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三年,二月初二子時,御書房。
“混賬!”一個鎮紙直接從御前砸來,陸楣不敢躲,鎮紙就砸在了他的額頭,一行血立刻留了下來。
紹緒帝聽完陸楣的報告,怒火中燒。
讓陸楣帶了四百人去,就是爲了一網打盡。他倒好,這一網打出了幾百條人命!朝廷上下會怎麼議論?
死掉的七八十個錦衣衛裏面,也有勳貴子弟。活着的錦衣衛裏面,更有勳貴子弟。英國公府以一種悲劇般的壯烈,把本來上不得檯面的事,攤在了天底下的面前。
楊老夫人撞刃而死,他怎麼跟襄城伯交待?
還劈壞了李八虎的靈牌,他怎麼跟良國公等一批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勳貴交待?
李威被陸楣亂刀砍死,死後還戮屍,他怎麼跟一直跟着英國公府打仗的將軍們交待?
李雲璋被亂箭射死,他怎麼跟金吾衛裏的侍衛們交待?
還有魏國丈,魏國丈和英國公府正在議親,他怎麼跟魏國丈交待?
估計太後都要來說上幾句。
最最關鍵的是,什麼證據都沒有拿到!和李威交好的文臣們,肯定要起來鬧上一鬧,他又怎麼跟那些文臣交待?
英國公府的形象太完美了,現在要去潑髒水,都沒有辦法潑。紹緒帝腦仁嗡嗡地疼!
“朕現在不想看到你,你給朕到殿外跪着。”紹緒帝把陸楣趕了出去,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好好想想怎麼辦。
陸楣不敢擦額頭的血,躬身退出養心殿,簾子放了下來,陸楣一直退到了離開簾門五丈遠處,直直跪下。
這是寒冬的子夜,冷得人身子骨一直打着冷顫。
……
一會,錦衣衛仵作驗屍完畢,無法辨認的三具燒死的屍體都是女性。這個消息救了陸楣一命,皇帝又把他叫了御書房。
撲面而來而來的暖意,讓他感受到了皇帝的喜怒無常。
死的當是林氏、孫氏和那個姨娘。而李武、李雲璜、李雲?已經和着二十騎逃跑。
陸楣想不通的是,錦衣衛去追了。但是不多久,馬是追到了,人都不見了,如同黑夜隱入黑夜。
是已經跑出盛京城了嗎?五軍都督府沒有開城門的記錄啊?
如果他們依然在京城,他們在哪裏?
爲何也沒有更夫巡邏的人來報告?
陸楣本來想跟陛下說,不如就按照李武等逃跑,窩藏齊逆後人來堵天下人之口。
可是這話都還沒說出口,就被陛下一個猛拍桌子而生生打住了。
陸楣也在想自己下一步怎麼做?
皇帝不睡,侍奉皇帝的人都不能睡。司禮監這邊因爲鄧修翼一直沒睡,所以當御書房出現聲音的時候,已經有小太監把鄧修翼從房間叫出來,在偏殿候着,以備皇帝要寫詔書等。
鄧修翼一直支着耳朵聽着,他目前知道的是,楊老太太、李威、林氏、孫氏和那個姨娘都死了。李武、李雲璜和李雲?跑了。而李雲芮、李雲茹和李雲蘇都被陸楣抓到了錦衣衛。
一聽到最後的消息,鄧修翼心如刀割,他是去過詔獄的。
“給陸大人淨面!”皇帝吩咐。
有小太監遞來了溼帕子,幫陸楣把額頭的血跡擦了。許是外面太冷,傷口居然凍住了。
“謝陛下隆恩,臣萬死無以爲報。”
皇帝根本不接陸楣的話。
“今日是二月初二,朕要去先農壇行籍田禮。禮畢回來,朕可以託病不見朝臣。但只有三天,朕給你三天。但是四日後的朝會必然要向羣臣交待。你用三天時間告訴朕,到底李雲璜還是李雲?,哪個是齊逆後人。你把人證、物證給做實了,堵住他們的口。”
“是!”
“四天朝會後,你就親自給朕去追捕李武和齊逆後人。這兩個,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生死不論。剩下那個小子,你要給朕帶回來,朕要讓他承英國公府的爵。”
“是!”
“如果這還做不好,你就提頭來見朕!”
“是!”
“下去吧。”
……
二月初二,先農壇。
皇帝來時,很多人都看到他眼下的烏青,大家都知道他一夜未睡,至於原因,能參加籍田禮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爲什麼皇帝要對英國公府動手的原因,是大家更想知道的。大家懷着一肚子的疑問,沉默地完成了祭祀。
皇帝鑾駕剛要走時,襄城伯直接攔在駕前。
“陛下!”六十三歲的老人,滿眼淚水,雙手顫抖。
皇帝現在還不能面對他們,於是吩咐朱庸,“扶起襄城伯!”
