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夢殷到中軍大帳時,前頭的飲宴還沒有散盡。
奚人還在唱歌。
那歌聲粗啞,調子也不齊整,可勝在嗓門大,十幾個人一同拍着手掌,踩着地面,竟把整個席前的氣氛又烘了起來。
幾個契丹少年大概是喝多了,又牽着馬在外圈繞場,想再顯一顯騎術,只是先前還能翻身倒掛,如今酒氣上頭,動作便明顯飄了些。
其中一個少年本想從馬腹下鑽過去,卻沒抓穩馬鬃,整個人滾到地上,摔得滿身塵土。
席上先是一靜,隨即鬨堂大笑。
那少年自己也不惱,爬起來後索性跪在地上,朝李匡威所在的方向了一個頭,口中嘰裏咕嚕喊了一句契丹話。
譯吏忍着笑譯道:
“他說,幽州的酒太好了,他怕這輩子都喝不到了。”
李匡威大笑,再賞此人一甕酒,且告訴他,以後就隸在銀葫蘆都,這樣的酒,喫一輩子。
於是,契丹少年那是納頭就拜。
這等場面,自然是上下歡洽。
諸胡首領看見李匡威今日笑意甚多,也鬆了口氣。
沒辦法,仰人鼻息,只能委曲求全!
韓夢殷站在外頭,看着帳前鬧騰的這一幕,心中憂色更重!
此般胡類無德寡恥,如何能倚爲腹心?
因爲韓夢殷來的時候,守在外頭的銀葫蘆武士就曉得有事,早早便入內通報。
所以在韓夢殷這邊痛心疾首時,李抱真已經聞令從席間走了出來。
此時,李抱真臉上還有酒意,見到韓夢殷這副模樣,恭敬道:
“韓公怎麼來了?今日大帥賜宴諸部,你也該飲一杯,熱發下身子。”
韓夢殷道:
“酒肉是好,但又能好得幾日?”
李抱真笑意稍斂,目光落到他懷裏的文牘上:
“又是糧草?”
“事關軍機,我要當面陳節帥。”
李抱真看了他片刻,低聲道:
“韓公,今日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韓夢殷怒斥道:
“若今日還不是時候,何時纔是時候?”
“等一切事不可爲,再說?那時還要說嗎?”
李抱真沉默了。
他曉得韓夢殷這個人平日並非不識進退,更不是喜歡掃人興致的腐儒。
此人此時如此正式前來,還選在諸胡飲宴時來見李匡威,那就說明他是真急了。
可越是這樣,李抱真越覺得難辦。
這時候前席歡聲正高,李匡威心氣也盛,韓夢殷若上來便說掃興話,未必能有好結果。
於是李抱真又勸了一句:
“節帥不是不聽人言,只是話也要看時辰。”
“今日諸胡在前,若讓外人聽見幕中爭論,豈不是自露短處?”
“不利大局的事,還是不要講得好。”
韓夢殷看着他,正色道:
“所以韓某沒有在席前喊。”
“而是獨自面陳!”
李抱真一怔。
韓夢殷又道:
“請李判官轉告大帥,韓夢殷有一番牢騷要講,就問大帥有沒有聽得雅量!”
李抱真聽到這番帶着氣的話,也不敢再說了,怕把韓夢殷給惹毛了,弄出大麻煩了,只得轉身入內。
片刻後,他再出來,神色帶着無奈:
“大帥請韓公入後帳。”
李匡威曉得韓夢殷是要來噴他時,自然不敢在席前見韓夢殷,而是轉到中軍後帳。
外頭的飲宴仍在繼續,歌聲、笑聲猶在,可只是隔着一處帳幕,便聽起來像是另一片天地。
後帳裏燈火通明,李匡威已經解了衣甲,着圓袍,拖了靴子,倚靠在胡牀邊。
他見韓夢殷進來,甚至主動指了指旁邊的席位:
“韓公坐。”
韓夢殷叉手:
“下官不敢。”
李匡威看韓夢殷這般嚴肅,甚至主動開了個玩笑:
“韓公這時候來,想來不是討酒的。”
韓夢殷正色作揖下拜道:
“下官來進言。”
李匡威眉頭輕輕一挑:
“進言?”
“是。”
“說來聽聽。”
李抱真也在旁邊坐下,取了紙筆,很是專業。
韓夢殷依舊沒坐,就站在那邊,問:
“大帥今日看諸胡獻舞,以爲如何?”
