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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零章 罰跪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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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二月十一日,御書房。

袁罡還是病了,告假書到御前時,紹緒帝並未責問。對他來說,他並不着急這道旨意,他更喜歡看到的是漫長的拉鋸過程,而最終是臣子和奴婢們的屈服。既然袁罡病了,那便好好養病。等病好了,再來御書房接受斥責便可。

今日對於皇帝而言,更重要的便是山西代王之事。

衛定方已經整肅完畢,二萬騰驤衛的兵符已經下發。皇帝不着急讓衛定方即刻出發征討的原因是遼東的騰驤衛還沒回來。

如果遼東一萬未回,衛定方又帶走兩萬,京城便只有五千騰驤衛了。即便元月底補充了兩千多北狄悍馬,留京騰驤衛可以擴充到七千餘,皇帝還是覺得少。

御馬監掌印馮實已經領命從京營其他衛中,抽馬抽兵,皇帝總覺得京城若無一萬騰驤衛,各種藏在陰暗中的眼睛,都會閃爍起來。

皇帝不着急讓衛定方即刻出發征討的第二個原因便是,他已經給代王下了兩道即刻進京的旨意了,代王至今尚未啓程,紹緒帝在等明日可以發第三道旨意。

這時,若代王還未啓程,紹緒帝覺得自己可以佔盡道義,發兵征討。秦業死前遺言說“無罪殺忠”,對紹緒帝來說還是有震懾力的,若說他在這個位子上最怕什麼,他最怕的便是天下人悠悠之口,怕他的聖名有污。

紹緒八年,二月十二日,御書房

一封密摺從揚州寄到了盛京,交了紹緒帝的御案上。

《臣御寶監掌印太監曹淳謹奏,爲恭報奉旨查勘揚州織造、鹽務事並奏陳相關情由,仰祈聖鑑事》

臣於紹緒八年二月初一日抵揚州。漕運總督楊棠率兩淮都轉運鹽使顧儀望、巡按江蘇監察御史孫維峻、揚州知府杜昭楠、衛指揮使錢?、應天織造太監魏九功、兩淮提督鹽課太監吳珠等,依制郊迎,禮數甚恭。

臣即於次日,循旨查問鹽、織情狀:

運使顧儀望親稟,稱仰賴聖德洪福,兩淮鹽務穩如磐石,引岸行銷皆按部就班。今春鹽課徵收已較往年同期增收一成有餘,正加緊解運太倉,必如期足額。

應天蘇杭織造魏九功稟報,織造局恪遵內府定式,精選蘇杭上等生絲,由積年老匠精心織造,尺寸、花樣、顏色一絲不差。每季貢品皆提前備齊,專船運送,確保無誤。詢及生絲行情,魏九功會同揚州知府杜昭楠、江都知縣張書琛,皆稱近年風調雨順,市價平穩,採買支用皆循成例。

臣觀其奏對,賬目、貢品諸事似皆循規蹈矩,一時未見明顯紕漏。然此二務關係國用根本與天家體面,臣不敢懈怠,仍令其備齊細冊,隨時備核。

臣抵揚後,即遵密旨,着魏九功暗查陛下所詢之半掌高青玉仕女雕件來歷。茲將查訪情由,據實陳奏:

魏九功訪得原京城燈市口玉肆掌櫃梁海歌,現因丁父憂,已於去歲九月回揚州原籍守制,其京中鋪面亦已關閉。梁海歌供稱,確於紹緒五年三月,在京城鋪中售出一件半掌高青玉仕女雕件。

