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民砸了咂嘴，沒再多問。
年輕人有點自己的愛好，挺正常的。
他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葉末，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
辦公室裏一時間又安靜下來。
只剩下爐子裏煤塊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和窗外若有若無的風雪聲。
這種安逸並沒持續多久。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小護士，急匆匆地衝了進來。
是護士站的李娟，臉凍得通紅，嘴裏哈出的白氣都結成了霜。
“周……周主任！康醫生！”
她上氣不接下氣，指着外面，話都說不利索了。
“急診！急診那邊……來人了！”
周逸塵“霍”的一下站了起來。
康健民也放下了茶缸，臉色嚴肅起來。
“怎麼回事？慢慢說。”周逸塵的聲音很穩，安撫着小護士的情緒。
“不知道……好像是燒煤爐子……一家子……都……都不行了！”
煤爐子！
周逸塵心中一緊。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聽診器，一邊往脖子上一掛，一邊大步往外走。
“康老師，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康健民也趕緊跟了上去。
走廊裏，一股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
兩人顧不上冷，幾乎是小跑着衝向急診處置室。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了一陣亂糟糟的哭喊聲。
“醫生！醫生救命啊！”
“俺婆娘跟娃……快不行了啊！”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渾身落滿了雪，正癱坐在處置室門口的地上，抱着頭嚎啕大哭。
處置室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江小滿和另一個值班護士黃霞正在手忙腳亂地給兩個躺在病牀上的人檢查生命體徵。
牀上躺着一個女人和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的男孩。
兩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他們的臉色透着一種詭異的潮紅，嘴脣更是紅得像抹了胭脂。
“櫻桃紅！”
周逸塵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心裏猛地一沉。
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體徵。
“小滿！血壓心率怎麼樣？”他沉聲問道。
“血壓測不到，心跳很微弱！”江小滿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快！把處置室所有窗戶都打開！”
“啊？外面下着雪呢……”黃霞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打開！”周逸塵的語氣重了幾分。
救人比保暖重要一萬倍！
黃霞一個激靈，不敢再多問，趕緊跑去開窗。
冰冷的風雪立刻灌了進來，屋裏的溫度驟然下降。
周逸塵沒理會這些，他快步走到病牀前，伸手探了探那個女人的頸動脈。
搏動極其微弱。
他又掰開對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已經開始散大。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康老師，麻煩您去看孩子那邊！”
“好！”康健民立刻應聲，跑向另一張病牀。
“小滿，黃霞，立刻建立靜脈通道！”
“高流量吸氧，面罩扣緊！”
“準備納洛酮和甘露醇，還有地塞米松！”
周逸塵一連串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地發了出來。
江小滿和黃霞立刻行動起來。
雖然心裏慌，但周逸塵鎮定的聲音，就像是給她們喫了定心丸。
“逸塵，這孩子……也沒反應了！”康健民在那邊喊道，聲音裏透着焦急。
“一樣的處理方法！”周逸塵頭也不抬。
“他爸呢？把家屬拉進來，問問情況！”
門口那個哭嚎的漢子被一個護工攙扶着走了進來。
他看到屋裏的情景，腿一軟，又要往下跪。
“別哭了！”周逸塵喝道，“想讓你老婆孩子活命，就回答我的問題！”
漢子被他吼得一愣，抽抽搭搭地看着他。
“你們家爐子是不是沒裝風斗？”
“裝……裝了……”漢子哆哆嗦嗦地說。
“那風口是不是堵住了？今天風大雪大，是不是把煙囪口給堵了？”
漢子猛地一拍大腿，臉上血色盡失。
“肯定是！肯定是！俺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就尋思着雪大，怕把火給悶滅了，就把風口給捅大了點……誰知道……誰知道會堵上啊！”
周逸塵心裏有了數。
就是一氧化碳中毒，而且時間不短了。
“小滿，靜脈通道建立好了沒有？”
“好了！”
“納洛酮0.4毫克，靜脈推注！甘露醇250毫升，快速靜滴！”
“孩子那邊劑量減半！”
他一邊下着醫囑，一邊對康健民解釋道：
“康老師，這是煤氣中毒，一氧化碳搶了血紅蛋白的位置，全身缺氧，尤其是大腦，現在肯定已經嚴重水腫了。”
“用納洛酮是促醒，用甘露醇是給大腦脫水，降低顱內壓，保住腦功能！”
他解釋得簡單明瞭，康健民一聽就懂。
“好！就按你說的辦！”
這時候，李志國和外科的王主任也聞訊趕了過來。
他們一進門，看到這陣仗，臉色也變了。
“怎麼回事？”李志國問道。
周逸塵飛快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李志國聽完，看着周逸塵有條不紊地指揮着搶救，沒插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個漢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慌，周主任是我們院技術最好的醫生，有他在，你媳婦跟娃就有希望。”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家屬，不如說是對周逸塵的肯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處置室裏只有各種儀器發出的滴滴聲，和醫護人員忙碌的腳步聲。
雪花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所有人的心都懸着。
突然，江小滿驚喜地叫了一聲。
“逸塵！有反應了！”
“血壓上來了！60/40！”
周逸塵立刻湊過去，只見病牀上的女人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繼續監測！”周逸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裏也鬆了口氣。
最危險的時候，算是扛過去了。
他又走到男孩的病牀邊，康健民也正緊張地盯着監護儀器。
“這邊也有反應了，眼皮在動！”
搶救，成功了。
李志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周逸塵的眼神裏，滿是讚許。
“逸塵，幹得漂亮。”
“幸虧發現得早，送得也及時。”周逸塵平靜地說道。
他轉過頭，看向江小滿。
江小滿的額頭上全是汗，幾縷頭髮粘在臉頰上，小臉凍得發白，但眼睛裏卻閃着光。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後怕，和更多的欣慰。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與死神賽跑，把人從鬼門關前，再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