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老夫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那道蒼老的人影聲音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帶着幾分告誡的意味。
聞言,程的怔了下,忍不住抬起頭來,目光中帶着幾分疑惑:“老祖宗請講,孫兒洗耳恭聽。”
“那位逼退天帝的凡人,應該與當今九州之主有些淵源,天庭中有上古大神遠遠觀望了那一場天帝之戰......”
那道蒼老人影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繼續道:“據那位上古大神所言,新天帝身上有着國運的氣息!”
國運!
程的心頭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當然知道國運意味着什麼,那是九州大地億萬生靈的氣數所聚,唯有九州之主方能擁有。
若新天帝身負國運,那便意味着......當今的九州之主,恐怕與這位新天帝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今那凡人已登臨天帝之位,而九州之主與他關係匪淺,若是知曉你針對大隋,只怕不會坐視不管!”
那道蒼老人影緩緩道出緣由,這也是爲什麼其作爲程家老祖宗,卻是在這等程家千百年之變故下,不敢輕易應允程的起兵反的根本原因。
程的攥着拳頭,指節都泛了白,喉結滾動了兩下才啞聲開口道:“那依老祖宗之見,咱們現在......罷手還來得及嗎?”
聞言,那道青煙裏的人影輕輕晃了晃,沉默了許久後,一聲長嘆落在寂靜的祠堂裏,帶着說不出的沉重:“罷什麼手?你聯絡李密,結交佛門,揚州城裏的私兵都已經點齊,這消息只要漏出去一絲,程家滿門就是抄家滅族的
死罪。”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就算你想退,也是退不了了。”
程的猛地一室,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當即伏在地上,半晌才低聲道:“事到如今,孫兒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盼着新天帝剛剛登位,忙着整頓三界,顧不上人間這檔子事。”
“只要等咱們拿下江南,站穩腳跟,就算天帝知道,也晚了。”
更甚者,爲了穩住三界的秩序,那位新天帝說不得還要認可程家佔據江南的事實。
屆時,就是程家與九州之主共治天下......也是未嘗不可。
“希望如此。”
那道蒼老人影的聲音越來越淡,青煙也開始緩緩散開來,幽幽道:“你好自爲之吧......記住,行事多留一線,別把程家千百年的根基都賠進去。”
話音落下,那道人影徹底融入青煙,重新飄回了牌位之後。
隨即,祠堂裏的燭火跳動起來,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留程的伏在蒲團上,久久沒有起身。
窗外的雨還在不停敲着瓦頂,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是老天爺在擂動戰鼓。
良久後,程昀緩緩抬起頭,指尖按了按眉心那一點還留着淡淡餘溫的青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管天上換了哪個天帝,不管這前路有多少風險......他都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這一局,就算是賭上程家全族的性命,他也要搏一搏!
“老祖宗保佑!”
程的緩緩站起身,對着滿牆牌位再次躬身一禮,隨後轉身邁步走出了祠堂。
那道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瞬間便將滿室燭火和青煙都關在了裏面,只留下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伴着外面越來越急的風雨,靜待着即將到來的驚天鉅變。
三十三重天之上,九霄雲外,一座巍峨輝煌的仙宮靜靜懸浮於雲海之間。
宮殿內,金磚玉瓦,瑞氣千條,但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沉沉暮氣。
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年輕男子負手立於殿中,目光透過層層雲霧,彷彿能穿透九重天界,窺見那被江南煙雨籠罩的程家祠堂。
在其身後,一名白髮老道收回目光,忍不住嘆氣道:“老祖宗,程家這一劫,只怕是不好過啊!”