購者爲一面白無鬚、聲音清朗之內官,爽快付銀二十兩取走。彼時視爲尋常小買賣,未登記入冊,亦未細究買主具體身份。

其所述丁憂閉店情由,鄰里證實哭聲掛白及歸期,表面似無不妥。

然其於三年前瑣碎交易細節記憶過分清晰,微露疑竇。梁海歌親筆畫押口供附呈御覽。

訪得揚州名匠趙一刀。趙稱紹緒四年底至五年初,彼正全力趕製揚州鹽商黃姓大戶壽禮大件,無暇亦不屑接此類普通青玉小件訂單。彼出示工作日誌爲憑,所述黃府工期及所接活計類型,似可採信。彼薦專攻小件之匠人陸四,或常接此類活計。

訪玉器大掮客“聚寶齋”掌櫃。彼稱紹緒四年底或五年初,確經手過一件青玉仕女小雕,料工皆屬中上,非頂尖大師之作,疑爲城西陸四或其學徒手筆。該物似被運河沿線某城鎮鋪子收走,具體已難確記。

循趙一刀及聚寶齋線索,臣命魏九功即赴城西緝查陸四。然於二月初四日辰時趕至,驚見其作坊宅院竟於前夜突發大火,盡成焦土!陸四全家五口並三名學徒,共八人盡數殞命,賬冊工具皆付之一炬。

江都知縣張書琛報稱,經勘查及詢鄰里,疑爲天乾物燥,用火不慎所致。臣隨行錦衣衛亦往勘驗,表面確無強力侵入及兇殺明證,符合“不慎失火”之跡。然此線於臣欲查之際遽然斷絕,實屬蹊蹺萬分!

當前情勢與臣之淺見,據現有查訪:梁海歌咬定此物乃其於紹緒五年三月在京城售出,買者爲內官。揚州頂尖匠人趙一刀明確否認承接此活。掮客“聚寶齋”指認此物或出自專做小件之陸四作坊,然陸四全家及作坊已遭焚燬,人證物證俱滅,無從深究。

聚寶齋掌櫃亦言此物最終流向難考。綜合而言,此玉雕於揚州之具體源頭匠作,因陸四滅門慘禍,線索已徹底中斷。其流通或如聚寶齋所言,經掮客輾轉,最終由梁海歌在京城售出。

臣查訪玉雕一事雖力求隱祕,然揚州官員似已警覺。陸四線斷之“巧合”,彼等於鹽、織二務彙報之外,對臣之行止供奉倍加“周全”,實含監控之意。

宴請時,彼等言語試探,臣故作略好聲色之態以懈其心,然其眼底凝重未消。

臣奉密旨查察,本應竭盡心力,窮究根源。

然此玉雕一案,牽涉既深且隱:揚州源頭線索因陸四滅門而戛然中斷,已成無頭公案。強查梁海歌,其口供已具,縱有疑慮,亦難獲反證,且易打草驚蛇,引發地方更甚反彈。

臣更深慮者,此玉雕縱有揚州之工,其流轉入京之途、得主之由,皆屬難明。臣等若強求水落石出,恐非但無益於聖心明察,反易滋生事端,擾動朝野視聽。

臣在宮禁數十載,深知雷霆雨露俱出聖裁,宮闈祕辛尤非外臣可輕窺。臣與魏九功,不過陛下耳目爪牙,唯知忠謹辦差,不敢以私智妄測天心,更不敢行僭越之舉,致陷陛下於兩難。

故臣愚見,當以已查得之實情據實上奏。明面所查鹽、織二務,暫無顯弊,然臣已嚴飭其務必勤謹,賬目貢品隨時備核。密查之玉雕,據現有梁海歌口供,其交易確發生於京城,時在紹緒五年三月。至於其最初是否源自揚州,因關鍵匠人陸四全家歿於大火,賬冊盡毀,已無從追溯確證。此案於揚州境內,線索至此已窮。

臣才疏智短,未能竟全功,有負聖恩,不勝惶恐戰慄。然事關重大,臣不敢不瀝膽直陳。所有查訪經過、所遇阻滯及梁海歌親供,謹具本詳述。此玉雕一案,其來龍去脈之真僞深淺,伏望陛下聖心燭照,乾綱獨斷。臣當謹遵聖諭,或就此結案,或另有鈞旨,必竭力奉行,萬死不辭!

