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組織,很不好惹!”
很不好惹,這幾個字的評價讓南宮廣的神情有了變化。
上一次他聽自己的父親說出這四個字的評價的時候,是他們在討論那位八皇子。
結果不久之後,朝廷的三位大臣都被抄...
金陵城的晨霧尚未散盡,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微滑。顧奇站在四州幫金陵分堂斜對面的茶樓二樓雅間裏,指尖蘸了涼茶,在紫檀木案上緩緩畫出一道符——不是鎮煞驅邪的雷紋,也不是封禁鎖魂的困龍印,而是一道極簡的“尋蹤引”。符成即散,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卻未消散,而是懸在半空,微微顫動,如被無形之線牽扯,朝東南方偏斜三寸。
他目光微凝。
李柱坐在下首,捧着粗瓷碗,熱茶氤氳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顧公子,那引線……指向棲霞山?”
“不是那裏。”顧奇收手,袖口垂落,遮住指腹一點微不可察的灼痕,“但不是百花園正門。”
李柱喉結滾動一下:“可百花園在棲霞山深處,外有三重幻陣、七道禁制,更有南宮世家豢養的‘守園靈禽’巡天不歇。若無請柬,連山腳的雲霧都穿不過去。”
“所以纔要先見東天王。”顧奇端起茶盞,吹開浮葉,淺啜一口,“他若真知顧奇父母轉世之事,便絕不會讓消息流散。可它偏偏漏了——漏給一個會稽堂主,漏給一個千裏奔命的弟弟。這不像試探,倒像……投石問路。”
李柱沒接話,只是默默將茶碗擱回桌面,發出極輕一聲“嗒”。
窗外忽有風過,捲起半幅竹簾,露出街角一隻灰毛野貓,蹲在牆頭,尾巴尖兒輕輕一擺,又倏然隱入隔壁藥鋪檐下的陰影裏。顧奇目光追去,卻在貓尾消失的剎那,瞳孔微縮——那陰影邊緣,竟有一絲極淡的墨色漣漪,如水紋漾開,旋即平復如初。
是幻術殘留。
且是高階修士刻意爲之的“障眼餌”,專爲引人注目而設。
他放下茶盞,起身推開窗。江風裹着水腥氣撲面而來,遠處鐘山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腰處,幾縷炊煙筆直向上,紋絲不動。
不對。
棲霞山風向,終年自西向東,炊煙該斜。
顧奇抬手掐訣,一縷神識無聲無息探出,如蛛絲般纏向那幾縷炊煙。神識觸之即潰,彷彿撞上一面溫潤玉璧,毫無滯澀,卻也再無絲毫反饋。他眉峯驟沉——這不是障眼法,是“界域錨點”。有人以大法力,在棲霞山腰釘下了數枚空間支點,強行扭曲局部天象,將真實山勢、路徑、乃至時間流速,盡數摺疊、掩藏。
百花園,不在棲霞山中。
它在棲霞山的“影子裏”。
李柱見他神色肅然,低聲道:“顧公子……可是看出什麼?”
