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去追的時候,那思柳兒卻轉過頭來,面目猙獰道:“且先將你困在這,等着河伯率着大軍打上濟水吧!”
說完,思柳兒張口狂笑,無形的聲波在這毒沼澤中擴散開來,整個沼澤在他這聲嘶吼之下好似活了過來。...
海天柱話音未落,遠處海面忽起一道銀鱗波痕,如刀劈開墨色海水,直朝崔九陽外圍軍陣切來。那波痕未至,一股沉鬱龍威已壓得四周浮遊水藻盡數蜷縮,連海流都滯了一瞬。溟雙目微凝,指尖一彈,一縷青氣悄然沒入海底淤泥——那是他佈下的“息壤引線”,專爲探察龍氣異動而設。青氣剛沉三寸,便如遭雷擊般猛地炸開一團幽藍微光,隨即湮滅。
“來了。”溟低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片鱗片滑過礁石。
敖東平未應聲,只將龜甲袖口緩緩捋至小臂,露出腕上一道蜿蜒如溪的舊疤。疤紋泛着極淡的金青二色,隨呼吸微微明滅——那是東海老龍王親賜的“承淵印”,萬年前鎮壓歸墟裂隙時所留,唯有真正見過龍宮地脈圖、掌過滄溟令的人才識得此痕。他抬眼望向波痕盡頭,目光穿透層層水幕,落在那乘浪而來的黑鱗巨蛟身上。
蛟首昂然,額生三枚倒刺,角尖纏繞灰霧;腹下七爪,其中一爪斷處新愈,皮肉翻卷如未合之脣——正是十八殿上敖明的坐騎“斷嶽”。而蛟背之上,並非敖明本尊,卻是一具通體覆滿玄鐵鱗甲的傀儡,甲縫間滲出暗紅血絲,隨浪起伏,竟似活物搏動。傀儡手中橫握一杆長槍,槍尖垂滴黑水,落地即蝕穿珊瑚巖,蒸騰出腥甜白霧。
“不是他。”溟冷笑,“敖明不敢露面。他用斷嶽馱着‘血傀’來試陣。”
話音剛落,那傀儡忽仰天嘶吼,聲如千面銅鐘齊撞,震得崔九陽外圍軍陣中幾支旗杆“咔嚓”斷裂。與此同時,傀儡槍尖猛頓海牀,黑水轟然爆開,化作百丈黑潮撲向海天一線大陣最薄弱的東南角——那裏正駐紮着六殿下敖琰麾下“碧波營”,營中三百妖兵皆持青銅魚叉,叉尖刻着鎮水符文,此刻符文驟亮,竟在黑潮衝擊下寸寸崩裂!
“不對!”敖東平霍然起身,龜甲袖口金青二色陡盛,“黑潮裏裹的是歸墟陰煞!敖明……他進了歸墟?!”
崔九陽內,被困龍子們早已察覺異動。八殿下敖泰被骨槌敲碎顱骨後雖僥倖未死,卻陷入癲狂,整日抱着半截龍角嘶叫“四哥喫漢堡”,被隨從鎖在酒宴廢墟下的密室中。而其餘龍子則聚於海天柱最高處“觀星臺”,透過琉璃穹頂俯視下方亂象。大殿下敖烈負手而立,玄色蟒袍下襬掃過星圖玉階,袍角沾着幾星乾涸血點——那是他昨夜強運龍氣、試圖以血脈共鳴撼動大陣時反噬所濺。他身後站着十二名黑甲侍衛,甲冑縫隙裏嵌着細碎暖玉,正是他們盜空海底倉庫後拼湊出的最後一塊靈力源。
“大哥,東南角守不住了。”三殿下敖珩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骨。他左眼蒙着黑綢,右眼瞳孔卻詭異地豎成一線,正死死盯着黑潮中翻湧的暗影,“那陰煞……帶着歸墟囚徒的氣息。敖明若真闖過裂隙,他怎可能活着出來?”
