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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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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十裏,煙柳揚州。只見長堤曲水,畫舫流連。

李雲蘇坐在軒窗邊,深深看着遠處。畫舫不知遇到了什麼,微微一蕩,擾亂了視線,斜陽刺目,逼得她不及避眼。

耳畔傳來了呂娘子的聲音:“絮絮姑娘怎麼還不梳妝?這眼瞧着就快入夜,都快到了黃老爺家的風月樓了。桃紅這個死丫頭到哪裏耍了?又在躲懶!看來是少不得一頓打。”

李雲蘇轉臉過來,正撞上挑簾而入的呂娘子的身形。棗紅色的對襟小袖褙裏面,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顯得尤其的鮮明,倒有幾分大方俐落的氣度。然而暗金色絲線裏裏外外勾出來的紋路,又讓人錯眼看去如同這湖面折光,晃得人腦袋疼。

李雲蘇站起身來,福了一福,叫了一聲:“媽媽”,便不作聲地慢慢走向梳妝檯。

呂娘子快步跟上,滿臉堆笑道:“絮絮姑娘快快梳妝起來,今晚是黃老爺宴請貴人。請姑娘陪席。如今姑娘在這瘦西湖地界上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今夜過了怕是要更上一籌。如果入了貴人的眼,下月的花魁大比,姑娘便有一爭之力。”說着,就拿起那個鈿花梳篦給李雲蘇篦起頭髮來。

李雲蘇剛想開口問是哪裏的貴人,桃紅和柳綠兩個小丫頭一個手上端着臉盆,一個手上打着面巾,挑簾進屋,撞上呂娘子的眼神,身形一震。

李雲蘇自然是知道她們兩個怕被呂娘子責打,搶在呂娘子開口前,輕聲道:“桃紅,你去絞了怕子給我敷臉。柳黃,你來給我梳個髮髻,怎能讓媽媽勞動。”

兩個小丫頭舒了一口氣,分頭忙了起來,仍架不住呂娘子抬手在柳綠背上的幾下抽打。“死丫頭,就知道躲懶,也不陪着姑娘,看我明天不收拾你們!”

李雲蘇只覺得頭疼,卻不想開口再說什麼,因爲她知道,這個時候她越攔着,呂娘子的責罰越重。

表面看起來呂娘子對她和和氣氣,但是回想八年前,她剛到揚州上着畫舫時,呂娘子凶神惡煞的臉。她抗爭頂撞時,被關黑屋時候的冷和餓。

她學藝不精時,被罰跪和藤條在大腿處的抽打。還有她十四歲那年掛牌前,被雙手綁起吊在茅屋整整三天的羞辱。她知道呂娘子其實時一個狠心的人。她總有各種辦法折磨一個女子,直到她聽話,順從。

家破八年,其實她已經認命。如果說現在還揣着一口氣,無非是兩個癡心妄想。一個是常公子的柔情,一個是對母親的思念。

呂娘子告訴她,知道母親的下落,應承她兩年後去見見母親。常公子答應她今年春闈中試,便替她贖身,帶她回紹興老家。即便她知道按照她現在的身份,很有可能不過就是一個妾,甚至就是一個外室。但總比現在飄蕩在這一面薄湖上的日子要好。她已經無所求。

“柳黃,今晚就梳一個牡丹髻吧。”李雲蘇打斷了呂娘子,惹得她一陣驚訝。

呂娘子見過的官家小姐被賣入青樓的也不算少數,大抵都性子軟糯,威逼幾下便認命了,再不濟餓三天,打兩頓,也就服帖。像李雲蘇這樣性子高冷,實在不多見。

八年前剛被賣給她手中時候,就能看出是一個美人胚子,雖然那時候李雲蘇才九歲。呂娘子不知道李雲蘇到底是京城哪個大官家的女眷。賣她的據說是從京城來的稅監老爺魏公公,呂娘子也沒有親見。

李雲蘇講了一口純正的京城官話,雖然滿眼的淚水,卻倔強而警惕得看着呂娘子,那種表情不是小戶人家能養的出來的。

現在這個朝廷官員起起落落太爲常見,尤其那年是新帝登基的第四年,誰知道會不會有起復。但架不住才一兩銀子的便宜和相貌的端莊。

呂娘子心想着大不了當小丫鬟養個兩年。兩年後如果有家人來尋,也不算得罪人。兩年後若沒人來尋,也就前世盡了,光憑着相貌,李雲蘇也必當的了一個頭牌娘子。

兩年過去後,京城一點消息都沒有傳來,沉寂得連呂娘子都把心放進了肚子裏,開始着手調教這個小丫頭。出她意料,本以爲兩年過去了,她也該絕了妄想了,居然性子倔得不肯學一點。那她也不會客氣得墮了自己的威名,狠狠得收拾了一番。

李雲蘇居然以死相逼,三日不喫不喝,整個人都昏迷了過去。呂娘子本以爲所有的花銷都打了水漂,卻聽到李雲蘇喃喃喚着母親,轉念一想,嚷道:“姑娘!姑娘!我知道你母親的下落,你若從了,等我賺夠了銀子,就帶你去見她。”

