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父親慢慢的陳述,李雲蘇知道了很多上一世不知道的事情。
魏皇後生有兩子,分別便是先太子和齊王。先太子是嫡長子,齊王是三皇子,都是中宮出身。皇帝是五皇子,母妃身世不顯,只是一個普通的妃子。隆裕三十九年,先太子因江南水患事激發民變事,當朝直言,觸怒先帝,被禁足東宮。
這事要論對錯,也談不上。慶朝的江南是賦稅重地,也是世家林立之所。民變事件本質來說,世家把持水利資源,水患爆發時,世家勾結地方官員,只救私田棄公不顧,纔會使得民怨沸騰。再加上天一教煽動,形成了民變,是良國公府領兵進行的鎮壓。這場鎮壓也不算什麼,很快就平息了。
但是,事後先太子秋後算帳,要求重造田冊,登記民戶,直接觸動了以前任首輔賈休爲首江南世家集團的利益。朝堂之上一時風雲詭譎,彷彿文官勢力南北兩大集團要就此決戰。
時年隆裕帝六十出頭,身體尚好,還不想交權。太子剛過不惑之年,正是年富力強。也不知道誰向皇帝進言,讓隆裕帝覺得這不是國本之爭,而是權力之爭,聖心漸漸偏移。
巧中巧的是,還是忠勇伯,截獲代王和太子的通信,密奏皇帝,皇帝大爲震怒。
慶朝慣例勳貴不會給任何皇子戰隊,所以忠勇伯的密奏很爲可信。雖然信中太子並未直言,但是讀來很是費解,密語頗多,皇帝認爲這是太子和代王勾結的鐵證。
代王本就是隆裕帝的禁忌,牽涉上一代的皇權之爭。隆裕帝認爲自己的兒子去和自己父親的對立面通信,簡直是不忠不孝,不管信上寫了什麼,是否有密劃,這都不行。
太子便被禁足東宮。代王五次上書申辯自己從未與太子有往來,隆裕帝都只派太監前往申斥,並令代王世子入京,其實就是爲質子。太子被禁足後,朝堂上的文官黨爭也被阻了一下,有點平息的趨勢。
太子幾次上書陳冤,都被隆裕帝置之不理。皇帝本意是敲打兒子,自己還沒死,不要動作那麼大,並未有廢太子之心。畢竟文官集團的黨爭,牽一髮而動全身,即便有問題,也只能徐徐圖之。這樣就過去了兩個月。
隆裕皇帝沒想到的是,第一個月朝堂上大家都按兵不動,畢竟聖心難測。論嫡庶,論長幼,論能力,論擁躉,太子確實是一衆皇子中的翹楚。盲動,只會給太子助益,整個朝堂只有齊王和雍王爲太子喊冤,並無人落井下石,甚至江南文官集團也大抵沉默。
第二個月,朝堂動向開始有所變化,有科道官員彈劾雍王下屬,彈劾之事件件確鑿。雍王跪哭乾清宮誠懇認錯,隆裕皇帝一怒之下讓雍王也閉門思過去。大家當時都懷疑這可能是二皇子燕王有所謀動。
沒想到的是,第三個月某日,東宮屬官檢舉太子行巫蠱,在太子寢宮搜出小人,上書皇帝生辰八字。皇帝的生辰八字是皇家祕聞,非最親近的人也不能知曉。如果說有人能知道,只有魏皇後。可魏皇後在八年前已經病死,所以皇帝深信是魏皇後死前告訴的太子。
聖怒逆天,賜太子鴆酒,生死不見。太子的兩個年長兒子全部廢爲庶人,流放九邊。就算剛剛誕下的第三個兒子,生母貶賤籍免入教坊司,攜襁褓同赴九邊。
作爲太子的胞弟齊王,匆匆趕到養心殿陳冤,隆裕帝也沒有見,直接趕去太廟罰跪三日以思過。太子和齊王的追隨者雍王,被仗責二十,在王府養病兩月。
東宮屬官除檢舉有功者,無論位階高低都被罷黜。太子太傅內閣次輔禮部尚書裴桓榮被迫致仕,此人就是裴衡的父親。裴閣老致仕後便回了山西老家,閉門謝客。兩年後才辦了三立書院,算是從這個事情裏面緩了回來。
太子歿後三年,齊王查到鐵證,證明和代王的書信是太子東宮中有人僞造,人證俱全。可惜人證只說了一句太子冤枉,便觸柱而死,幕後黑手何人,不得而知。
皇帝於是產生了疑心,從宮中細查。果然查到了線索,宗人府、先皇後伺候的宮人都有牽涉。這時隆裕帝才意識到,真的是冤枉了太子。於是下罪己詔書,還太子清名,復東宮屬官官職,甚至下旨齊王親赴山西請裴閣老出山,被裴閣老推脫年事已高不忍離開故土,爲此皇帝還是有點不愉快的。
令隆裕皇帝傷心的是,邊關傳來消息,太子的三個兒子都死了。幼子未達九邊,便死在了路上。次子到後三月水土不服而死。長子在北狄打秋圍時候被砍死了。
皇帝再派齊王去請裴閣老,裴閣老斷然拒絕,只讓皇帝儘快立太子,並好好想想立何人爲太子。爲此皇帝很是不愉快。於是兩個老頭就這麼扭着,隆裕帝也遲遲不立太子。