敖烈未回頭,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珠子,珠內似有熔巖奔湧,映得他半邊臉頰如浸血火。“父王失蹤前第七日,我在龍宮禁閣發現的。”他聲音低沉如海底地震,“歸墟裂隙未合時,裂隙邊緣會凝結‘燼心珠’。每顆珠子,都封着一位上古大妖臨死前噴出的最後一口怨氣。”
他掌心珠子猛地一跳,赤光暴漲,照見黑潮深處——數十道扭曲人形正攀附在陰煞之上,形如剝皮水母,觸鬚末端生着細小獠牙,正瘋狂啃噬碧波營的鎮水符文!那些人形額心,皆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印記,與敖烈掌中燼心珠紋路嚴絲合縫。
“敖明沒本事進歸墟,但他把歸墟的‘門’撬開了。”敖烈終於轉身,目光掃過諸位兄弟,最後停在敖珩獨眼上,“他放出來的,不是當年被父王親手釘在歸墟石壁上的‘蝕骨叟’——那位專食龍族魂魄的上古屍修。”
話音未落,東南角軍陣轟然塌陷。黑潮裹着蝕骨叟殘魂衝入崔九陽核心區域,所過之處,妖兵雙目暴凸、皮膚寸寸皸裂,竟在三息之內化作灰白骸骨,骸骨表面還爬滿蛛網狀暗紅紋路。更駭人的是,那些骸骨並未散架,反而在陰煞牽引下搖搖晃晃站起,空洞眼窩轉向最近的龍子隨從,喉中發出“咯咯”怪響。
“快!焚香引陽火!”敖珩厲喝,撕下矇眼黑綢擲向地面。黑綢落地即燃,騰起青紫色火焰,火中浮現一尊三足銅鼎虛影——那是龍宮祕傳的“離淵鼎”,專克陰煞。可火焰剛升三尺,黑潮中突然射出一道慘白骨矛,精準貫穿鼎影,青紫火焰“噗”地熄滅,餘燼飄散如雪。
敖烈掌中燼心珠驟然發燙,珠內熔巖竟逆流而上,順着他的手腕血管瘋狂上竄!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左手閃電般掐住自己咽喉,硬生生將湧至喉頭的灼熱黑氣逼退。玄色蟒袍下,脊椎骨節正一節節凸起,形如盤踞的黑龍脊骨。
“大哥!”敖珩失聲。
敖烈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不見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你們聽——”
寂靜。連陰煞侵蝕骸骨的“咯咯”聲都消失了。
風停了。浪靜了。連崔九陽地底千年不息的龍脈嗡鳴,也戛然而止。
只有敖烈掌心燼心珠,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咔”。
彷彿蛋殼初裂。
此時,海天柱與溟身側,黃斑魚妖剛奔出三裏,忽覺腳下珊瑚礁微微震顫。他茫然低頭,只見自己方纔跪伏過的海沙正緩慢旋轉,沙粒縫隙間滲出絲絲縷縷的金青二色霧氣,霧氣凝而不散,竟在沙面上勾勒出一幅微縮星圖——圖中央,一顆赤紅星辰正劇烈明滅,與敖烈掌中燼心珠遙相呼應。
黃斑魚妖渾身僵硬,連逃命都忘了。他認得這星圖。三年前在崔九陽兵營,敖東平教新兵辨識海流時,曾在沙盤上畫過一模一樣的圖。當時老龜指着那赤星說:“這是‘龍心’,東海真正的命脈所在。它若熄了,七海便只剩屍骸與死水。”
“老師……”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海天柱卻已轉身,青袍翻飛如雲:“走。去觀星臺。”
溟未動,只將手按在腰間劍柄上,劍鞘紋路悄然泛起水波漣漪:“你確定?那臺上……可都是想把你剁碎喂鯊魚的龍子。”
“正因如此。”海天柱腳步不停,聲音卻沉了下來,“敖烈掌中燼心珠將裂,歸墟陰煞正借他龍氣反噬七海。若無人替他壓住這口逆火,三炷香內,他脊骨龍紋便會徹底黑化——到那時,他不再是龍子,而是歸墟新的‘守門犬’。”
敖東平默默跟上,龜甲袖口金青二色已隱入皮膚,只餘腕上舊疤如活蛇遊走。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鏽刀刮石:“當年老龍王鎮壓歸墟,用的是‘斷龍臺’。可斷龍臺早被敖瀚拆了,熔成海天一線大陣的陣樞……如今,唯有一法可續龍心。”
海天柱腳步一頓,未回頭:“什麼法?”
