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仁川港貨運碼頭的高杆燈還亮着,燈光從高處打下來,在海面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光柱。
海面上有薄霧,霧氣貼着水面緩慢移動,被晨風推着往港口外漂。
軍用物資裝卸區的地面上劃着白色和藍色的線,分別標註着美韓聯軍專屬軍用物資的標誌,成排的美式軍械箱已經在裝卸區堆得滿滿當當。
一輛防彈轎車從港區專用通道駛入,車牌是軍管綠牌,前後各跟着一輛黑色轎車,車速不快,三輛車之間保持着固定的距離。
車隊在裝卸區邊緣停下,姜勇燦帶着保安司隊員下車,迅速掃視四周,和碼頭崗哨的執勤士兵點頭示意。
確認安全之後,姜勇燦朝防彈轎車方向比了個手勢,示意一切正常。
林小虎從駕駛座下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林恩浩推門下車後,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起重機臂和更遠處停泊的運輸艦。
他的目光從右至左掃過整個裝卸區,然後朝裝卸區走去。
林小虎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姜勇燦走在外側。
幾名美軍軍官快步迎上來,爲首的是個少校,金髮,領口彆着駐韓美軍第八集團軍徽章,手裏拿着一份對摺的物資清單。
“林司令官,古德莫寧!”
林恩浩回了個禮,動作乾脆:“莫寧。”
美軍少校也是負責後勤的老手了,對於各種“規則”門清,也不廢話,直接開口說道:“今天這批物資,按清單核對完畢,正在裝船。”
“這批補給,以武器彈藥和通信設備爲主,加上一部分火箭筒。”
“總共二十四輛卡車的貨,昨天下午到的港,連夜做的清點。”
“好的,”林恩浩微微頷首,“我隨便看看。”
“OK!”美軍上校將清單遞給林恩浩,再次敬禮。
“司令官閣下,我們這邊的清單在這裏。”林小虎把文件夾翻開,拿出一份清單遞給林恩浩。
雙方都有一份清單,方便互相“對賬”。
林恩浩手裏拿着兩份清單,也不細看,眼睛看着前方的裝卸區。
“邊走邊看。”他邁開步子,林小虎和姜勇燦一左一右跟上去。
美軍少校和另外兩名美軍軍官走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朝對講機裏說着什麼。
裝卸區裏幾臺起重機正在同時作業,吊鉤起起落落。
裝卸工人戴着安全帽,穿反光背心,相當忙碌。
大批軍火箱已經碼放整齊,箱體側面印着英文編號和五角星標記。
林恩浩走到一排軍火箱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箱體邊角。
標籤上的字跡清晰,註明武器型號、批次和出廠日期。
他彎下腰,查看箱底的封條是否完好,然後起身,沿着貨堆往前走,偶爾俯身查看箱子編號。
“這批是什麼?”林恩浩指着面前一個比旁邊箱子略長的灰色箱子。
美軍少校跟上來回答:“這是M16步槍子彈和M60機槍彈鏈,加上部分反坦克導彈,型號是BGM-71陶式...”
其實菲律賓游擊隊有個屁的坦克,根本不需要陶式。
那不重要。
“爛賬”裏面有陶氏,那就必須“平”掉。
林恩浩估摸着這些貨早就被轉賣到國際軍火市場,美式軍火很搶手。
美軍搞這些也不是一年兩年了……………
少校繼續解釋道:“箱體編號對應的是駐韓美軍軍需處的出庫單,第三頁到第七頁。”
“那邊幾個綠色箱子是通信設備,AN/PRC-77野戰無線電。”
林恩浩目光在箱號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邊堆着的綠色通信設備箱。
他伸手拿起一份擱在箱子上的單據掃了一眼,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美軍少校說:“行了,你們先去忙吧,剩下的我們自己看。”
美軍少校敬了個禮,帶着幾名副官沿原路返回裝卸區。
姜勇燦站在林恩浩側後方,視線在工人、車輛和軍官之間切換,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裏,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走,我們上甲板上看看。”林恩浩開口說道。
“好。”林小虎快步跟上。
一行人來到正在裝貨的運輸艦前,林恩浩看了一眼便登上甲板。
甲板上的軍火箱用綁帶固定住,防止運輸途中因海浪顛簸而滑動。
林恩浩走到舷梯頂端,抬腿跨過船舷的排水槽,站在甲板邊緣,海風迎面撲來。
他俯瞰整個碼頭,目光從起重機移到遠處的港口大樓,又從港口大樓移到海面上那幾艘等待進港的貨輪。
林小虎和姜勇燦跟着走上甲板,站在林恩浩側後方。
見林恩浩不說話,林小虎小心翼翼問道:“司令官閣下,今天怎麼專門來看軍火運輸…………”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說道:“我確認下這幫美國人老不老實,說好的數量,會不會再剋扣一些。”
林小虎抱怨道:“他們已經直接扣了三成六,實際發給咱們的,只有清單上的六成四。”
“司令官閣下,美國佬喫回扣也太狠了!”
