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下旬,易州。
李匡威在嬀州川原大點兵以後,表面上看,是要把全部心思都押在桑乾河一線,與李克用正面決戰。
可李匡威做的第一次軍事出去卻不是往河東去的,而是令劉仁恭率領幽州馬步兩萬,直撲南面易州。
此令不難理解,一直以來義武都與幽州方面互盟,所以李匡威在與李克用決戰前,是絕不會容忍自己的側腰有義武這顆釘子的。
義武軍不算大。
若只看兵馬、戶口,定、易二州加上週邊州縣,在幽州、魏博、成德這些百年巨鎮面前,確實談不上多麼雄厚。
可義武的位置實在要緊,只因其所在的易州便把守太行山中重大陘口,飛弧口。
尤其是此時太行山內的蔚州就控制在河東軍手上,只要河東軍願意,就能從蔚州所在的靈丘進入飛狐口越過太行山,最後出現在幽州軍的南翼。
所以這種情況下,幽州軍無論是主動出擊還是維持現狀,保持目前的均衡態勢,他都要先拿下義武,尤其是定州。
正是在這樣的戰略背景下,李匡威決定先發制人。
一方面,他在令劉仁恭圍易州的同時,另一方面又遣使去成德,給王鎔送去了一個禮物。
那就是兩藩南北夾擊,幽州取易州,成德取定州,共同瓜分義武。
這當然是他對王鎔的分潤,也是王鎔所必須交的投名狀。
這一分軍的確很高明,因爲一旦成功,便可盡拔河東在太行山東麓的據點,使其只能從大同口外這一條狹窄地區出擊,這在軍事上,就已經贏得了先機。
而更要命的是,此時李克用主力正在雲州,與幽州大軍遙遙相持。
王郜就算立刻遣使求援,河東也未必能馬上分兵南下。
李匡威要的就是這個時候。
王郜得知這個消息時,人就在易州,這是因爲自其父親王處存去世後,他便將幕府從南面的定州轉移到了更北面的易州。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爲這裏的飛狐道的原因,能獲得河東那邊的補給和軍力支持。
畢竟和他父親王處存不同,王郜在面對周邊虎視眈眈的三藩,其內心的壓力之巨大,非爲外人道也。
所以無論是具體支援也罷,還是爲了一個穩定藩內的人心,將幕府轉移到易州都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當然,此前的好處在現在,也轉變成了壞處。
那就是因爲距離幽州太近,等他們這邊得知劉仁恭率兵南下時,實際上是毫無準備的,尤其是意識到河東方面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有援兵過來時,就更是舉惶然,人心動盪。
如果此時主持局面的還是王郜的父親王處存,就不會如此狼狽。
即便王處存已經死了兩年,但時至今日,藩內上下依舊還稱他爲一聲忠肅公。
就是因爲當年黃巢入長安,王處存起兵勤王,雖然中途打得狼狽,實則沒有真救下天子,可在河北諸鎮之中,義武軍到底因此得了一個知大義的名聲。
而這名聲也不是虛的。
亂世裏的名聲,有時候挺有用的,就如此前,爲何義武這樣的小藩鎮能在三藩這樣的強鄰環伺之中,保住一點體面,留存至今?
靠的就是這份忠義名分!
畢竟佔據兩個州不會讓三藩得到多少,卻在道義上,直接陷入不忠大唐的窘境。
但說到底,名分只是別人顧忌的時候纔會被忌憚,而當大唐的旗幟都倒了,如李匡威這樣追求自身霸業的人,如何還會在乎?
於是,亂世中以強權兼弱小的局面便再次上演。
其實王郜也是有準備的,畢竟這一次,幽州那邊的動靜太大了。
那李匡威在嬀州川原盡起幽州諸軍,連奚、契丹、遼東、遼西雜胡都被勒令來會,號稱二十萬,要和李克用在桑乾河上決戰。
作爲李克用唯一在太行山東道的盟友,他怎麼可能不有所警惕?
但當得知李匡威派遣劉仁恭率領大兵兩萬南下時,王郜還是心裏沉了一下。
劉仁恭此人這些年在李匡威麾下冒頭很快,用兵都有威名,之前在李可舉時代,他就打過義武的易州,以穴攻陷城,還得了個“劉窟頭”的惡名。
所以這次由此人領兵南下,那易州危矣!
