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初八日,宣化鎮城西,副總兵張儔宅邸。
副總兵張儔府上張燈結綵,是日是其母親六十大壽,張儔稟明總兵牛壽,從懷安趕回來給其母親做壽。
未時三刻,總兵府簽押房,牛壽將描金壽帖擱在櫸木案上,眼神一直“慈萱六十榮慶”字樣上劃來劃去。
“軍門,張副將此番遍撒帖子,連衛所千戶都得了。您若親往,怕巡撫衙門那邊……”親信守備李成躬身近前道。
李成是牛壽從延綏帶過來的。去歲宣化之戰慘烈,除了宣化、保安州城,北部的軍戶死傷逃逸過半,可武官卻沒死幾個。
你說他們丟城失地,偏偏他們都到了宣化城,跟着當時的宣化總兵張弼死守了這城池。
你說他們守土有責,獨石口一線堡城盡失,萬全衛城丟了,西線的懷安及下屬堡城都丟了,懷安還被屠了城。
牛壽從延綏調來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軍戶人數嚴重不足。可是他指揮不動,因爲整個宣化之前都是張弼的人,張弼調大同後,整個宣化都是副總兵張儔的人。
他唯一可以安排的只有這個李成,目前他的親信也就只有李成。
“備禮八十兩紋銀,兩匹杭緞。”牛壽截斷話頭起身,玄色披風掃過宣化輿圖,“張儔掌宣化衛所近十年,他那些參將、守備把着隘口。我空降三月,軍令出不了鎮城。”
李成瞥見牛壽腰間玉帶微顫,他也知道牛壽的難。
兵部數次諮文來催補齊軍戶的事情,而且目前雖然和北狄開了馬市貿易,但是總要居安思危,無兵如何守土,如何禦敵。
他們在延綏時候,也喫空餉,但是不能喫那麼多。喫個一成兩成也就是了,喫到五成六成,可是要出大事的。而如今,宣化的兵都被張儔帶去了懷安,歸永昌伯衛定方節制調度。
所以,牛壽定然是想這個非正式的場合,通過張儔的影響力,再給宣化的這些參將、守備施加一點壓力,儘快補上軍戶的缺額。
可李成還是覺得牛壽降尊紆貴,太委屈了。
“可文官們必是隻遣長隨送禮……”
“所以本鎮更得去。”牛壽抓起馬鞭,“讓張儔的兵看清楚,誰纔是欽差鎮守總兵官。”
酉時正,張府正門。三聲銃炮驚起寒鴉。門房嘶喊穿透風雪:“鎮守總兵官牛軍門到!”
唱喏聲中,張儔妻侄的中軍遊擊趙奎疾趨下階,卻見牛壽僅帶李成並八名親兵。
“牛軍門!張副將已經在內等候多時!剛去給太夫人簪花,特命末將相迎。”趙奎雖然恭敬,但是張儔竟然不親自來迎,這讓李成不由皺眉。
牛壽卻是毫不在意的樣子,“老太太今日壽辰,張副將綵衣娛親,纔是正理!”