林恩浩笑了笑,一點也不在意:“本來就是幫美國人打仗,他們給多少軍火,咱們打多大的仗。”
“最近駐菲韓軍減少了主動出擊次數,保住美軍基地和倉庫就行。”
“美軍那邊,也沒有什麼不滿,他們知道軍火不足.....”
林小虎開始算賬:“司令官閣下,所有劃撥給駐菲韓軍的軍火補給,太平洋司令部那邊先扣兩成......”
“這兩成壓根沒出美國倉庫,在夏威夷就劃走了。”
“剩下的八成到了駐韓美軍手裏,他們再扣兩成......”
“這還是我跟梅裏上將爭取來的條件。”林恩浩說道,“本來駐韓美軍要拿總數額的兩成,我說按夏威夷那邊劃撥過來的數額扣兩成,梅裏上將最終答應了我的要求。”
第一種方案是實得六成。
林恩浩爭取的條件是0.8X0.8,多得4個百分點。
“我還是覺得美國人拿得太多了,”林小虎很不滿意,“幫他們打仗的是咱們,他們出軍火物資是天經地義的。”
“就這樣,還只實發六成多。”
“最多扣兩成也差不多了,沒想到層層剋扣....……”
林恩浩擺了擺手,淡淡說道:“小虎,要算大帳,不要算小賬。”
“讓美軍多拿點,不要緊。”
“菲律賓游擊隊是不可能剿滅的。”
“美軍不拿,我怎麼拿?”
“我不拿,大家怎麼進步?”
“我們國家軍費有限,以後擴軍的費用,全在美國人身上。”
林小虎舔了舔嘴脣,小聲說道:“等美軍查驗完成裝船後,咱們的船去釜山補給,在那裏卸貨。”
“卸一半。”
言下之意,林司令官拿走三成二。
最終到駐菲韓軍手中的,只有百分之三十二。
“趙鬥彬那邊夠不夠啊?”林小虎有些心虛。
別看他剛纔抱怨美軍拿得多,其實林司令官心更黑,拿得更多。
當然,美軍要分開計算。
太平洋司令部扣的,那是人家夏威夷利益團體的。
梅裏上將扣的,那是第八集團軍的。
井水不犯河水。
雖說有上下級關係,但那隻是戰略上的。
第八集團軍的具體事務,早就鐵板一塊,自成體系。
否則也不會太平洋司令部扣了一筆,第八集團軍再扣一筆。
家家都有一本難平的爛賬......
林恩浩略一思索,開口說道:“趙鬥彬那邊足夠了。”
“駐菲韓軍目前的實際消耗量並不大,棉蘭老島那邊的游擊隊最近損失不小,兩個月沒發動過一次像樣的攻擊。”
“三成彈藥已經完全夠用。”
“不不不,太多了………………”林恩浩話鋒一轉,“這次就算了,下一次運輸再多扣點,發兩成過去就行。”
林小虎一臉茫然:“司令官閣下,您這仗只用兩成軍火武器打啊?”