而就在王郜準備調集南面定州的軍馬前來支援時,禍不單行,成德那邊也答應了幽州的條件,也率兵北上,攻打定州了。
如此,義武是既外無援兵,又腹背受敵,不等噩耗傳到易州百姓耳朵裏,義武的節堂便炸開了鍋。
......
王郜坐在易州衙堂上,雙眼放空。
堂下有義武都兵馬使丘神道,州中學書記孫侃,宗親王處直,王處道,還有幾個易州本地豪族。
這些人聽完北面細作和南面帶回來的消息後,臉色都很難看,卻也不曉得說什麼。
沉寂的大堂下,王郜就這樣一直坐着,木訥地發呆,只有案幾下糾纏的手指,捏得發白。
王處直坐在側席。
作爲王處存的弟弟,在這種大廈將傾的情況下,他必須率先站出來打破僵局。
雖然心中也不抱希望,但他還是攏了攏袖子,對上首的侄子說道:
“節帥,眼下要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封四門,清府倉,清點軍械,覈驗丁口。”
“第二,派急使往河東,從曲陽、飛狐那邊分兩路出去。”
“第三,立刻傳令定州,讓定州諸將諸吏收攏城外百姓,堅壁清野,成德若來攻,不得擅自出城浪戰。”
王處直說到這裏,看了堂中衆人一眼: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做好最壞打算!”
“一旦晉王救兵不來,義武擋不住幽州、成德兩面合擊,我們就要選擇突圍。”
聽到這話,堂中幾名牙將面上都有不忿。
其中一人道:
“王公這話未免太泄氣。”
“易州城雖不如定州,可也是堅壁,我們又有糧草。劉仁恭帶兩萬人來,又能奈我們何?”
王處直看了那人一眼,道:
“守城不在堅壁糧草,而在人心!”
“而人心何來?在於外有援兵,可我們有嗎?”
“如今河東兵力在正面尚比不上幽州,何敢分兵?”
“而等定州那邊堅持不住,成德那邊北上與劉仁恭匯合,共圍易州。到了那時候,城中軍士一聽我們坐困獨城,誰還坐得住?”
那牙將被噎得一時無言。
王郜終於抬頭:
“叔父說得對。”
堂中一下安靜。
王郜站起身,左右踱步後,對衆人坦然:
“如今南北夾擊,外無援兵,此誠我義武生死存亡之際!”
“但又如何?難道我們就這樣束手就擒嗎?”
這句話一出口,堂中不少人都心虛低了頭。
王郜看着他們,繼續慷慨陳詞:
“義武是咱們的義武。”
“是咱們的家,更是北地忠義氣節所在!”
“如今朝廷板蕩,人心負恩,皆要取大唐而代之!”
“就如那李匡威其人,狼子野心,妄稱天數,也敢覬覦神器?”
“我輩生爲唐臣,死爲唐鬼!”
“就算此戰不幸落敗,那也不教我義武之忠義蒙羞!”
“所謂‘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殞名可垂於青史。’。
“所以,我王郜可以敗,可以死,卻一定會死戰到底!”
“教天下人曉得,我沒有丟了父輩的忠貞節氣!”
說完,王郜看着在場的這些武人,要看他們的表現。
堂中沉默片刻,終於有牙將起身叉手:
“末將願隨節帥死守易州。”
隨後又有幾人起身。
但在場的幾個重要大佬卻一直沒有表態。
其中王處直看出的氛圍,連忙問了一句:
“若河東救兵不來,節帥準備守到哪一日?”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堂中本就沒多少的激情給澆得冰涼。
可王郜沒有發怒,他曉得叔父是爲了幫腔搭話。
於是他毫不猶豫回答道:
“守到幽州退兵。”
王處直又道:
“若幽州不退?"
“守到河東來。”
“若河東也不來?”
堂中越發安靜。
王郜看着王處直,過了片刻才道:
“那就守到守不住爲止。”
王處直終於起身,叉手道:
“既然節帥心意已定,那就不用再議!”
“此非我義武與幽州之戰,而是義與不義之戰,沒有退路可言!”
“臣請清倉點械,慰問士馬,縱然他日全城瓦碎,也讓天下曉得我義武忠名!”
王郜動容,深深作揖,大拜:
“敢不勞叔父。”
此時,在場諸武人,也在都兵馬使丘神道的帶領下,叉手朗聲:
“爲義而死,死而無悔!”