“東天王李柱道,”顧奇轉身,目光如刃,“不是棲霞山‘影界’的守門人。”
李柱渾身一僵,手中茶碗險些脫手。
顧奇卻已邁步下樓。青衫拂過樓梯扶手,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香風——不是薰香,是龍涎混着雪松的氣息,清冽凜冽,直透神魂。這是他昨夜以七色神光淬鍊自身氣息所留的“道痕”,凡沾此味者,三日之內,神思清明,百邪不侵,亦……難掩行跡。
他故意留的。
踏出茶樓,顧奇並未走向四州幫分堂,反而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幽深,兩側高牆斑駁,牆根爬滿暗綠苔蘚。行至中段,他忽然停步,抬手按在左側青磚牆上。掌心微熱,一股極柔韌的震波順着磚石脈絡悄然蔓延,如春水漫過凍土。
“嗡……”
整條巷子輕微一顫。
牆縫裏簌簌落下細灰,一隻蟄伏在磚縫中的赤蠍受驚彈出,剛躍至半空,身形猛地一滯——彷彿撞上無形琉璃,六足狂蹬,卻無法寸進。它複眼映出顧奇倒影,倒影身後,巷子盡頭本該是死路的磚牆,竟如水幕般波動起來,浮現出半扇朱漆剝落的舊門,門楣歪斜,懸着一塊殘匾,上書兩個模糊金篆:“歸……墟……”
顧奇脣角微揚。
歸墟門。傳說中連通陰陽兩界縫隙的“僞界門”,非生非死,非虛非實,乃上古地師以隕星鐵與陰槐木所鑄,專爲藏匿禁忌之物而設。此門若開,必有活物血祭爲引;若閉,則需持門人一滴心頭血,點於門環銅獸口中。
他收回手,巷子恢復死寂。赤蠍摔落在地,抽搐兩下,化作一灘黑水,滲入青磚縫隙。
李柱在巷口探頭,臉色發白:“顧公子,這……”
“走。”顧奇已走出巷口,背影挺拔如松,“去棲霞山腳。”
棲霞山腳,無寺無觀,唯有一座荒廢多年的石匠坊。斷碑斜插泥中,字跡漫漶,依稀可辨“永隆元年,槐香村匠……”字樣。顧奇駐足碑前,指尖撫過“槐香村”三字,指腹傳來細微刺痛——碑石內裏,嵌着半片枯葉,葉脈泛着不祥的暗紅,正是當年山洪沖垮槐香村祠堂時,從老槐樹上剝落的“劫餘葉”。
他彎腰,拾起一片碎陶——是青釉瓷片,邊沿鋒利,內壁繪着褪色的蓮花紋。此物,與王慎隨身攜帶的那隻舊瓷瓶碎片,紋路嚴絲合縫。
“你師父……”顧奇聲音低沉,“也來自槐香村。”
李柱怔住,隨即猛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您怎麼……”
“你妹妹的師父,姓田,單名一個‘清’字,原是槐香村私塾先生,永隆年山洪後,帶着你妹妹流落會稽,拜入中靈宗外門。”顧奇將瓷片收入袖中,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教她識字,授她《黃庭》殘篇,卻始終不敢提‘顧奇’二字。因他知道,若你妹妹記起這個名字,便會想起那場山洪裏,是誰劈開了柳河蛟龍的逆鱗,又是誰……親手焚盡了全村屍骸。”
李柱雙腿一軟,跪倒在泥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碑石,肩膀劇烈聳動,卻死死咬住下脣,不發一言。血珠順着他下巴滴落,在“永隆元年”四個字上洇開一小片猩紅。
顧奇俯視着他,聲音卻不帶半分波瀾:“現在,告訴我東天王在哪。”
李柱抬起頭,滿臉淚痕混着泥灰,眼神卻淬了火:“棲霞山腰,‘聽松廬’。他每月十五,必在廬中煮茶,觀松濤,等……等一個人。”
“等誰?”
“等百花園送來的‘新蕊’名錄。”李柱嘶聲道,“名錄上,每一名女子姓名之後,皆附一枚生辰八字。其中三枚,八字與您父母……完全相同。”
顧奇靜立片刻,忽而一笑。那笑極冷,如玄武湖底萬載寒冰乍裂。
他抬手,駢指成劍,凌空一劃。
沒有驚雷,沒有烈焰,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銀光,無聲掠過。前方三丈處,一株枯死的老松轟然傾塌,斷口光滑如鏡。而就在斷口顯露的剎那,松木橫截面上,赫然浮現出一幅血色圖紋——並非年輪,而是一座微型地府沙盤!黃泉路蜿蜒,奈何橋橫跨,橋畔孟婆亭內,一尊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正冷冷望向顧奇所在方向!