然後對着楊震嶽說,“明日再說,朕現在身體有恙。”
皇帝都說自己身體有病了,誰還敢攔?
大家眼睜睜看着楊震嶽被太監們架起來,然後一衆侍衛護着皇帝的鑾駕,彷彿落荒而逃。
下午,內閣大臣求見,被拒了。良國公求見,被拒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求見,被拒了。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司禮監每個稍微有點頭臉的太監都有被朝臣攔住問,無一人回答。
……
李雲蘇等三姐妹二月初一晚被押進北鎮撫司的大獄後,便分別關押。便如上一世一樣,李雲蘇見不到自己的姐姐。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錦衣衛解開了她身上的繩索,把她推進了牢房。而這一世,雲蘇就這樣被雙手被綁着,推到了地上。
小姑娘團起了身體,將臉埋在冰冷的地面,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等李雲蘇再見到陸楣時,已經是二月初二日的午時。陸楣的衣服上帶着血,臉上帶着惱怒。他一把扯過李雲蘇脖子上的那根繩子,李雲蘇不及快步跟上,便被他拖倒在地,拖到了他的面前。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你了!”陸楣惡狠狠地說。
“李威到底做了什麼?李武他們去哪裏了?告訴我!”
陸楣眼睛裏面佈滿了血絲。李雲蘇看向他的眼睛知道他一夜沒睡,他身上的血是姐姐們的。
“怕了?我說過,你的眼睛會說話!告訴我,李威到底做了什麼?李武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父親怎麼會把這種事告訴我!”
李雲蘇大聲地說,她覺得陸楣真是瘋了!她真的非常憤怒,憤怒這條瘋狗!
“你們李家每個人,都讓人生厭!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陸楣也狠狠對着李雲蘇。
“因爲我們生來就是貴族,我們有堅持,有底線!不像你,沒有信念,不知廉恥!”
李雲蘇毫無畏懼這對陸楣罵去。
“啪!”陸楣揮手給了李雲蘇一個耳光。
“階下囚,還嘴硬!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樣硬!吊起來!”
李雲蘇被打倒在地上,仍扭頭憤怒地看着陸楣。
“大人!”鐵堅一陣不忍。“她尚不滿十歲,按律可免。”
“混賬!我們查的是謀逆大罪!吊起來!”
“我父親對陛下忠心耿耿從來沒有做任何不忠之事!陸楣你信口雌黃,污衊忠良,你對得起天地良心嗎?”李雲蘇滿口含血地大聲反駁。
陸楣看鐵堅依然不動,自己上手,將李雲蘇吊在了空中,挑了一根笞條,便向李雲蘇的大腿抽來,邊抽邊說,“讓你伶牙俐齒!讓你不說實話!”
被整整打了十幾下後,雲蘇便不在對着陸楣對罵了,只咬着脣。
只聽陸楣說,“怎麼不說了?你不是能耐嗎?你父親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雲蘇的眼淚撲簌撲簌落地,是的,她的父親已經死了!母親也死了!
她該如何做呢?她彷彿又回到了上一世!
……
就在陸楣在詔獄裏面對着三個姑娘逞着威風的時候,盛京裏面悄悄發生這一些變化。
越來越多人跑到英國公府門口,彷彿不經意地路過,偷偷看一眼。
門口有錦衣衛把持着,大家也不敢停留。但是府內那麼多死人的血氣總是慢慢彌散在了空氣中。
又過了一會,來了一羣國子監的太學生,不是偷偷地,不是路過,而是直直站在英國公府的門口。錦衣衛上前驅趕,他們爭辯幾句,然後走了。初二日,前前後後零零碎碎來了好幾撥這樣的太學生。
初三日,來到英國公府門口的太學生更多,還有一些百姓。錦衣衛又照例驅趕。
可能因爲人多了,有人大膽問:“錦衣衛滅了英國公府滿門,是何罪名?”
把門的錦衣衛自然無法回答,只能惡聲惡氣地驅趕。
初四日,有近五百多個太學生黑壓壓一大片趕往英國公府,他們一路走,一路高呼“天道不公,錦衣衛戮害忠良”,“天道不公,英國公死不瞑目”。
他們一路走來,便有百姓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他們便說因爲英國公致祭先太子,所以錦衣衛殺害了英國公,百姓譁然。
因爲在盛京城老百姓心目中,先太子是一個大大的好人,尤其隆裕帝晚年下的爲先太子正名的詔書,更是把先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推到了極致。
而老英國公和英國公李威則是盛京城老百姓心目中抗狄英雄。這老百姓如何能忍?
奇怪的是,這三日五軍都督府分管西城片區的後軍都督府一直沒有動靜。
順天府尹現在也在叩闕求見,問題是,皇帝病了,皇帝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