林恩浩淡淡回應道:“美軍那邊要的是結果,我給他們結果就行了。”
“至於具體怎麼打,他們也沒興趣知道。”
養寇自重不是誰都能玩的,必須“寇”裏面有內應,大家一起發財纔行。
不然只會分分鐘玩脫。
林小虎點點頭,附和道:“也是,咱們打仗靠的情報和內應。”
“當初司令官親自帶隊在菲律賓滅了游擊隊幾波,已經把對方打得膽寒了。”
林恩浩說道:“嗯,目前就這麼耗着,美軍也樂得平賬,咱們也落不少好處。”
“咱們走吧,差不多就行了。”
林恩浩做了一個手勢。
“是,司令官閣下!”林小虎應道。
一行人跟在林恩浩身後下船。
剛回到碼頭上,忽然另一側傳來一陣引擎聲。
林恩浩微微皺眉,轉頭看去。
軍港外圍戒備森嚴,能直接開車過來的,也只有美軍了。
果不其然,一輛美軍吉普從碼頭入口處駛入,朝裝卸區方向開過來。
吉普車在距離林恩浩十幾米的地方停下,車門打開,史密斯上校從車裏下來。
他一下車就快步朝林恩浩走來。
“林司令官,早。”史密斯上校在兩步之外站定,右手抬起敬禮。
林恩浩回禮:“史密斯上校,怎麼親自過來?”
“有什麼事打電話就可以了。”
“還專門從首爾來一趟仁川。”
史密斯上校擺了擺手,小聲說道:“有重要的事,必須當面跟林司令官說。”
“電話裏說不清楚。”
“我去保安司令部找司令官閣下,值班的人說你來仁川檢查軍火運輸,七點就出發了......”
“我馬上趕過來了。”
林恩浩知道對方肯定有急事,史密斯平時是個很從容的人,斷然不會這麼匆匆忙忙。
“路上辛苦。”林恩浩微微頷首。
“正好我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換個地方說。
林恩浩指了指不遠處的休息棚:“去那邊吧。”
“OK。”史密斯跟着林恩浩朝休息棚走去。
林小虎和姜勇燦遠遠跟着。
姜勇燦和林小虎在距離棚子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對着棚子。
警戒人員在更遠的地方重新佈防。
棚子裏只剩下林恩浩和史密斯兩人。
林恩浩和史密斯相對而坐,史密斯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林司令官,有急事,很麻煩......”
“什麼事?”林恩浩追問道。
史密斯上校說道:“國會軍事委員會馬上要派人來第八集團軍查賬。”
“時間就在這幾天之內,具體哪天還沒有定,不過很快了……………”
“查賬?”林恩浩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是的,”史密斯專員,額不對,史密斯上校臉色那是相當難看。
林恩浩倒是一點也不着急,笑着說道:“查賬就查嘛,這些年你們不是應對自如麼?”
“每年國會都派人來查,你們都有一套流程對付。”
史密斯上校搖了搖頭,解釋道:“這次不一樣,牽涉到國內政治,特別是選舉......”
林恩浩一聽這是USA幹USB的事兒,登時來了興趣:“哦,具體什麼情況,上校詳細給我說說。”
史密斯上校解釋道:“這次來查賬的人和以往不同,帶隊的是希爾米克參議員。”
“希爾米克?”林恩浩第一次聽這個名字。
史密斯上校點點頭,繼續說道:“希爾米克是民主黨資深參議員,在國會里以鐵面著稱。”
“他主持的各種聽證會,國防部的人每次去都要脫一層皮。”
【原來是民主黨大佬......】林恩浩心生警惕。
美國民主黨人支持金勇三等民主派在野黨,跟林恩浩不對付。
“說具體一點。”林恩浩說道,“前因後果都說說。”
史密斯深吸一口氣,開始從頭說起。
“馬上要舉行的共和黨初選,黨內主要競爭的是保守派大佬多爾和副總統布什。”
“目前布什副總統深陷伊朗門,民調很低,在好幾個關鍵州的初選民調裏都被多爾壓着打。”
“伊朗門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就是裏根和布什爲了營救被伊朗綁架的美國人質,用軍火換人質。”
“這件事被爆出來之後,裏根和布什的聲望大跌……………”
“因爲前些年發生的伊朗大使館人質事件,美國民衆對伊朗人非常敵視,任何跟伊朗做交易的行爲都會被看成叛國。”
“布什的競選團隊現在每天都在滅火,焦頭爛額,根本騰不出手來對付黨內初選。”
“伊朗門的調查現在進行到什麼程度了?”林恩浩問。
史密斯回答道:“獨立檢察官的調查還在繼續。”
“關鍵證人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一個前幕僚,叫諾斯。”
“他在國會祕密聽證會上承認了軍火換人質的事實,還說銷燬過相關文件。”
“這件事每一輪有新進展,布什的支持率就往下跌一輪。”
“多爾那邊已經抓住了這個把柄,在初選辯論裏公開說,布什不適合當總統,因爲他連最基本的判斷力都沒有,只會向伊朗人投降......”