這一次議事後,易州立刻動了起來。
城門關閉,吊橋收起。
城外一些鄉社的百姓和留宿的商旅已來不及入城,便被臨時安置在城南的幾處土寨。
倉曹帶着書吏清點府倉,先看粟麥,再看豆料、鹽、醬、乾肉和醃菜。
軍械庫裏,角弓、折弩、矛槊、皮甲、鐵甲、木盾全被搬出來,能用的上架,不能用的送匠戶修補,實在不能用的便拆了取木料、鐵片。
城牆上原先缺失的女牆,被泥瓦匠連夜補起,當年被劉仁恭挖空的坑道也早就被填埋,甚至爲了重蹈覆轍,還專門在城下挖了深溝,專門隔絕坑道。
無數的滾木、礌石從城內外徵來,一筐筐石塊被役夫背上城頭。
鐵匠鋪晝夜不歇,錘聲從東街響到西街,火星一陣陣飛出去,焰光碎金。
易州城內的百姓起初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只以爲又是尋常邊警。
等城門一關,糧價一漲,軍府開始徵發民夫上城,大家才知道是幽州軍要殺來了,而這個時候再想出城已不可能了。
於是城中是罵聲一片,有罵幽州狼子野心,有罵成德是斷脊之犬,甚至還也有人罵王郜的。
罵他,則是覺得既然打不過幽州,降了便是,何必讓全城跟着冒死?
這些話很快傳到節堂,當下就惹惱了大將丘神功,主張抓一批人殺頭,以定軍心。
王郜卻沒有答應,只道:
“百姓怕死,是常情。”
“他們又沒喫軍糧,沒作咱們幕府的官,讓他們不怕死,太難爲了。”
“只要不妨礙我們守城,就不要濫殺了,到時候不等城外幽州軍來,我們自己先亂了。”
“更不用說,真等幽州兵一到,一旦城陷,又有誰能置身事外?”
“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個道理,百姓是曉得的!要相信他們!”
而這番話不曉得怎麼就傳出去了,卻起到了一個非常好的作用。
因爲百姓忽然發現,這位年輕節帥雖然要守城,卻不是完全不把他們當人。
而且節帥說得很對,亂世之中,他們早就是休慼與共,一損俱損的。
難道指望幽州軍城破秋毫無犯嗎?
只是這些百姓似乎忘記了,那就是從來都是喫肉沒他們,捱打時就是一損俱損了。
王郜靠着和丘神功配合表演這個小手段,暫時穩住了城內人心,但他也沒有天真到以爲只是一番話,百姓便會全心幫他守城。
所以他很快下了第二道令。
凡徵發上城民夫,每日給糧。
凡家中有人上城服役者,免當年雜稅。
凡戰死,其家由軍府供養,若守城之後義武仍存,再按軍中舊例撫卹。
如果說丘神功是使威,王郜就是施仁。
而仁就是情感和利益,都要雙向出去,再配合威脅,自然事半功倍!
再加上,義武上下全打着爲朝廷盡忠,乃至爲之赴義的口號,這讓本就沒得選的百姓,只能和幕府站在一起!
如此,易州城在最初的驚慌後,終於穩定了人心。
但真正的考驗還沒來開始!因爲幽州軍還沒來呢!
三日後,乾元元年,九月二十六日,劉仁恭率幽州馬步兩萬逶迤而至易州城外。
當日清晨,城頭先看見北面塵土。
塵土從地平線邊上慢慢升起,貼着山前道路向易州蠕動,像一條灰黃色的長蛇。
隨後便是數不清的哨騎從煙塵中衝出。
三五成羣的幽州騎兵披皮甲,戴氈帽,背角弓,繞着易州遠遠看城,不輕易靠近。
而大概半個時刻後,幽州的步軍便出現在了視野!
隊伍收尾相連,軍旗漫卷,無邊無沿!