說着,兩人便笑語晏晏地進了庭院而去。李成跟在後面,指揮着紅綢覆蓋的禮擔抬進府。他一瞥眼,看到門簿已錄下諸多缺席者的痕跡:
巡撫衙門送來《松鶴延年圖》卷軸
戶部管糧郎中贈徽墨兩匣
分守口北道獻野山參一支
……
眼角掃向門房堆積如山的禮盒。那裏還有一百十七名坐營中軍官、千戶、把總的賀儀,卻無一人夠格登堂。
正廳滴水檐下,九名甲冑將領驟然噤聲。
張儔把兄弟東路參將陳大勇銅鈴眼瞪得滾圓。張儔姻親萬全衛指揮使王崇煥手中穩穩端着酒盞自顧自喝着。張弼把兄弟、也是張儔多年的袍澤懷來參將劉康則是斜眼看向庭院牛壽來處,各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對於牛壽今日到底能否前來,剛纔各人都有猜測,五五開。
此刻牛壽真的來的,那就不一樣了。
“卑職等恭迎軍門!”陳大勇率着衆人單膝及地,向牛壽行禮。
牛壽抬手虛扶,目光掠過陳大勇、趙奎、王崇煥、劉康等十人,面上笑着道:“張副將孝心可嘉,本鎮特來討碗壽麪。”
正廳裏面擺了一桌大席,十五副碗筷。這九人已經落座,只有上首五副碗筷還沒有人動過。牛壽知道其中兩個位置是留給自己和李成的,一個則是張儔本人,至於另外兩副,不知道是留給誰的。
但是張儔之下,陳大勇爲首,已經落座了呀?牛壽突然覺得這個壽宴,可能沒那麼簡單。
這時,屏風後轉出了穿着紫緞直襟的張儔,對着牛壽拱手。“牛軍門!不想您能親來,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說着,便伸出右手,請牛壽在自己的右首第一席,而他自己則在主位,空出了左首第一第二席。
此時,牛壽的腳步不由一頓,他雖面上不顯,但是張儔這個動作絕對不合禮數。
張儔是今日的主人,坐正中主位沒問題。但是禮數上,應該有一個推讓的動作。即便沒有這個推讓的動作,張儔也應該請牛壽坐左首第一席。若有高於牛壽之人今日也會來,至少張儔應該交代一句。
而張儔的動作彷彿知道左首第一第二席之人,必然會到,且地位一定高於牛壽。
這時李成已經忍不了了。即便他能忍,此刻他也不能不爲牛壽張目,這是做下屬本來就應該盡的職責,所謂主辱臣死是也。
“張副帥!”李成道,“這不合適吧?”
“哈哈,”張儔笑道,“合適,非常合適,一會牛軍門便知道了!”
“你!”李成還待說什麼,被牛壽攔住。
“請!”牛壽抬手,請張儔落座。
張儔並不坐,而是繼續抬手,請牛壽先坐。於是牛壽便忍着疑問,坐了下來。
此時,大廳中已經鴉雀無聲。
一會,屏風後,又轉出兩個人,牛壽轉身去看,他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侯爺!”他脫口而出。
從屏風後轉出來,正是鎮北侯曾達和他的兒子帶着面罩的曾令荃。曾令荃戴着面罩,牛壽一下子沒有認出來,只覺熟悉。
“牛壽!多年不見!”曾達微笑着道。
於是,牛壽便知道,左首第一席,是留給曾達的。
此時,牛壽渾身緊繃了起來。曾達是逃出京城的,視同謀反,這是有明發上諭的。他如何能來着宣化?他來此地做什麼?
牛壽看向張儔,張儔的臉上一副無甚驚訝的樣子。那便說明,曾達早和張儔見面了,甚至曾達就是跟着張儔進的宣化城。
張儔想幹什麼?
牛壽渾身的冷汗直出。他又看向席上另外九人,都是毫無驚訝的樣子。
他們全都知道曾達要來!
牛壽再看向帶着銀質面具的人,突然他想到了,曾令荃!他不是死在洋河石橋了嗎?曾令荃沒有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牛壽看向自己的親信李成,李成臉寫滿了驚訝,彷彿鏡子一般,讓牛壽可以看到自己臉上的驚訝。
牛壽和李成的表情是如此明顯,陳大勇看着張儔,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王崇煥一口悶了杯盞中的酒,然後將酒杯倒扣在桌子上;把門的趙奎直接將手握到了佩刀上了,身形更是向後退了一步,將正廳的大門堵上了一半有餘;劉康偏過頭,向地上吐出了含在嘴裏的骨頭。
這一聲驚破了正廳中的沉默,李成直接拔出了佩刀,背靠着牛壽,將刀舉向衆人。
“慢!”這時,牛壽出聲了!
曾達微微抬手,讓所有人都冷靜一下,趙奎順勢將身後廳門關死。
“侯爺爲何在此?”
如此情景牛壽已經知道了,自己是不可能跑出這個大廳的。且不說這個廳中他只有和李成兩個人,而對面有整整十三個人。
即便他僥倖跑出了大廳,又如何能跑出這宣化城?自己只有區區幾百標兵,和幾百親兵。
張儔在此運籌多年,那麼多參將、將軍都在,這仗怎麼打?