林恩浩聽到這裏,心裏一樂。
向伊朗人投降的,可不止布什一個......
布什算好的了,好歹是拿軍火換人質。
大金毛纔是真的抽象……………
懂得都懂。
當然,表面上林恩浩不可能說什麼,不動聲色地繼續聽着。
史密斯上校繼續說道:“我就說三兩句話說不清楚,這事兒背景相當複雜……………”
休息棚裏有礦泉水,林恩浩自己開了一瓶,順便也給史密斯遞了一瓶過去。
史密斯上校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大口之後,繼續說道:
“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海斯上將跟多爾關係好,他們是多年的私交。”
“咱們駐韓美軍司令梅裏上將跟布什關係好,兩人在越戰時期就是老朋友。”
“這次來查賬,國會共和黨方面因爲多爾不反對,所以民主黨人輕鬆過關,希爾米克的查賬提議在軍事委員會里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史密斯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脣,然後繼續:“梅裏上將認爲,查賬的目的是多爾想借刀殺人......”
“摟草打兔子?”林恩浩接了一句,“背後還是要打垮布什副總統,讓他初選失敗。”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史密斯上校連連點頭,“摟草打兔子,這個比喻很貼切。”
又喝了一口礦泉水,史密斯上校接着說道:“目前我們已經從五角大樓那邊拿到了這次審計的詳細範圍。”
“查驗項目定得非常寬泛,涵蓋了駐韓美軍過去十年的所有物資調配。”
“這種程度的審查,隨便一翻都能找到問題。”
“審計範圍是希爾米克親自擬的?”林恩浩追問道。
史密斯上校點頭道:“是的。”
“他給軍事委員會提交了一份長達四十頁的審計範圍說明,駐韓美軍的每一個後勤環節都在裏面。”
“從美國本土到韓國港口,從港口到各個基地倉庫,從倉庫到一線部隊的領用記錄,全部要查。”
“裏面還特別提到了聯合補給計劃下的物資調配,就是今天這批軍火的同類項目。”
“而且他把審計組成員從常規的五個人擴到了十二個人,其中有一半的人都是他在國會里的幕僚,專門做調查出身,專業能力很強。”
“也就是說,梅裏上將被列爲重點目標了。”林恩浩眉頭緊皺。
史密斯上校回應道:“沒錯。”
“梅裏上將當年在中東司令部就職的時候,深度參與了伊朗事務,當時經手過的軍火調配記錄有幾十份。”
“伊朗門現在是布什副總統最大的軟肋。”
“多爾這次是要一舉摧毀布什勢力,順便把梅裏一起收拾掉。”
“他們的策略很清晰,先從外圍動手,把布什在軍隊系統裏的親信一個一個拔掉,然後再集中火力攻擊布什本人。”史密斯說。
林恩浩微微頷首。
看來美國人內鬥起來,那在藍星也是排前幾名的。
名場面也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衆目睽睽之下,議長當着電視直播,把總統的相關法案文件撕得粉碎......
林恩浩眼睛微眯,敏銳找出了關鍵點:“也就是說,太平洋司令部不會管這事,海斯上將反而會配合希爾米克的人來查駐韓美軍的賬。”
“海斯和多爾是一條線上的,梅裏上將和布什是另一條線上的。
“海斯上將的人會主動給希爾米克提供便利......”林恩浩作出了精準的“閱讀理解”。
史密斯連連點頭:“是的。”
“希爾米克這次能這麼順利地拿到審計授權,背後就有海斯的人在推。”
“多爾沒有動用他在軍事委員會里的影響力去阻止這次查賬,他選擇默許。’
“民主黨人一看共和黨內部都不反對,立刻加碼通過。”
林恩浩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更麻煩的是,今天我們剛剛收到消息,太平洋司令部海斯上將將會派米特隆少將親自陪同希爾米克來韓國查賬。”
“米特隆是海斯上將最信任的親信,在太平洋司令部管後勤,對整個軍區物資調配流程比誰都熟。”
“海斯上將派他來,意思很明確,就是監督梅裏上將的一舉一動。”
“米特隆在場,梅裏上將絕對不能亂來......”史密斯說到這裏,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棚子裏雖然不熱,但他說話的速度越快,臉上的油光就越明顯。
聰明人之間,不用把話說透。
美軍應付查賬的基本操作,製造各種“意外”,這次是行不通了。
人家海斯上將深諳此道,早就防了一手。
大家都是體面人,海斯上將派親信過來,已經是在“點”梅裏上將。
梅裏上將最好“體面”,他要是不想“體面”,海斯上將不介意幫他“體面”。
政治鬥爭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殘酷。
“那這就是明牌了。”林恩浩用手在棚子裏的小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史密斯上校皺眉道:“海斯上將的親信絕對不能動。”
林恩浩也不避諱,冷聲說道:“不能製造意外事件,讓查賬的人消失的話………………”
“這次梅裏上將不好應對。”
史密斯上校拿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是的。”
“所以今天我們剛收到米特隆要陪同希爾米克一起查賬的消息,梅裏上將就讓我來找你。”
“米特隆的航班信息我還在跟太平洋司令部確認,據說他們會先到東京,再從東京轉機來首爾,具體時間還沒定。
林恩浩開口問道:“梅裏上將有什麼打算?”
