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正月十六日,御書房。
“陛下”,曹淳給紹緒帝叩頭,“奴婢今日便去揚州了,陛下可還有什麼關照?”
“你去揚州,正好替朕瞧瞧織造和鹽務事。”
曹淳眼珠子一轉,對紹緒帝道:“皇爺可是缺錢花了?”
紹緒帝瞥了他一眼道:“去歲鄧修翼內庫管的甚好,朕不缺錢花。”
“奴婢明白了!”曹淳躬身領命。
……
曹淳於辰時離開了紫禁城,辰時四刻,鄧修翼便得到了馮實的報告。
在曹淳和皇帝告別時,鐵堅在東廠見了孫健。
“孫提督,你們掌家這兩日身體如何?”鐵堅喝着茶,閒閒一問。
“不好。十二日掌家出宮宣旨,本已累着了。回了司禮監,御用監掌印王得寶來鬧,言辭對掌家極不恭敬。掌家亦不爭辯,只坐着聽着。聽原吉說,晚上掌家又起燒了。這不又躺了三天。”
“這御用監爲何來鬧?”
“掌家奉了陛下的旨意,用了皇商林氏商鋪,將內十庫陳年舊積之物賣了,以充內庫。這廣盈庫,按理說該歸我們司禮監管,但是御用監非說是他們管轄,不讓動裏面的東西。照我說,待問還是軟綿,要是我在,哪能容他們這麼囂張。”
“那你們掌家如今如何了?”
“唉……掌家不能自去御前,所以只能受着這個氣。”
鐵堅明白了,因爲鄧修翼被軟禁在了司禮監,所以內監有人造反了。
“若我有要事要告知你們掌家,他身子可喫得消?”
“什麼要事?”
“你告訴你們掌家,付泄密,方彈石。我等你回來。”
孫健一下子目光犀利了起來,他看向鐵堅,“鐵大人,您說的事,會不會害掌家?”
鐵堅迎着孫健的目光,“我想,你們掌家自有決斷。”
孫健看着鐵堅坦蕩的眼神,最終說,“若你敢害掌家,我饒不了你!”
鐵堅只拍拍他的肩,不再說話。
孫健帶着鐵堅的話,進宮去了司禮監。他踏進鄧修翼的書房時,鄧修翼剛喝完藥。
“掌家今日身子可好點了?”孫健趕緊拿了案幾上的溫水,給鄧修翼漱口。
“你來啦。我尚好。”鄧修翼接過溫水,喝了兩口,將口中的苦澀都吞了下去。
孫健將藥碗,遞給小全子,讓小全子出去把門。“掌家,適才鐵堅到了東廠,讓我帶話給掌家。”
鄧修翼坐直了身子,專注地看向孫健。
“付泄密,方彈石。”
鄧修翼一聽,前半句非常明朗,而後半句中的“方”,鄧修翼則細細思考了起來,這個“方”到底是誰。鄧修翼想着,孫健一直看着鄧修翼,一直沒走。許久鄧修翼纔回神,發現孫健沒走,便問:“還有事?”
“鐵堅在東廠等我回去。”
鄧修翼明白了,鐵堅在等他拿主意,該如何向皇帝稟報。稟報之後,如果皇帝要求立刻行動,當不當動?
鄧修翼又想了一下,遼東仍無戰報來,現在衛定方生死不明。此刻若逼反了代王,這仗怎麼佈局,怎麼打?要知道良國公府還有一個秦燾現在還在山西,並沒有回京城。如果皇帝要求拿了付昭和“方”,能不能拿下良國公府?倘若付昭和“方”都咬死沒有提到過良國公府,還能不能拿?若秦業這時候出來,說被付和方兩人構陷,怎麼辦?而且這個“方”還要彈劾姜白石,可見手上應該有了新的證據。若這個證據公佈開,姜白石真的下了詔獄,誰來統籌軍事?還是兵部左侍郎田玉麟?怪不得鐵堅如此躊躇,需要鄧修翼拿個主意。
“放長線,等遼東。”鄧修翼對孫健道。
孫健皺着眉頭看向鄧修翼,沒有立刻走。
鄧修翼溫和笑着對孫健說,“不是不信你,而是等回了鐵堅,我再告訴你。你這個人啊,太直,若我現在都告訴你了,我怕你藏不住。”
孫健這時眉頭才鬆開,對鄧修翼道:“掌家所言甚是,小的一定改!”