李雲蘇聽完明白了,馬姨娘是太子第三個兒子的生母,至於這第三個世子到底是誰,確實已經不重要了。論出生年份,應該是雲?。但以當時情景,祖父和父親的謹慎態度,未嘗不可能是雲璜,虛虛實實誰也說不清楚。
朝堂上的風雲讓李雲蘇驚疑萬分,勳貴家族只忠皇權,以第三視角看這些人的權力鬥爭。父親表述的非常客觀,聽上去也沒有問題。但是李雲蘇知道這後面的手,攪動的力量,不可度量。
首先就是今上。知道上一世今上最終要斬草除根,李雲蘇不覺得今上是太子黨。所謂科道彈劾雍王,可能都是演戲。在外人視角,太子的三個兒子都死於意外。雖然是先後而死,但是如果是有人精心策劃,那就是總是會死,那便不是意外。
然後就是代王,代王在大同,李雲蘇一直記得四十六年北狄破飛狐關的事,這個事最詭異的地方就是太巧。其中北狄進兵的路線不明,大同鎮、宣化鎮都值得懷疑,那麼在大同的代王到底知曉不知曉,也是要查。進而她發現,在父親的視角中,四十年太子事,四十六年齊王事是兩個獨立事件。但是在李雲蘇的觀感中,這兩個事恐怕是前後謀的大局,爲的就是讓雍王登基。
第三就是藍家。藍家在四十年事件中扮演了一個非常中立且忠於隆裕帝的角色。但是紹緒帝登基後,有救駕之功,那麼多勳貴子弟都在宮中當值,爲什麼就是忠勇侯家?父親的視角中,所有的勳貴都是遠離皇權之爭的。這是太祖聖訓。
但是父親是不是忘了,這種事情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這種規則只能推度君子之爲,不能當作小人必然。看忠勇侯在賞花會上對長寧公主的行爲,李雲蘇覺得他們家就是投靠了皇帝,甚至可能很早就已經投靠了皇帝。
第四就是巫蠱案中牽涉後宮的宮人和太監。如果聯想到紹緒二年齊王謀逆,後宮裏面的人,恐怕也有戰隊。只是朝堂在明,他們在暗。這時,李雲蘇突然就想到了和父親見面的鄧輔卿,他是誰?他到底戰哪隊?他爲什麼要和父親往來?
想到鄧輔卿,李雲蘇鄭重向父親行了一個禮。
“這時做甚?”
“父親,女兒求父親饒恕。女兒曾見過鄧輔卿,還聽到了一點您和他的談話。”
“這?何日?何事?”
“六月十八那日,女兒從您書房出來,正遇到來訪的鄧輔卿。然後女兒故意走的很慢,聽到了兩句您和他的談話,是關於二哥哥去國子監的事。”
李威回想了一下,正色問,“那你如何知道他姓鄧?”
“不敢隱瞞父親。那日女兒聽他的聲音,感覺是一個太監,便派人去查了。然後很巧知道了他姓鄧。”
“你派何人去查?如何查到的?”李威感覺不妙,他最怕女兒行事不密,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反而暴露了。
李雲蘇把商嬤嬤和商狗蛋的事情交待了一番。然後又交待了商狗蛋如何認識的小路子,小路子是什麼人。她原來的打算如何推進。
聽完以後,李威一臉古怪。李雲蘇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麼大事,連忙跪下來:“女兒不知輕重,恐怕要壞父親大事,請父親責罰。”
李威把李雲蘇扶了起來,“蘇蘇,你讓爲父刮目相看。有膽有謀!”
在李威的視角裏面,李雲蘇一個九歲的女娃娃,居然能夠敏銳察覺鄧輔卿這個人身份的特別,能夠主動出擊去查探消息,而且吩咐狗蛋如何行事頗有章法。用人方面,狗蛋的身世,狗蛋這個人本身的能力都作爲考察的對象,已經遠超一般的年輕人。
“以後遇到事情,不要自己去查,來問爲父,我都會告訴你。”
“那狗蛋呢?”
“這個人用的很好,你可以當你自己的力量來培養。不要給他安排任務,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先養着。我會和你娘說一聲,放了商嬤嬤身契。然後你讓商嬤嬤給你在府外置辦一間宅子,狡兔三窟。”
“父親,你對我太好了!您這教我的,都是兵法呀。”
“蘇蘇,你值得英國公府好好培養。過兩日輔卿再來,我當讓你和他一見,有些事情你自己當面和他說一聲。他在宮裏,也需要知曉最的行蹤會被落在何人耳目之中。”
“父親,爲何你要和鄧輔卿交往?”
“鄧修翼的父親是鄧慎,太子屬官,唯一一個死了的東宮低階官員,死在錦衣衛的詔獄。他母親當日便自縊了。他便自宮入了宮。他從一開始就堅信太子是被污衊的。”
“您和鄧慎?”
“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