史密斯回答道:“梅裏上將這幾天一直在辦公室坐着,哪兒也不去,連正常的部隊巡視都取消了。”
“他不敢離開司令部,怕一離開就有人在他背後動手。”
“喫不好睡不香,這兩天瘦了至少好幾公斤。”
“我昨天去他辦公室,桌上的菸灰缸裏插滿了菸頭,窗簾也拉上了,辦公室裏一股煙味。”
林恩浩微微頷首,卻沒有接話茬。
史密斯上校往前探了探身子:“林司令官,你一定要想想辦法。”
“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我們大家一起完蛋。’
這就是圖窮匕見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梅裏上將好不了,林恩浩也沒好果子喫。
目前林恩浩是布什副總統、梅裏上將這條線上的。
阿美莉卡內部還有N條線,能量一點不比這條線差。
林恩浩倒是一點不慌。
老布什這條線,當然是他早就主動選好的。
只是其他人沒有先知先覺的能力,眼下看老布什的選舉情況不容樂觀。
甚至可以說,危如累卵。
林恩浩靠回椅背上,看着史密斯,沉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棚子外面的起重機還在吊裝,鋼索摩擦的聲響隔着鐵皮牆傳進來。
史密斯坐在對面,等着他開口。
“史密斯上校,這件事我也不能出手。”林恩浩下了決斷。
即使是美國人,也不能什麼都聽他們的。
美國人巴不得林恩浩派人幹掉希爾米克,“死道友不死貧道”。
史密斯上校顯然早就預料到這一點,連忙附和道:“司令官閣下不要多慮,梅裏上將是讓我來跟您商量,大家一起想辦法的。”
林恩浩點點頭,表示明白。
他接着說道:“米特隆是海斯的人,希爾米克是國會民主黨大佬,這兩人絕對不能由我們動手。”
“他們如果在韓國出了任何問題,我和海斯上將都洗脫不了嫌疑。”
其實製造“意外”弄死查賬的,本來也沒多大的事兒,美軍下黑手的事多了去了。
關鍵是這裏面牽涉到總統大選,背後的勢力大到驚人,根本不是林恩浩和梅裏上將可以“搞定”的。
史密斯上校皺眉道:“林司令官,我明白你的難處。”
“梅裏上將在讓我來之前就跟我說了,他說林司令官不可能直接出手,這件事牽涉的面太廣了......”
“他說他理解你的立場。”
“但梅裏上將也說了,現在能想出辦法的人只有司令官閣下。”
“畢竟這裏是韓國。”
“韓國,司令官閣下說了算。”
林恩浩笑了。
對方這短短幾句話,信息量極大。
潛臺詞只要幫梅裏上將,乃至後面的布什總統渡過難關,收益大大的……………
見林恩浩沒有接話,史密斯上校追問道:“司令官閣下,您現在有什麼想法?”