附呈:商人梁海歌關於紹緒五年三月售出青玉仕女雕件之親筆供狀並畫押一紙。

臣曹淳誠惶誠恐,昧死謹奏。伏候聖裁。

紹緒八年二月初五日謹奏

紹緒帝看完了曹淳摺子,心中滿是怒火。在他的眼中,沒有鄧修翼在燈市口梁海歌處買到仕女玉雕的事實,只有“記憶過分清晰”,只有“陸四滅門”,只有“揚州官員警覺”,只有“陷陛下於兩難”,所有這些“只有”隱隱指向的便是太子與鄧修翼的勾結!

他“啪”得將摺子拍在御案上,全御書房的太監們都悚然一震,面面相覷,“陛下息怒!”安達率先跪下,然後甘林、朱原吉等衆人都紛紛跪了下來,“陛下息怒!”

“安達!你去司禮監,將鄧修翼帶到乾清門,讓他跪在那裏!”皇帝下令。

安達心裏一跳,他不知道爲什麼皇帝會下這個指令,他看向朱原吉,在朱原吉的眼中讀到了不可思議和驚恐。

“狗奴婢!朕的話都不聽了!”皇帝提高了聲音,帶着雷霆萬鈞的怒,排空而來。

“奴婢遵旨!”安達忙不迭地磕頭,然後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安達一路快步到了司禮監門口,他一下子站住了腳步,定了定神。

這一路他都想,爲什麼突然皇帝震怒?曹淳的摺子裏面到底說了什麼?安達猜不透。他又想,自己到底是什麼姿態對鄧修翼傳這個口諭?什麼姿態纔是對的?鄧修翼是要失勢了嗎?如果鄧修翼失勢了,自己怎麼辦?

帶着這種惶恐和迷茫,安達跨進了司禮監,到了鄧修翼的書房。

磕頭?還是不磕頭?一時間,安達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了。最後還是鄧修翼先看到了他的臉上的異樣,開口道:“安達,何事?”

“掌家!”安達不由自主,本能地便跪下向鄧修翼磕頭。隨後他又一想,自己不能跪着把皇帝的口諭宣了呀,他又趕忙站了起來。

鄧修翼看着他茫然無措的動作和表情,道:“可是陛下有口諭?”說着鄧修翼便站了起來。

“陛下口諭”,安達抖着聲音說。

鄧修翼走出了書桌,在安達面前跪下:“奴婢接旨!”

“着鄧修翼跪於乾清門前。”安達帶着哭聲對鄧修翼說出了聖旨。

“奴婢謝陛下聖恩!”鄧修翼磕了一個頭。

“掌家,”安達扶起鄧修翼,“是曹淳的摺子到了。”他輕聲說,算是給自己這個行爲一個解釋。

鄧修翼點了點頭,“知道了,沒事。”

曹淳的摺子到了,皇帝沒有殺自己,而是讓自己去乾清門前跪着。那就是說,曹淳查到了點什麼,但是又沒查清楚了。

鄧修翼略略鬆一口氣,至少沒有查到李雲蘇,否則皇帝就該讓自己死了。

鄧修翼抬腿便往外走了,安達趕緊跟了上來。

小全子攔住鄧修翼,“掌家,先喝藥。”

鄧修翼笑了笑,一口氣將藥喝完了,然後摸了摸小全子的後腦勺。

這一日從辰時,一直到未時,所有往來乾清門的內監和前往御書房的大臣都看到了鄧修翼跪在乾清門的門口,整整跪了四個時辰有餘。

皇帝放了鄧修翼之時,鄧修翼根本站不起來,是朱原吉揹着他回了司禮監。

是日夜,鄧修翼病倒在牀,胡太醫又來問診。

亦是同日夜,三皇子夜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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