說完,行禮而去。
鐵堅接到了鄧修翼的回覆,便知道鄧修翼擔心的是萬一皇帝衝動之下,動了良國公府,後面的事情應該怎麼辦?鐵堅定了定神,向皇帝求見。
很快,鐵堅便到了御書房。
“臣鐵堅,叩見陛下,”鐵堅向皇帝行了禮。然後遞上了關於“付昭見方?”的密報,然後他便垂目屏息,指節微蜷,站立在了一邊。
皇帝疑惑地看着密報封面上的兩個人名,一個兵部右侍郎,一個御史,這兩個人爲什麼要見面?然後打開了密報。
一字一句,皇帝看得額頭青筋爆起!付昭將關聯五軍都督府和大同鎮最關鍵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訴了方?。最關鍵的是,方?居然代表的是良國公府!付昭向方?交出了關於姜白石的證據,雖然密報中不知道具體是什麼證據,但是這個證據一定足以讓姜白石可以下詔獄!
這就是皇帝的兵部!這就是皇帝的獨立監察系統!這就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勳貴!還有代王!代王和秦家到底是什麼關係!方?說,代王佔田和秦家沒有關係。但是御馬監帶回來的調查,代王就是在紹緒五年佔的田!方?還說沒有關係!
突然,皇帝頭皮一炸!代王和秦家?!一口腥甜湧了上來,紹緒帝死死抿住嘴,生生將這口腥甜又壓了回去。
皇帝放下奏報,看向鐵堅,將手掩在袖子下,而此時他的手整個都在抖。
“鐵堅”,紹緒帝開口。
“陛下,恕臣僭越,請先屏退左右!”鐵堅連忙阻止了皇帝的話。
紹緒帝舉起手,緊緊捏着袖子,不讓人看到他的手在抖,快速揮動了兩下。甘林趕緊帶着御書房中所有內監離開,遠遠站在臺階下。
“鐵堅,你去把付昭、方?、姜白石,給我拿下!”此時,皇帝的震怒才真正發了出來,雖然聲音很低,但是鐵堅聽出了其中的顫抖。
鐵堅沒有回話,他記得鄧修翼給他的六個字“放長線,等遼東”,他直接跪了下來,對着皇帝道:“陛下!恕臣不能執行!”
“你!也想造反嗎?”皇帝指着鐵堅!
“陛下,現在不是時候!”鐵堅低頭道。
此話一出,紹緒帝突然冷靜了,他鬆開了緊攥的袖子,掌心已經被指甲刺出血痕,他沉默着,等待着。
鐵堅沒有聽到上面的聲音,抬頭看向紹緒帝,只見紹緒帝看着他,於是他繼續道:“遼東戰事未定,此時不能抓,只能查。待遼東戰局明朗,永昌伯得勝回朝。實證到手,若良國公府和代王卻有牽連,則微臣定將他們所有人都拿回詔獄!”
紹緒帝對着鐵堅道:“鄧修翼曾說,遼東戰局起得蹊蹺。你覺得是否和秦家有關?”