林恩浩略一思索,回答道:“我現在還沒有具體的想法。”
“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每個人背後都有一股勢力。
“我要花點時間把每條線都理清楚,看看哪些環節可以操作,哪些環節必須規避。”
“史密斯上校,你轉告梅裏上將,給我一點時間,我好好研究一下,儘快回覆你。”
史密斯聽到“儘快回覆”這幾個字的時候,身體明顯往前傾了一點:“司令官閣下,時間方面,我們這邊確實很緊。”
“希爾米克的行程還沒完全確定,但最晚不會超過十天。”
“我們的人正在華盛頓盯着,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林恩浩點頭道:“這是當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必須儘快落實希爾米克到達的具體時間,至少提前三天告訴我。”
史密斯聽完之後連連點頭,語速比剛纔快了一些:“一定。”
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等待林司令官的佳音。”
林恩浩起身,跟對方握手。
史密斯又叮囑了幾句,隨後轉身離開,坐上吉普車疾馳而去。
林恩浩站在臨時指揮棚外的空地上,目送史密斯的吉普車拐出港區主路之後,轉身朝棚子走去。
林小虎跟在他身後,姜勇燦留在警戒線外圍繼續盯着裝卸區。
林恩浩剛走到棚子門口,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碼頭方向快速接近。
他轉頭一看,保安司內務處長樸明哲從兩排軍火箱之間的通道裏快步走了過來。
樸明哲走得很快,姜勇在警戒線外看見他,側身讓開了路。
“司令官閣下,有緊急情況彙報!”樸明哲走到棚子前站定,右手抬起來敬禮。
“什麼情況?”林恩浩回了個軍禮。
樸明哲掃視了一圈周圍,確認附近沒有外人,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司令官閣下,吳東國剛剛收到北邊偵察總局的祕密電文……………”
頓了一頓,樸明哲繼續說道:“他們的油輪從伊拉克運石油回來,今天凌晨在釜山港外海域被我們的人扣了。”
“扣船的是保安司令部海防大隊釜山分部,目前船隻停在釜山港。”
林恩浩眉頭擰了起來:“我沒接到報告。
隨後他轉頭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也搖了搖頭:“我也沒有收到消息。”
樸明哲顯然已經瞭解過相關情況,他立刻回應道:“司令官閣下,我側面打聽了一下......”
“釜山海防大隊分部那邊,只是覺得那艘油輪可疑,屬於例行查扣,目前還在按程序調查。”
“他們初步只發現手續不齊全,還沒有上升到其他層面,只是把船扣住了。”
“應該是按內部流程先初步覈查,確認存在明確問題之後再逐級上報,目前還在第一階段。”
“哦,是這樣。”林恩浩微微頷首。
如果真的是扣到了CHAOXIAN船,那肯定第一時間就上報了。
目前只是發現有些手續問題,例行調查而已。
很顯然,這件事“驚”到了偵察總局的李銘萬局長。
沒準二領導也知道了………………
原油是重大戰略物資,李銘萬是不敢隱瞞的。
林小虎在一旁插話道:“也就是說現在釜山那邊仍在按自己的節奏繼續調查......”
“是的。”樸明哲點點頭。
“李銘萬很着急?”林恩浩問道。
樸明哲回答道:“都快急瘋了......”
“之前蘇聯援助的石油,因爲魚雷事件停止援助,他們那邊煉油廠等着原油開工呢!”
“沒有原油就沒有汽油,很多化工產品也無法製造。”
林恩浩淡淡說道:“不管怎樣,二領導斷然不至於走路辦公。”
這話樸明哲可不敢接,一旁的林小虎小聲說道:“哪哪缺油也不會缺他的。”
林恩浩擺了擺手,無意繼續這個問題。
他在棚子門口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這艘油輪從哪來的,裝了多少原油,手續缺了什麼?”
樸明哲回答道:“從伊拉克巴士拉港出發,船上裝的原油大概五萬噸。”
“手續應該是缺了部分出口許可和中轉港文件,關稅證明也不全。”
“船東登記是一家在英屬維爾京羣島註冊的離岸空殼公司,名義上的收貨方寫的是韓國SK集團。
林恩浩微微頷首:“那就是之前吳東國提供給對面的SK真實文件,只是後續手續不太齊全而已。”
樸明哲回答道:“是的,就是這樣。”
“當初吳東國準備的文件印章那些,只是騙過伊拉克人而已,後續文件都要現場辦理,根本辦不了......”
林恩浩追問道:“他們用假美金付的款?”
“是的,司令官閣下。”
“北邊用·超級美金’買的,就是那種高仿美元,印得跟真的一樣。”
樸明哲接着說道:“伊拉克方面,管石油的是薩達姆的大兒子烏代。”
“這傢伙只認收美元。”
“偵察總局把烏代和他身邊的人都用·超級美金’餵飽了……………”
“烏代收了錢就發貨了,只知道是SK集團買的原油,也不問貨最終運到哪裏。”
“烏代......“林恩浩冷聲說道,“真是一個蠢得可以進博物館的蠢貨!”