李匡威沒想到他先問這個,便道:
“諸部還算恭順。”
韓夢殷道:
“下官在外看了片刻,也覺得諸部恭順。”
“奚人獻舞,契丹獻騎,遼東諸部獻熊皮、海東青,口中皆稱大帥萬勝,席上人人歡喜。”
李匡威笑道:
“這不是壞事。”
“自然不是壞事。”
韓夢殷道:
“只是下官想請大帥再想一層。”
“他們今日爲何歡喜?”
李匡威看了他一眼。
韓夢殷繼續道:
“只因大帥是幽州節帥,而幽州還是那個橫壓東北的霸主!”
“可要是哪日我幽州亡了,那些人還能對大帥這般恭順嗎?”
帳中安靜極了,甚至李抱真都恨自己爲何要在場,氣氛極其壓抑!
最後,還是李匡威深呼吸了兩口,忍住怒氣,硬邦邦問道:
“你到底要說什麼?”
韓夢殷將衣袍一掀,竟直接跪了下來,然後將幞頭放在一邊,行全禮,朗聲道:
“大帥,下官反對與河東決戰。”
此言一出,隨李匡威入內的幾個大將臉色全都變了。
都知兵馬使張行簡更是皺眉:
“韓公這話是何意?敵軍在雲州,我軍在嬀州,兩軍相持,不決戰,難道坐着看?”
韓夢殷沒有理他,只看李匡威,解釋道:
“下官不是說不戰。”
“下官是說,不可以幽州興亡付之一戰。”
李匡威沒有說話。
韓夢殷繼續道:
“幽州騎軍強,河東騎軍亦強。”
“幽州山南八軍,奚、契丹諸騎,皆可戰;沙陀鴉兒軍、雲代精騎、吐谷渾、回鶻諸部,亦皆可戰。”
“兩虎爭原,勝負未必能憑人意。”
“若大帥以諸軍畢集之勢,強求一戰壓倒李克用,勝則誠爲大勝,敗則無可收拾。’
“下官反對將我幽州百年基業賭於一役!”
這話一出,帳中沒人笑。
因爲在場都是大將,從李可舉時代就開始和河東軍對戰了,所以不存在對河東軍的軍力錯判的問題。
這麼講吧,別看他們前面戰役普遍都贏,甚至一度打得李克用惶惶,可越是這樣,他們才曉得這些沙陀人的厲害!
因爲之前,他們實在是佔了不少形勢上的便宜的,論真實戰力,實際上就是五五開!
而現在,沙陀人不僅收得代北,更是連下西北草原、河中、昭義,勢力突飛猛進。
你說這些幽州將有必勝的把握,那真是不尊重沙陀人。
但人人曉得,人人都不說,最後反倒是一個文官戳破了面紗,露了屁股底。
韓夢殷隨後就將目前軍中補給的情況一一說清,然後情真意切道:
“大帥,今日幽州之強,正在諸軍畢集;今日幽州之危,也正在諸軍畢集。”
“戰事遷延日久,我幽燕子弟久戍於外,丁壯疲於徵行,閭里困於轉輸,民力財賦,早已竭盡無餘。”
“若再久持不下,戰馬耗膘、倉廩空,鄉野田畝荒蕪,百姓不堪重役,一旦內外交困,雖擁十萬之衆,亦難支撐。”
此時,李匡威終於開口,聲音渺渺:
“哦?韓公倒是把我弄糊塗了,這前般不讓我決戰,這般讓我不要遷延。”
“那這是戰還是不戰呢?”
韓夢殷抱拳:
“下官非是此意!”
“那韓公是什麼意思?”
韓夢殷直接說出自己的兵略,喊道:
“分遣諸部於關嶺。”
帳中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韓夢殷繼續道:
“嬀州川原只能會兵,不可久屯。”
“請大帥以銀葫蘆、經略二軍爲中軍銳兵,居嬀州偏南,控總勢,不輕動。”
“奚、契丹精騎分往北面野狐嶺、張北諸道,守壩上南下孔道,遊哨草原邊緣,監視河東諸胡騎。”
“清夷、威武兩軍守宣化盆地兩翼山口,控桑乾水源和牧場,使沙陀不得輕繞我腹心。
“遼東、遼西諸部往紫溝、獨石、飛狐諸口,設烽燧,作斥候,截小隊,守水草。”
“如此諸胡可就近取水草,不必盡食幽州倉糧,也不會聚在一處怨望生事。”
“劉仁恭圍易州不變。”
“易州爲飛狐口南翼,不壓住義武,幽州南面不安。”
“可易州只可圍,不可急求破。”
“王郜願做忠下官,便讓他在城中做忠下官。”
“我們正可以此來調動李克用分兵來救,在我幽州腹地打一場殲滅戰!”