劉字旗居中,有各支軍號,其中還能見到牙軍所屬的幽州經略軍的旗號,可見李匡威這次是鐵了心了要滅義武。
義武城頭上,包括王郜在內的文武大佬,全屏住呼吸,看着城外的幽州兵威。
只見在大股步軍之後,是數不清的騎士,他們沿着土道的兩側緩行,甚至很多直接就地休息,並不急於趕上前頭的步軍。
但那彷彿從天邊傳來的無窮的馬嘶聲,還是讓城上諸位臉色難看。
這一次幽州軍來得過分強了!這些騎軍只看旗號,明顯有兩三千騎。
而如果只爲了攻城,顯然是用不到這麼多騎軍的,看來這些幽州人也提防着河東那邊的支援。
在步騎之後,則是粼粼不絕的車馬輜重。
這些從奚人那邊發軔的兩輪高車上,裝着這兩萬大軍的營帳、木料、鐵鍬、斧斤、繩索和最重要的糧秣。
近千輛大車捲起的煙塵比兩萬馬步都要大,壓出的車輪聲,簡直覆蓋天地。
等這些大車都到了預留的營地後,便被圍成了一圈一圈,直接就成了一處處營地。
然後就有數不清的民夫、匠人,開始帶着尺、斧、鑿、鋸這些東西,開始以高車爲框架,建立車營。
這就是幽州軍賴以成名的高車陣。
衆所周知,一個以騎軍擅長的軍隊,他一定會有類似的車陣作爲後方基地的。
而更讓城頭上易州軍心驚的是,那些城外的幽州軍好像直接就攜帶了雲梯、撞車,他們竟然從大老遠一路帶過來。
王郜站在城頭,望着外面煊赫的幽州軍威,臉色沉靜。
旁邊丘神恭看到現在,也低聲道:
“之前還想着迎頭痛擊一下,殺殺他們的銳氣,但現在不用想了,這些都是幽州軍的精銳,咱們好好守城吧!”
王郜皺眉,看着那些秩序井然的幽州軍,嘆氣道:
“幽州軍的軍力似乎比以前更強了!”
“看來他們和大明的貿易的確是掙了不少錢!”
“可惜,他們自己把大明給趕跑了!”
此後,幽州軍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北三裏紮營。
因爲有高車爲框架的緣故,營盤立得很快。
先是騎軍散開遮護,然後步卒掘壕、立柵,營中豎起望樓。
到午後,幽州營已經有了模樣,甚至就地開始埋鍋做飯,全然沒有將城內的義武軍放在眼裏。
可悲哀的是,義武軍確實不敢出擊,只那些散在四面的數千幽州騎士,他們就不敢開門。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城上的義武軍武士們也喫完了百姓送上來的熱湯餅。
直到差的不多午後了,城外的幽州軍纔有了動作。
他們派了一名騎士,舉着白旗,一路騎馬到弓弩射程外,扯着嗓門,大喊:
“我軍奉幽州節帥之命來此。”
“請義武王節帥出城相見。”
“我家護軍說,幽州與義武本無深仇,今日兵臨城下,不過是爲河北安危。
“若王節帥識時,開城歸順,王氏宗族、易州軍民,一概不加殺戮。”
“若執迷不悟,待攻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城頭上立刻有人破口大罵,還有弓手想射箭,被王郜抬手止住。
王郜看着城下那名軍校,同樣大聲回道:
“你去告訴劉仁恭。”
“義武軍是朝廷節鎮,不是幽州屬部。”
“要談,也是他自己上來,如何這般目無尊卑?難道李匡威就是這樣帶部下的?”
“果然是一羣無君無父之人!”
那軍校聽了回話,也不辯解,兜馬而回。
之後,幽州軍再無動靜。
入夜後,幽州營火把連綿,刁鬥森嚴!
易州城上同樣不敢鬆懈。
王郜頂着夜露,帶着牙兵們沿着城牆走了一圈,從北門到西北角,再到東城水門,查看每處細節,並和各軍士慰問勉勵。
不得不說,當年王郜的父親待這些部下們皆不錯。
所以即便這般絕地,這些義武軍的武士們都選擇站在王家這邊。
至於所謂的大唐忠義,他們倒是沒太多感覺,但也許是藩鎮尚義,這些人耳濡目染,也有一股小義在心。
如今正是報答忠肅公的恩義了!
等衆人走了一圈,再次返回北城時,大夥已經是滿頭大汗。
而望着外面無窮星火的敵軍,王郜轉頭對王處直,道:
“河東軍一定會來援咱們!”
“易州要是失了,他們將被徹底鎖在大同山口。”
“而幽州軍卻可以從草原高原上兜抄到大同盆地,對河東軍形成鉗形攻勢。”
“所以這一次李克用要是不想重蹈覆轍,就一定會出兵!”
“堅持住,我們能贏!”
王處直點頭:
“但願如此吧。”
王郜張了張嘴,似乎想堅定一下,激勵士氣,可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如敗了,我們也算是大唐的孤忠了!”
衆人聞之訥訥無語,只有秋風呼嘯城頭,營火撲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