聞言,那年輕男子轉過身來,抬起眸子,隱隱浮現出一抹渾濁之色。
其分明看上去年輕無比,周身卻是縈繞着淡淡的暮色,彷彿一位遲暮老人。
年輕男子名爲程寶,乃是天庭敕封六十甲子神之一,司掌其術數中的本命禍福,審查人間善惡,護佑對應幹支年份出生的生靈。
也正如此,其雖駐顏有術,卻已歷經千載風雨,看遍了天機變幻。
此外,其也是程家的老祖宗,剛纔在祠堂中響應程的呼喚的,正是這位天庭六十甲子神之一的己酉太歲程寶大將軍。
而那白髮老道名爲程軒,乃是這位程家老祖宗的後輩,只是修爲太過淺薄了,未能以肉身飛昇天界,只得修成香火神祇隨侍左右。
此刻,程軒眉頭緊鎖,顯然對程家眼下的處境憂心忡忡。
程寶作爲天庭敕封的六十甲子神之一,乃是正兒八經的神祇,與他這等依賴人間香火供奉的神祇不同,因此可以不在乎程家的存亡。
但他可不行,一旦程家覆滅了,人間再無香火供奉他......程軒立刻就會煙消雲散,徹底隕落。
程寶望着滿面焦灼的程軒,淡淡開口道:“慌什麼,程家自有程家的命數,是興是衰,早就刻在這天地間的定數里了。”
程軒聞言更加着急,上前一步苦笑道:“老祖宗,這哪是什麼尋常的定數?”
“那程的要反的是大!”
“那位二世是什麼來頭,這天上誰人不知?”
“最重要是......不久前那場天地異變,咱們這位新天帝身上出現的國運之力,明顯與九州之主脫不開關係!”
“真要是鬧大了,別說九州的程家,說不定咱們這一脈在天庭都要受牽連啊!”
程寶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捻着一縷垂落的雲氣,緩緩道:“你懂什麼?”
“我當日能受封甲子神,靠的從來不是程家凡間的香火,而是當今天庭的敕命。”
“新天帝登位,三界重排秩序,本來就是要篩掉那些不合時宜的舊東西......程家這一趟就是在賭,賭贏了,程家再續百年氣運。”
“若是賭輸了,那就是程家氣運已盡,該當消失在這世間了。”
說罷,他重新轉回頭,望向雲海下方那片風雨飄搖的揚州城,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異色:“更何況,我已經給了程家一縷本命精氣,能保他一次性命。”
“就算事敗,程家的種子也能留下,總不至於真的斷了香火,你又何必着急。”
說罷,他揮了揮手,那漫開的雲氣瞬間合上,將下方人間的景象徹底遮了起來,整個仙宮重新陷入了只有雲海翻湧的寂靜。
程軒見狀,知道老祖宗心意已決,再多說也無益,只得躬身一禮,退到一旁,望着那重新閉合的雲海,神情變幻不定。
忽然,那位負手立於殿內中央的甲子神開口道:“若是你想下界相助一把……………”
“老夫不攔你,但希望你思慮清楚,現在的九州並不是個好去處!”
話音落下,程軒心頭猛地震了下,驚疑不定的看向程寶,嘴脣動了動,卻終究沒有立刻開口。
很顯然,這位程家老祖宗說中了程軒的心思。
呼!
程寶腳下升起雲氣,化爲一朵祥雲將其託起,朝着仙宮深處飄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飄散在風中:“去吧,但記住,莫要插手那程的命數,若只是助他掃清些旁枝末節,倒也無妨。”
“最終......老夫還是能保住你的!”
程軒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朝着仙宮深處那道遠去的背影鄭重一拜道:“多謝老祖宗成全。”
說罷,這位程家的香火神祇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徑直穿透雲海,朝着下方風雨飄搖的揚州城落去。
......
與此同時,程寶踩着祥雲回到了仙宮深處,徑直步入一座水簾洞天之中,走入靜室,盤膝坐下。
隨即,其指尖輕輕撥動面前懸浮的一面古銅鏡,鏡面如水波般盪開,映照出一片山水墨色般的畫面。
一位年輕俊逸的書生執筆立於案前,筆尖懸於宣紙之上,但卻是遲遲未落。
書生身側站着一名年輕女子,正低聲說着什麼,神色間帶着幾分柔和和崇敬。
程寶目光微凝,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點,頓時有淡淡的漣漪泛起,驚動了那名書生和年輕女子。
“嗯?”