圖紋僅存三息,便如燭火熄滅,松木斷口迅速焦黑、龜裂,簌簌化爲飛灰。
“原來如此。”顧奇拂袖,掃去指尖一點星芒,“他不是用‘名錄’爲引,借名錄上八字,勾連陰司簿冊殘頁之力,在陽間……僞造輪迴印記。”
李柱駭然失聲:“僞造輪迴?!”
“不然,如何讓活人信以爲真?”顧奇轉身,青衫獵獵,“真正的生死簿,在森羅殿閻羅手中。可閻羅不會管一個凡人是否轉世,更不會爲東天王批註八字。他用的,是陰司廢棄的‘僞籍’——那些因執念太深、不願入輪迴而滯留枉死城的孤魂,其殘魂烙印,被東天王以祕法拓印、篡改,再嫁接於活人八字之上。”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棲霞山腰雲霧深處:“他騙的不是你,是整個金陵權貴。讓他們相信,百花園中女子,皆是‘前世貴女’轉生,故而身價倍增,趨之若鶩。而你父母的八字……是其中最‘貴’的一枚誘餌。因槐香村全族覆滅,陰氣最盛,怨念最重,其僞籍烙印,亦最接近真輪迴之力。”
李柱如遭雷擊,渾身發冷:“那……那我妹妹……”
“她是真的。”顧奇斬釘截鐵,“她被擄入百花園,是因她身上,有槐香村血脈最後的‘生契’。東天王需要這生契,點燃僞籍,才能讓那三枚八字……徹底活過來。”
李柱嘶吼:“他在煉魂?!”
“不。”顧奇搖頭,眸中寒光如刀,“他在煉‘橋’。”
“橋?”
“連接陽世與僞陰司的橋。”顧奇抬手,一指點向自己眉心,“而你妹妹的魂魄,就是橋基。”
話音未落,遠處棲霞山腰,忽有一聲清越鶴唳撕裂雲霧!緊接着,七道虹光自山巔暴起,如長虹貫日,直射雲霄——那不是遁光,是七柄靈劍同時出鞘的劍鳴!劍氣縱橫,硬生生將山腰濃霧絞碎,露出下方一座素雅草廬輪廓。廬前松石間,一人負手而立,玄衣廣袖,面容隱在淡淡青氣之後,唯見手中一把紫砂壺,正徐徐傾出一線琥珀色茶湯,落入青石凹槽。
茶湯落地,竟未濺散,反而如活物般蜿蜒遊走,瞬息間在青石上勾勒出一幅微縮的“十八羅漢封魔陣”圖紋!
陣成,地面無聲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慘白陰風從中湧出,風中裹挾着無數細碎哭嚎,卻在觸及陣紋的剎那,被盡數吸入地下,再無半點聲息。
顧奇瞳孔驟縮。
那不是陰風。
是魂。
是千百個被強行剝離、尚未冷卻的活人魂魄,在陣紋牽引下,化作燃料,供奉於廬中!
李柱癱軟在地,面無人色:“聽松廬……竟是……活祭壇!”
顧奇卻已一步踏出。
青衫翻飛,足下未沾塵土,人已掠過百丈山徑,懸於聽松廬上空十丈。他並指如劍,向下虛按——
“轟!”
一道金光自他指尖炸開,凝成巨大掌印,裹挾風雷之勢,悍然拍向廬頂!
掌印未至,廬中玄衣人已抬頭。青氣散去,露出一張儒雅清癯的面孔,嘴角甚至噙着一絲溫和笑意。他左手依舊穩穩持壺,右手卻隨意抬起,五指張開,迎向那毀天滅地的金光掌印。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金光掌印撞上他掌心三寸之處,竟如泥牛入海,無聲湮滅。反倒是那五指之間,浮現出五枚幽暗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縮小的森羅殿、忘川河、刀山火海……竟是將顧奇的神通之力,直接“吞”進了僞陰司!