一聲起,一念落,一滴淚滑下李雲蘇秀麗的臉龐……

從此,她便更沉默寡言了起來,養的一幅如月如竹的樣子。彈罷一曲,起身一福,就是她的答謝,連句話都不說。

曾有西岑陸家三公子,初見李雲蘇,便感嘆如見嫦娥仙子,爲她做賦:“靨輔承權,卻無嫣然之意;明眸善睞,偏藏凜冽之姿。如月出山峨,輝冷絕江河;如竹臨泠泉,聲幽閉情思。”一時見竟有人改叫她月竹姑娘,還有人爲博一笑擲千金。

李雲蘇要梳牡丹髻實出乎呂娘子意料,一般待客她常頂個髟狄髻去了,最多也就梳一個墜馬髻而已。今天卻要梳牡丹髻,少不得佩上珠釵,呂娘子一時間拿不準她到底是什麼心思,笑吟吟得湊在李雲蘇身邊,

“要說姑娘這頭髮如此濃密,梳牡丹髻是最漂亮不過的了。這綰起來,攢上這個步搖,卻是如天仙一般。”呂娘子伸手拿過的恰是常公子送的赤金點翠嵌寶蝶戀花金步搖。

李雲蘇淡淡接過,垂下眼眸,知道呂娘子已然猜測到自己的着急攢銀子的心思,不覺又感到前路之難。

畢竟今晚的黃老爺是自己的恩客,平日雖不時時來,但每次出手都大方。他是揚州鹽商行會會長,招待的又是貴人,雖不知道什麼來頭,但肯定不容小覷。

李雲蘇攥過那個步搖,遲疑一下,不答話得交給了柳綠。

呂娘子順勢也就走到桌邊坐下,看着李雲蘇的背影說:“姑孃的心思我也知道一二,我們這行誰不擔心年老色衰。姑娘沒有想法做媽媽,也不是什麼錯處。我養了你八年,終有一散。聚非好聚,散願好散。姑娘明白天下沒有白養的道理,便是有心了。”

呂娘子一頓,眯眼看着李雲蘇,卻發現她的後背直直挺着,動也不動。

於是接着說:“今晚之宴對黃老爺來說非同小可,姑娘切不可冷臉冷情的。不要說黃老爺對你恩重如山,雖是恩客,我瞧着倒是像把你當親女兒在養,時不時送這送那的,我這當媽媽的也只有眼紅的份。……”

李雲蘇不由扯了一下嘴角,這些真是聽她說了成千上萬遍了,無非就是暗示養恩也是恩,不能做白眼狼。李雲蘇掃着妝臺上的胭脂花?,拿起了螺子黛,讓呂娘子的聲音猶如着這水聲一般。

“……京裏來的貴客,說一個年輕的公子……”

李雲蘇渾身一僵,轉頭看向呂娘子,柳綠不曾想她會轉頭,不及收手,扯斷了好幾根頭髮,李雲蘇絲毫不覺得疼,問:“哪裏來的公子?”

“京裏來的呀!”呂娘子不以爲然得答,突然卻想起來,李雲蘇本是京城人氏,無比懊悔。這幾年真是鬆懈了。

當年買下她的時候,那人關照“不接京客”。原先她是小丫頭伺候人時也沒這個事。這兩年掛牌後,她冷情冷臉的做派,身價到底是抬得高高的,接客不用多,營生也不錯。呂娘子竟忘了這個茬。

突然看到李雲蘇的神色,原來她還是沒有忘記之前的事情。

呂娘子只能裝做不在意的樣子,把着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繼續說“黃老爺點了春江花月夜曲,你不能又耍性子只彈一兩調。還有穿那身水紅杭羅對襟衫去,黃老爺愛看你穿紅。

下身我看穿新做的月白繡梅馬面裙,這紅白一配,能奪三分春色。還有記得穿高底弓鞋去,黃老爺愛你的腳如癡。我話撂這,今天你要是不聽話,不按照我囑咐的去。別怪我不給你臉面。”

然後又瞪着桃紅和柳綠說,“你們兩個聽仔細沒有?要不按照我說的打扮。仔細回頭你們的皮!”說完,一氣喝完杯子裏面的水,甩手就出了房間去。

“京裏來的?”李雲蘇喃喃道,彷彿根本沒有聽到後面的話。

柳綠怯怯看了桃紅一眼。

桃紅望着李雲蘇,見半晌無話,衝柳色一點頭,扭身轉向內室,取了水紅的對襟衫出來。

柳綠低下頭,轉過身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一樣,給李雲蘇繼續梳着牡丹髻。只留下呆滯的李雲蘇,不知道還在想什麼。

窗外日已偏西,斜陽映着新柳,飄來蕩去如無根之人。一隻獨獨的雛鴨一邊叫着一邊劃水,母鴨不知蹤跡。斜陽更偏,掩着黑幕而來,吞沒了雛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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