書生抬眸望去,似是穿透了層層虛空,看見了鏡中那道蒼老而深邃的目光,微微一愣,隨即放下手中筆,疑惑道:“程寶?你不在你的甲子神殿中值守,喚我作甚?”
聞言,程寶深吸口氣,竟是拱手朝着鏡中的書生拱手一拜道:“程寶見過書聖!”
“此番呼喚書聖,乃是有要事相商!”
沒錯,這鏡中的書生正是九州世家門閥中,琅琊王氏在天庭上的老祖宗,那被尊爲‘書聖’的王羲之。
王羲之聞言,眉頭微挑,放下手中筆,負手立於案前,目光透過鏡面,帶着幾分審視與玩味:“哦?能讓你這位甲子神親自開口的事,想必不簡單......說吧,究竟是何事?”
程寶聞言,神色愈發鄭重,沉聲道:“此事關乎程家揚州一脈的興衰,更關乎三界新序,程寶不敢妄自決斷,特來請書聖定奪。”
說罷,他便將方纔程的入祠堂請命,以及自己允程軒下界相助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王羲之聽完,指尖輕輕摩挲着案邊的鎮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新天帝登位,天條重定......這個節骨眼,天上神祇隨意插手人間皇權更替,乃是大忌!”
“你放程軒下去,就不怕被天監司的人察知,拿下治罪?”
聞言,程寶似是早有應對,出聲回道:“程軒只是想要去保程家一點血脈,並不直接插手兵戈相爭。”
“就算天監司查問,也挑不出太大的錯處。”
“更何況......他們這些香火神祇,總得給各自家族留條後路。”
王羲之聽到這裏,忽然笑了起來,鏡片後的目光帶着幾分玩味,似有深意的盯着程寶說道:“不只是這樣吧?”
“程家......想要趁着這千百年未有的變局,窺望一下那九州之主的位置?”
程寶神色微凝,隨即坦然承認,點頭道:“不錯,程家紮根江南數百年,遍佈九州的族人何止數十萬!”
“既然昔日那楊氏能行......我程家爲何不能!?”
此刻,這位甲子神的野心纔是稍稍流露出了一絲。
無論是作爲甲子神響應程家在人間的呼喚,還是默許程軒下界相助程家......其實都足以說明程寶的態度。
王羲之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提筆在宣紙上落下最後一筆,一幅山水畫作頓時躍然紙上,墨香順着鏡面飄了出來,漫在靜室之中。
隨即,這位書聖便是幽幽道:“的確,九州現在的情況,任誰也會生出野心的......”
“但是,你須知楊氏的背後是誰,你就不怕被那位司法天神一指頭碾死嗎?”
話音落下,程寶聞言面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深吸口氣後,沉聲道:“書聖所言極是,所以程寶斗膽,前來請書聖指點一條明路!”
王羲之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的投去目光,凝視着程寶隱隱有一絲渾濁的眼眸,淡淡道:“你哪是來求我指點明路的………………”
“你這是打算拉着我下水,去與那位司法天神鬥生鬥死!”
程寶聞言面色不變,反而拱手一禮,坦然道:“書聖明鑑,程寶不敢欺瞞,確有此意。”
王羲之嘆了口氣,不知該說程寶看得起他,還是眼高於頂,狂妄自大。
他王羲之雖說被尊稱了個‘書聖”的名頭,但那是指的他入道的境界,而並非是神通修爲與實力,達到了這個聖字......王羲之還沒這麼自大。
“程寶,你是怎麼覺得我能與那位司法天神鬥一鬥的?”王羲之搖了搖頭。
傳聞那位司法天神五百年前就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大神通,更是在天界之中有着戰無不勝的威名,被尊爲“天庭戰神”!
這麼一位強橫的仙神,讓他一個書生去他鬥?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書聖莫要自謙,老夫對書聖還是有幾分瞭解,或許以書聖一人之力的確不行....……”
程寶神色不變,語氣幽幽的說道:“但若是再加上其他幾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