玄衣人微笑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字字卻如冰錐刺骨:
“顧公子,久仰。你父母的八字,我已備好第三份‘生契’。只要你點頭,今夜子時,百花園‘新蕊宴’上,你便可親手……接過他們轉世之軀的‘臍帶’。”
顧奇懸於半空,衣袂狂舞,七色神光自他周身緩緩亮起,如初升朝陽,驅散周遭陰霾。他凝視着廬中那人,一字一句,清晰如鍾:
“李柱道,你可知槐香村祠堂地窖裏,埋着什麼?”
玄衣人笑容微滯。
“埋着永隆元年,全村三百二十七口人的‘生辰牌位’。”顧奇聲音陡然拔高,如龍吟九霄,“每一枚牌位之下,都壓着一縷未散的‘村魂’!它們不是怨鬼,是守魂!守着槐香村最後一口生氣,等着……有人回來,替它們,把這假陰司,連根拔起!”
話音落,他雙掌猛然向下一按!
這一次,沒有金光,沒有神光。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
“震!”
大地無聲巨震!
棲霞山千峯齊顫,山腰雲霧如沸水翻滾!聽松廬青瓦片片崩飛,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而廬前那幅由茶湯勾勒的十八羅漢陣,瞬間寸寸龜裂,裂紋之中,竟滲出暗金色的粘稠液體——那是被強行鎮壓的村魂之血!
玄衣人面色第一次變了,手中紫砂壺“咔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顧奇懸立雲端,七色神光暴漲,將整座聽松廬籠罩其中。光暈流轉,廬中景象驟變:玄衣人身影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透明人影在松石間奔走、呼喊、哭泣……正是槐香村村民!他們面容模糊,卻齊齊望向顧奇,伸出的手臂,皆指向廬後那片看似尋常的松林。
松林深處,一座被藤蔓徹底覆蓋的古老石門,正隨着村魂的指引,緩緩顯露輪廓。
門上,兩個血淋淋的大字,如泣如訴:
“歸墟”。
顧奇身形一閃,已如流星墜向那石門。
身後,李柱道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怒,穿透神光壁壘:
“你……你怎麼可能……找到真正的歸墟門?!”
顧奇並未回頭,只有一句冷語,如冰錐釘入大地:
“因我父母的生辰牌位,就埋在這扇門後。”
石門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黑暗。
是一片……燃燒的雪原。
雪是白的,火是藍的。
白火交織,無聲灼燒,蒸騰起的不是熱浪,而是一縷縷……正在緩緩成形的、泛着微光的嬰孩輪廓。
顧奇一步踏入。
七色神光在白火中搖曳,卻未曾熄滅。
他看見,在雪原中央,一座由無數嬰兒骸骨壘成的祭壇之上,靜靜懸浮着三枚水晶胎盤。胎盤內,各蜷縮着一個半透明的胎兒,眉目未開,卻已隱隱透出幾分熟悉輪廓。
最左側那枚胎盤之上,用硃砂寫着兩個小字:
“顧安”。
是他父親的名字。
顧奇抬起手,指尖距離那水晶胎盤,僅剩一寸。
整片燃燒的雪原,忽然寂靜無聲。
連那無聲燃燒的白火,也凝滯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動整個歸墟。
也聽見,身後石門外,李柱道瘋狂的咆哮,正被某種力量急速推遠:
“攔住他!快!那胎盤一旦認主,僞籍即刻轉正!他父母……就真的……”
聲音戛然而止。
石門,在顧奇踏入的剎那,已然徹底關閉。
雪原之上,唯餘白火無聲,與那三枚水晶胎盤,靜靜懸浮。
顧奇緩緩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帶着槐香村老槐樹的苦香,帶着柳河蛟龍逆鱗破碎時的腥氣,帶着錢塘江潮水的鹹澀,更帶着……三十年來,從未卸下的,那一口沉甸甸的、滾燙的——
降龍之息。
他指尖,終於觸到了第一枚水晶胎盤。
冰涼。
卻在接觸的瞬間,胎盤內那蜷縮的胎兒,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