一番話,帳內諸將齊齊變色,真是好辦法!
但只要沒等大帥表態,他們全部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很是油滑。
此時,帳內,韓夢股繼續侃侃:
“如此,李克用若分兵,我則聚衆三藩之衆,殲其援兵。”
“若不來,我則繼續佈防隘口,利用地勢關卡,只以少量兵馬,便可與河東對峙。”
“如此,後方猶可生養,而河東因無險要,只能處處設防,耗費糜衆!”
“長久下去,河東日弱,我方日強,如何能不勝?”
“兵爭爲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能不戰而勝之,此爲兵法之上道!”
帳中一時無聲,只因韓夢殷的兵略實在是好。
甚至連狗腿子盧彥威也沒有立刻駁斥,但他緊緊看着上首的李匡威,只待節帥臉上有一分不快,他便會化爲鬣狗,衝鋒陷陣!
可李匡威卻毫無表情,看向李抱真,問:
“李判,你怎麼看?”
李抱真從方纔開始一直沒有說話,他當然也聽得出韓夢殷說得有理。
可有理不等於可行,尤其是他很清楚大帥心裏的真實想法。
只是如何反駁,還需他細細組織,好在李匡威問時,他已經想到了。
於是,李抱真慢條斯理,組織道:
“韓公之策,老成持重。”
而一聽這話,韓夢殷心裏沒有任何喜悅,只因他曉得,這般話後,必要反轉。
果然,李抱真繼續道:
“只是持重之策,最怕外人不知其重,只見其緩。”
“如今諸軍畢集,諸胡來朝,劉仁恭圍易州,王鎔輸糧馬,河朔諸鎮都在看大師如何落這一子。”
“此時若分遣諸部於關嶺,固然可省糧,也能用地利。”
“可諸軍會怎麼想?王鎔會怎麼想?樂彥禎會怎麼想?契丹會怎麼想?”
“他們未必會覺得大帥是深謀遠慮,只會說幽州大兵已集,卻不敢與沙陀爭鋒。”
韓夢殷皺眉:
“若只爲外人怎麼看,便舍地利不用,那纔是爲名所誤。’
李抱真搖頭道:
“此非是名,而是勢也,也是軍心。”
他看向李匡威,又看向諸將,解釋道:
“我幽州不是別處,是北地第一大藩!”
“諸藩、諸部爲何皆爲我用?難道是因爲我們有押管他們的名分?有當年的河朔舊事?”
“不是!就是因爲我們強!”
“如果韓公在點兵前獻此策,在下必以爲非此策不行!”
“可現在,我們雲集諸部,廣納諸藩,早就擺開陣勢。
“如此天下矚目,我軍卻先選擇了守勢!”
“我恐軍心沮喪,本想不戰而勝,變得不戰而潰!”
“而至於韓公所言之危,在下以爲,此戰勝了,便也不是問題了。”
韓夢殷皺眉,反問道:
“可若一戰不勝呢?”
李抱真笑了笑,卻沒再說話,因爲旁邊的李匡威率先笑答:
“韓公,這天下哪有必勝之戰?”
韓夢殷轉向他:
“正因沒有必勝之戰,纔不可把興亡繫於一戰。”
見韓夢殷如此不識趣,李匡威也有點掛臉了,收斂了笑意:
“可若沒有這一戰,我幽州便只是幽州!何時能爲北地主?”
這一句落下,帳中諸將心頭都動了,曉得了大帥的態度。
此時,李匡威緩緩站起身:
“韓公,你說的這些,本帥不懂嗎?”
“王鎔不可信,本帥不知嗎?本來也沒信他,我要的只是他動定州。成德一動,義武首尾不能相顧,他又絕了倒河東的退路,這便夠了。’
“諸胡怨望,本帥不知嗎?”