鐵堅的腦子快速地轉了一下,經歷了初七日的事後,他已經不像從前了,他會多想一點。雖然此刻他已經百分百相信鄧修翼的推衍,應該直接回答皇帝說“是”。但是他在想,如果直接說,自己覺得也很秦家有關,會不會讓皇帝懷疑鄧修翼已經提前把推衍告訴了自己。如果直接說,自己先沒有實證,是否會讓皇帝覺得自己還是那麼直?這樣反覆想,竟拖過了紹緒帝的耐心。
“嗯?”皇帝重重的的一聲鼻音,打斷了鐵堅的躊躇,此刻鐵堅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回陛下,微臣正在思考,實在無法得出結論。鄧修翼生來多謀,不知道他是如何推衍的?可否請陛下告知一二,讓微臣也有一些思索的引子。”鐵堅最後決定這樣說。
紹緒帝塌下了一直繃直的腰背,輕輕說了一句,“你去宣鄧修翼。”
“是!”鐵堅心裏鬆了一口氣。
不一會,鄧修翼便來了,他給皇帝磕了頭。
“起來吧。拿去看。”皇帝示意鄧修翼上前,從御案上拿走錦衣衛的奏報,那一刻皇帝知道,其實自己非常需要鄧修翼。哪怕想瞞他的事,最終到了決策的時候還是瞞不住,譬如這個錦衣衛密監朝中大臣的事。
皇帝有點恍惚,這個不是自己的奴婢嗎?不應該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嗎?爲什麼隱隱中,自己總是對這個人不放心?皇帝看向認真讀着奏報的鄧修翼,今日還是沒有帶竹節簪子。對了,紹緒帝想起來了,那個簪子去歲已經被自己拔掉了。鄧修翼也穿了一身內宦的衣服,爲什麼在他身上,自己就是沒有當年的朱庸,長期陪伴的甘林,甚至如今天天來御前晃悠一圈的安達的感覺。無論他再說什麼“惟仰陛下憐惜”,總是少一點那種感覺。
可是,鄧修翼身上是外朝文官和武將的感覺嗎?紹緒帝又覺得也不是。鄧修翼身上沒有嚴泰那種爲自己的算計市儈氣,沒有袁罡那種彷彿天下皆濁我獨清的學酸氣,也沒有王曇望那種祖宗家法天下第一的迂腐氣。
紹緒帝說不清楚,鄧修翼身上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這個感覺讓他癡迷,又讓他警惕。
“陛下,”鄧修翼溫和的聲音響起,將紹緒帝的神思拉了回來,“奴婢讀完了。”
“你說。”紹緒帝不想說話,指着鐵堅道。
“是!”鐵堅向皇帝躬身,然後轉向鄧修翼道:“陛下有問,遼東戰局起得蹊蹺,是否和秦家有關?”
“回陛下,奴婢認爲,至少有八成把握是有關係的。”
“嗯,”紹緒帝輕嗯了一聲。
“此前奴婢曾向陛下陳述,遼東五萬輕騎,九日不叩山海關,來得蹊蹺,不明目的。現從此奏報可以證明,兵科給事中歐陽冰敬,因御史方?,而和良國公府有所關聯。陛下可還記得?十一月秦烈從大同回來,便在此處向陛下面參了當時的兵部尚書姜白石。然後十一月底,這個歐陽冰敬上折彈劾。至十二月廷辯時,五軍都督府卻無人出列。此乃先投石問路,後隱身藏蹤之計。如今想來,這個歐陽冰敬應是秦烈驅使所爲。彈劾之後,姜白石不得已而去職。此後,遼東戰起。永昌伯衛定方孤身去了前線,無糧、無銀、無馬。若非陛下乾綱獨斷,毅然撥付騰驤衛,此刻奴婢不敢他想。再看,遼東戰起後,姜白石以侍郎銜領尚書事,運籌銀糧十數日無果。固有戶部缺銀之實情,然真無付昭領命懈怠之緣故乎?陛下試想,若遼東戰敗,若永昌伯殉國,姜白石又當如何?如此,我大慶失一良將,少一能臣。而此刻若有宵小行謀逆事,是否事半功倍?思來想去,得益者,皆是良國公府矣。”鄧修翼一口氣說話,只覺得剛剛喝下去的藥,在胃裏一直翻滾,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
鄧修翼停了一下,道:“陛下,還有三事,不可不慮。”
“講!”紹緒帝道。
“其一,秦燾至今未歸,仍在山西。其二,若奴婢未記錯,紹緒四年宣化之戰,這個御史方?是監軍。那一戰亦蹊蹺。其……”
“慢!紹緒四年宣化戰,如何蹊蹺?”紹緒帝打斷。
