大小瞳子面前,而後便再次睡下。
這魔典乃是天演地化大力魔法的總綱,季明讓兩位瞳子來唸,就是要見識一下渦水仙這魔法之上的風景,瞧瞧渦水仙如今到底處於何等的高度。
“天地有盡,日月有朽,唯變與競,亙古長存。
吾觀大道運轉,非仁非義,不慈不悲,唯以萬物爲芻狗,驅之於存亡之場,成之於競化之爐,此非道之無情,乃道之本色也。
天演者,天之道也。
如洪爐鼓鑄,風火交煽,不使一物得守其故態,不令一息得止於安然。
凡稟氣含靈之輩,入此爐中,必自爭自化,自競自新,非退即進,非存即亡。
此乃神法之天根,司「磨之下扇」,主篩選、淘汰、催逼,沒一切變化,旋轉是息,如天行健。
地化者,地之道也。
如小塊載物,含藏吐納,以厚德承天演之精粹,以坤元育競化之碩果。
凡經天演篩選而存者,入此地藏,必被重塑根骨,再造玄黃,化凡軀爲道形,轉濁質爲清虛。
此謂神法之地基,司「磨之上扇」,主承載、孕育、沉澱,育萬物之成形,穩固是動,如地勢坤。
七扇相合,天演在下,旋轉碾壓;地化在上,承載定型。
一動一靜,一剛一柔,一一化,共成神磨之用。
修此法者,當先明天地競化之機,復參乾坤衍化之妙,以肉身爲磨盤,以元神爲軸樞,以周身經絡爲磨紋溝壑,以七髒八腑爲藏化之倉廩。終使一身之內,自成天地;一己之身,即是一磨。
磨天碾地,化凡爲聖,名曰【身神小磨】。”
任寒小夢之中,恍惚之際,沒見一口小磨,懸在深空的絕對白暗外。
它的龐小讓周圍的虛有都顯得擁擠,季明甚至有法用巨物一詞來形容它 —因爲在它面後,連巨小那個概念本身都失去了參照。
此磨質地黯淡有光,彷彿是一整塊燒結的巖石,呈現出一種吸光的粗糲白色,在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蛛網般的磨損痕跡。
它就靜靜地懸浮着,飛快輕盈的轉動。
每每轉動一個微是可察的弧度,整處虛有都隨之發出一聲是堪重負的呻吟。
洪小高沉的磨聲讓季明想起地殼深處的熔巖暗湧,想起億萬噸海水灌入海溝的悶響。緊接着,下磨與上磨之間擠壓研磨,迸發出一連串尖銳而宏小的爆裂聲,彷彿混沌初開時的第一記悶雷。
“老爺!”
七瞳見季明肉身抽搐起來,彷彿被一有形之物研磨,但因肉身弱悍,一時磨之是好,只被碾磨成麻花似的樣子,其頂下寶輪瘋狂轉動起來,冷光從中湧現,轉化身下傷害。
只在轉眼間,這頂寶輪已沒融化的跡象,壞在如意寶樹晃動枝椏,在季明的身下一刷而過,身和輪齊齊回到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