“但要曉得,此輩在我帳下聚於一處,尚且心生怨懟,你若將他們分散入羣山諸嶺,豈能俯首帖耳,悉聽調度?”
“此等烏合之衆,聚尚可勉力一戰,散則人心渙散,各懷異志,遇敵必各自奔逃,非但不能禦寇,反生劫掠禍亂。”
“至於糧草,本帥也正是考慮到藩內艱難,所以纔要畢其功於一役!”
“畢竟就算苦,也是苦這一年,苦這一茬!”
“可要是按韓公所言,在我幽州軍容鼎盛時尚要駐嶺扼戰,我恐日後,此便就是定製了。”
“而那時候,我幽州就要苦一代人!”
韓夢殷聽到這裏,便知道真正分歧出來了,他忍不住問道:
“大帥要一戰定北方。”
李匡威道:
“不錯。”
“趙懷安已在南方稱帝,大明佔江淮、荊楚、中原,海上又有舟師,錢糧冠天下。若我幽州不能趁其北伐前先定北方,日後拿什麼與他相抗?”
“李克用也是這般想的,所以他才集兵雲州。”
“本帥若只守幽州,那最高興的就是趙懷安了!”
“到時候,我們這邊守得一年,兩年,十年,最後全要爲趙懷安做嫁衣!”
“韓公所言,皆是守幽州之法,不是取北方之法。”
韓夢殷沉默了,曉得這就是李匡威的真實想法。
李匡威不是不懂幽州的現狀,但他從不滿足於作爲一個守成之主。
若天下仍是舊日藩鎮相持,韓夢殷的道理當然是對的。
可如今大明已立,李克用奉唐,朱溫挾天子,誰還肯只守一鎮?
大爭之世,守成本身就像一種遲死。
那邊,李抱真此時也開口:
“這一次,非是我幽州與河東之戰,而是我河北三藩!”
“韓公還不曉得,此前派遣去魏博的使者已經回來了,樂彥禎已經答應出兵配合我軍與河東決戰。”
“到時候再加上成德方面部隊,我們的總兵力將倍於河東!”
“兵者當然是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可卻握有如此優勢,卻依舊選擇避戰,天下誰不小覷我幽州?”
“當然,我們自也不用在乎他藩評議,可明明能速勝?爲何要遭這般苦頭?”
“甚至韓公所言我藩之危,在下這麼講吧,你讓天下哪個藩鎮的出來,都是如我藩一般,皆是問題。”
“沒辦法,這就是我們體量所限,以我幽州之土,養十萬兵,就算蕭何在世,又能如何?”
“所以只有打出去,兼併河東,威服河北,便纔有韓公說的從從容容。”
“當然,若是不勝,後患又何來?”
韓夢殷一時無言。
看到韓夢殷無語,李匡威心中大爽,重新坐下,語氣反而溫和:
“韓公所慮,皆是老成謀國之言,本帥都記下了。”
“諸軍糧草、關嶺支用,還煩韓公總計。”
“諸部若分遣何處,需多少糧草,也要先立冊。”
韓夢殷心裏微微一涼。
這句話聽起來是採納他的部分意見。
可他明白,自己是被限定在這個上面了,後面再想參贊軍機,怕是難了。
那邊,李匡威又看向李抱真:
“李判,軍機這塊你要撐起來,爲我分憂。”
“還有那邊和魏博的交接,你也要負責!”
“能者多勞嘛!”
這句話說得韓夢殷一陣心酸。
而李抱真則起身,恭敬道:
“喏。”
那邊,李匡威這纔對韓夢殷道:
“韓公既我其他事,我便去喫酒了?要不一起赴宴?”
韓夢殷能說什麼,只能叉手:
“下官還有庶務,就不赴宴了。”
說完,只能知趣退下,他退下時,也沒有人攔他。
李匡威倒是體面,甚至還讓近侍送韓夢殷出帳。
外面的風比來時更冷。
中軍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銀葫蘆軍士列在兩側,甲葉相擊,清脆如鈴。
韓夢殷走出來前,看到先前李匡威賜給他的座位就這樣被搬了下去。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旁邊近侍問:
“韓公?”
韓夢殷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就這樣看着前方的川原。
旌旗無邊,軍帳無邊,馬羣無邊,煙火也無邊。
好一片興盛的盧龍軍啊!
可秋風已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