“陛下,奴婢記得當時襄城伯已將北狄兵馬耗死在戰場,然方?催逼,不得已分左右兩路包抄迂迴。大戰之時,兩路皆遭伏擊,若無人泄露軍情,北狄如何能料事如神?且襄城伯戰死宣化城頭後,北狄兵馬攻破南門,北門突然大開,北狄穿城而過,一泄而出。開門之時,鎮北侯南路大軍已經逼近,楊翊騮的右路軍已經回到宣化城下,此開門目的當是放北狄跑。奴婢或有記憶不確,可調兵部卷宗一觀。當是時,奴婢便疑惑,如何能如此之巧。現在看來,開門之人便是這個御史方?。”鄧修翼袖下的手一直緊緊攥着,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這段話聽地不要說紹緒帝心驚肉跳,連鐵堅都心如擂鼓。紹緒帝在當年只想着襄城伯府無人之快,居然沒有深究其中隱晦,現在被鄧修翼提及,心中五味雜陳。
鄧修翼講完這段,沒有繼續,只是等着皇帝的指示。
“其三是什麼?”
“其三,便是方?手上的,姜白石的罪證。”
“何意?”
“陛下,付昭原話,‘姜大人是忠心爲國的好官,其如此之爲,實屬無奈。若不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望方大人務必留情!莫下死手!’雖密報不知這個罪證是什麼,但“若不收”三字,便可推測,爲賄賂之可能極大。國朝有律,官員貪污六十兩銀子以上,便剝皮實草。姜白石是生是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間。”說完,鄧修翼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紹緒帝前傾,將雙手放在御案上,問:“鄧修翼,此刻該如何做?”
“回陛下,一、以紹緒四年事抓方?,搜其府邸。二、令秦燾回京。三、請陛下忍耐,等遼東戰局結束,再行處置良國公府。”
紹緒帝道:“準!鐵堅,你立刻去抓方?,趕在上彈劾姜白石的摺子之前!”
鄧修翼鬆了一口氣,如此應該真能保下姜白石了吧。
“是!微臣領命!”鐵堅向紹緒帝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奴婢……”鄧修翼也打算行禮而退。
“鄧修翼”,紹緒帝喊住了他。
“陛下!”鄧修翼躬着身子。
“抬頭,看着朕。”
鄧修翼慢慢抬起頭,看向紹緒帝,只聽到紹緒帝盯着他的眼睛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奴婢……”
“不要騙朕!想好了回答!”
鄧修翼目光平靜地迎向紹緒帝銳利的審視。
“回陛下,奴婢不敢欺君。仍記得紹緒三年八月廿四日,陛下問奴婢,現在如何想?奴婢道:奴婢家貧,非君恩,先父何來束?供奴婢讀書。先父爲先太子辯是爲盡忠、報君恩,奴婢侍奉陛下,亦是報君恩。實乃家訓。當時言,至今未變。奴婢侍奉陛下,亦是報君恩。陛下怨我,謗我,罵我,責我,奴婢初心不變。”
“呵,可史冊中,不會留下一個太監。”
鄧修翼垂下了目,輕聲而溫和地道:“只需留下陛下聖名!”
紹緒帝吐出一口氣,伴着剛纔強壓下的血腥味道,對鄧修翼道:“你去良國公府宣旨吧,不必在司禮監養病了,朕還念着當年你日日在御書房當值的日子。”
“謝陛下聖恩!”鄧修翼慢慢跪了下來,鄭重地對紹緒帝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起身那一刻他的身體略略有一點搖晃,他後退着離開御書房。可就在抬起一腳,跨出御書房門檻的那一刻,鄧修翼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鄧修翼!”紹緒帝從御座上站了起來,“宣太醫!”
鄧修翼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