只有先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情,才能保命。
曾達也不繞,“陛下逼我反呀。”曾達語氣悠悠,似無奈,又似必然。
“侯爺!慎言啊!陛下聖明,如何能逼忠臣良將謀反?侯爺有何冤屈,末將定向陛下陳情!”
“我曾達守宣化這麼多年,多少兄弟流血?多少英雄埋骨?皇帝在揚州殺了我的二兒子曾令蘭,去歲又讓陳保監軍,逼我出兵救懷來,中了北狄的圈套。害得我兒曾令荃被北狄俘虜,面?俘字,無顏見人。
好在我來宣化,兄弟們都認我這個冤,爲我不平!只是不知道牛總兵,是不是同路人?”
曾達拿眼看着牛壽,未帶逼迫,卻給了無形的壓力。
如是牛壽知道,曾達來宣化就是招舊部謀反的。
可宣化如今只區區這麼點兵,怎麼謀反?
怎麼打過居庸關?
怎麼打到京城去?
更何況天下承平百年,突起兵燹,老百姓能從嗎?
還有那些讀書人?
一時間,牛壽想了很多。轉念間,牛壽發現的自己想的,居然不是曾達你這個亂臣賊子,拿來膽子謀反。
而是想的這謀反如何能成功,牛壽真覺得自己昏了頭。
“侯爺,如何能到這宣化,這一路關隘,未有軍報?”牛壽拖延着時間,他倒不是覺得此時會有人來救,只是不想那麼快表態。
“我從大同來。”曾達道。
“啊!”牛壽又被驚到了!李成也覺得不可思議!“代王……反了?”牛壽顫抖着問。
“代王反了,良國公府反了,秦烈與皇帝有殺父之仇!”曾達之所以這樣告訴牛壽,就是告訴牛壽己方實力之強。
“永昌伯現在何處?”牛壽不自覺地就開始想戰場的對抗問題了。
曾達微微一笑,“蔚州。不過他打不過代王,他只有兩萬騰驤衛,代王有八萬重甲!”曾達誇大了代王的兵力,爲了嚇住牛壽。
“張弼軍門呢?他死了?”
“張弼反了!”曾達道。
事已至此,牛壽還能如何作爲?
他心頭思慮百出,但無論是哪條路,今天不能死在這裏,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牛壽掃過場中所有人的臉,最後面向南,跪了下來:
“陛下,非末將不願盡忠。實是陛下聽信了讒言,任錦衣衛殺良國公、任御馬監害曾將軍。太寒邊將之心!末將只願清君側,扶正氣。”
說完,他站起來,對着曾達行禮,“侯爺,末將願意追隨!”
牛壽這話一出,廳內的氣氛略略放鬆。宣化這邊的將領心中都暗啐一聲,“老狐狸,到這種時候,說話依然滴水不漏!”
現場唯一還在震驚中的,只有李成,他抖着嘴看着牛壽,彷彿不認識牛壽一般。
“李成!還不快向侯爺行禮!”牛壽麪向李成,將後背露給曾達和張儔,然後皺着眉頭對李成冷呵,“扔下你的刀,成何體統!”
李成顫抖着手,最終還是把刀給扔了。
“侯爺!”牛壽轉身面向曾達,“李成年輕,不懂事,侯爺大人大量莫怪!”
曾達笑着揮了揮手,沒有再和牛壽說話,而是轉向張儔,“幾時了?”
“酉時四刻了!”
“好!喝酒!”
一時間廳內氣氛熱切了起來,但是牛壽明顯感覺到,他們這十來人,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放心在喝酒的。他和李成兩人,也從來沒有落單過,無論是在廳內,還是在去解手。
到了戌時一刻,曾達突然將手中酒杯摔了,道:“動手!”
那一刻,牛壽以爲自己將性命交代在了這裏。
沒想到,這時宣化城中不知何時出現了衆多兵士,分頭奔向巡撫宣化都御史府、分守口北道府、戶部管糧郎中府、以及儒學官員等各個文官的府邸,將這些府邸團團圍住。
有的敲門而入,有的直接闖入。或緝拿,或直接砍殺。
此時,宣化才真正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