“以活龍爲薪,燃燼心珠。”敖東平抬眼,目光穿透層層海水,直刺崔九陽最高處,“敖烈若死,龍心自滅;若活,則需有人以自身龍血爲引,替他承受歸墟反噬。而能承受此劫者……”
溟終於拔劍。劍未出鞘,劍氣已割裂海水,露出一條真空通道,通道盡頭,正是觀星臺琉璃穹頂。
“……唯有真正見過歸墟裂隙、又活着回來的人。”海天柱接道,青袍下襬掃過虛空,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金色符文,“比如我。”
話音落,三人身形已化作三道流光,撞向琉璃穹頂。沒有撞擊聲。穹頂如水面般盪開漣漪,三人身影沒入其中,漣漪收束,琉璃復歸澄澈,彷彿從未有人經過。
觀星臺內,十二龍子齊齊轉身。敖烈掌中燼心珠赤光暴漲,映得他半張臉如燒紅烙鐵,另半張卻覆蓋着蛛網狀黑紋,正沿着頸動脈急速蔓延。他腳邊,已躺倒七具黑甲侍衛的屍體,屍身乾癟如枯柴,胸腔空空如也——龍心,已被燼心珠吸盡。
“誰?”敖烈喉中滾出沙啞二字,黑紋已爬上耳根。
海天柱踏前一步,青袍無風自動,袍角金紋逐一亮起,竟與穹頂星圖同頻明滅。他抬手,指向敖烈掌心那顆即將爆裂的赤珠:“大殿下,你掌中不是歸墟的‘鑰匙’,也是七海的‘棺蓋’。開或關,只在一念之間。”
敖烈瞳孔驟縮,黑紋猛然加速,瞬間漫過鼻樑!可就在黑紋即將吞噬雙眸的剎那,他忽然看見海天柱袖口翻飛間,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嶙峋,卻烙着七道交錯傷痕,每道傷痕深處,都嵌着一粒微不可查的暗紅晶塵。
那是歸墟裂隙邊緣的“燼心沙”,唯有被裂隙罡風反覆切割七次而不死的軀體,纔會在骨縫裏凝出此物。
敖烈抬起的手,緩緩垂下。燼心珠赤光微斂,黑紋停滯於眉心,如一道懸而未決的墨線。
“你……”他喘息粗重,“你進過裂隙?”
“不止。”海天柱上前,伸手按在敖烈肩頭。指尖觸及黑紋的瞬間,腕上七道傷痕同時迸發刺目金光,金光如熔金澆鑄,竟將黑紋硬生生逼退半寸!“我還帶出了一個人。”
敖烈身後,溟解下劍鞘,輕輕擱在星圖玉階上。劍鞘翻轉,露出內壁一行硃砂小字:“癸亥年七月廿三,崔九陽贈溟君——願君劍鋒所指,皆爲生途。”
敖珩獨眼瞳孔驟然收縮:“崔九陽……那名字……”
“是那個死了百年、又活過來的崔九陽。”海天柱聲音平靜,卻讓滿堂龍子脊背發寒,“也是今日,唯一能替大殿下……接住歸墟怒火的人。”
敖烈喉結滾動,掌中燼心珠“咔”聲再響,裂痕蔓延如蛛網。他死死盯住海天柱眼中那抹沉靜如淵的墨色,彷彿第一次看清這青袍少年的真容——不是龍子,不是客卿,而是歸墟裂隙本身睜開的一隻眼睛。
“爲什麼?”敖烈嘶聲問,“你爲何要救我?”
海天柱笑了笑,腕上金光愈盛,七道傷痕如七條金龍盤繞:“因爲老龍王消失前,曾託夢給我。他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位龍子蒼白的臉,最後落在敖烈眉心那道未盡的黑紋上:
“‘若敖烈不死,七海尚存一線生機;若他死,則東海永墮歸墟,再無輪迴。’”
燼心珠,終於裂開第一道縫隙。
赤光如血,潑灑滿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