林恩浩無意在伊拉克蠢貨身上浪費時間,話鋒一轉,問道:“李銘萬那邊現在什麼意思?”
樸明哲小聲說道:“李銘萬非常着急,連續給我和吳東國發了三封密電,一份比一份急。”
“他已經把這件事報到了二領導祕書那裏,上級祕書要求四十八小時內必須給出解決方案。”
“李銘萬讓我和吳東國想辦法......”
樸明哲眉頭越皺越緊:“就這麼點時間,我和吳東國能想什麼辦法?”
“總不可能大搖大擺叫海防大隊釜山分部放船吧?”
“那也太假了......”
林恩浩沉默不語,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海風從裝卸區方向灌過來,吹得棚子鐵皮牆面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片刻之後,林恩浩開口說道:“這件事很兇險。”
樸明哲也是聰明人,當然知道“兇險”是什麼意思:“嗯,我和吳東國都是這樣想的。”
他繼續說道:“我和吳東國如果很容易就把事情搞定了,李銘萬一定會懷疑。”
“他會想,我倆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把事情擺平?”
“這種懷疑一旦開始,後面就麻煩了。”
頓了一頓,樸明哲接着說道:“但如果我和吳東國搞不定的話,到時候五萬噸原油沒了,李銘萬無法交差……………”
“說不得,到時候他會拿我和吳東國出來頂鍋,說我們辦事不力......”
“正如司令官閣下所言,這事兒相當兇險,兩頭都是坑。”
“所以我們現在不管怎麼答覆李銘萬都有風險,必須馬上向司令官閣下您請示。
樸明哲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林恩浩。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說道:“先拖着。”
“事緩則圓。”
“你馬上回去,讓吳東國回電給李銘萬,就說你和吳東國馬上動身去釜山,到那邊看看能不能想辦法。”
“讓李銘萬覺得你們已經在行動了,正在往釜山趕。”
“不要承諾具體時間和結果,就說釜山分部這邊手續比較麻煩,需要時間疏通。”
樸明哲馬上回答道:“是,司令官閣下。”
林恩浩補充道:“我這邊想辦法安排釜山分部停止調查,但不能明着來,否則就露餡了。”
“你馬上去回電,去吧!”
“是,司令官閣下。”
樸明哲敬了個禮,轉身朝碼頭方向快步走去。
等樸明哲走遠了,林恩浩朝林小虎招手:“小虎,你過來。”
林小虎走到林恩浩身邊:“在,司令官閣下。”
林恩浩說道:“這件事我不能直接下命令讓海防大隊釜山分部放船,那樣等於明白告訴李銘萬我們知道實情。”
林小虎附和道:“是的,難就難在這裏。”
“直接處理也不行,等於在釜山分部的人面前主動承認這艘船有問題。”
“北邊的間諜不止吳東國,他們都盯着呢!”
思索片刻之後,林恩浩下了決斷。
“給他們一個理由,讓他們自己停下來。”
“什麼理由?”林小虎追問道。
林恩浩下達命令:“你馬上去通知釜山海防大隊,中層幹部以上,全部人員馬上停下一切工作,來總部開會。”
“就說有人舉報釜山分部有喫拿卡要的行爲,我要進行整風運動,開會。’
“等他們回首爾總部報到之後,釜山那邊的調查自然就停了,不會有人繼續查。”
林小虎眼睛一亮:“這樣一來的話,一切都合情合理。”
林小虎忍不住讚歎道:“高,實在是高!”
“這個理由好,不暴露真實目的,也能讓那邊調查馬上停下來。”
“整風期間釜山分部的所有檔案和扣押物資一律封存,油輪的文件跟整風檔案一起被鎖進櫃子裏,誰也不會再去碰。”
林恩浩淡定說道:“先停下來,慢慢再計劃後面的事。”
“你馬上去通知釜山分部,讓他們立刻來首爾,任何人不得延誤。
“措辭要嚴肅,讓所有人都覺得釜山分部是真被人舉報了。”
“現在就去辦。”
“是。”林小虎應了一聲,轉身朝港區通訊室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