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十九日巳時,延慶州城西。
延慶州城西門外,曾達陳兵列陣。
從地道,源源不斷的火藥正在填埋,一聲又一聲的火藥轟擊聲,不斷刺激着延慶州城樓上的守衛的士兵,和城裏的百姓。
城外,火藥爆炸後的硝煙彌散在空氣中,與低垂的鉛灰色雲層混在了一起。
城牆西北角已經出現了不可彌合的巨大豁口,彷彿一道醜陋的傷疤。
偶爾春風過時,吹不動芳草,只捲起地上的灰燼,細碎的塵土和城中絕望的氣息。
曾達勒馬立於陣前,一身玄色山文甲在陰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身後是黑壓壓如林的長矛、閃爍寒光的刀刃,以及無數沉默而疲憊,卻因連番爆破和即將到來的破城而壓抑着嗜血興奮的眼睛。
自保安州城一路過來,只有延慶州城在抵抗,所以按照軍規,只有延慶州城可以任這些士兵劫掠。
曾達抬頭,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死死鎖在城樓正中那個同樣身着官袍、身形卻顯得異常單薄的人影身上,那便是延慶州知州,李崇儉。
“李大人!”曾達的聲音洪亮,穿透了戰場短暫的死寂,帶着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並非純粹的殺意,卻比殺意更令人心頭髮沉。
“豁口已開!再有一震,此必塌!四萬雄兵破城而入,只在須臾之間!你何必拖着滿城軍民,爲那昏聵無道的劉嗣?殉葬!”
城頭上,李崇儉官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沾滿了菸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着城下的故人。
去年宣化面臨北狄來襲,在御馬監陳保的刁難下,他與曾達並肩,共御北狄鐵騎的場景猶在眼前。
那時,他是督運糧草、保障後路,讓曾達無後顧之憂的可靠臂助。誰能料到,不到半年光景,世事竟荒謬至此!
戰友成了反賊,恩義化爲兵戈。
“曾侯爺!”李崇儉的聲音帶着嘶啞,卻異常清晰,“李某不解!你世受國恩,官居侯爵,鎮守北疆,何等尊榮!緣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陷黎民於兵燹?!”
曾達的臉頰肌肉猛地一繃,那雙深陷的眼窩裏深不見底的悲愴翻湧上來,化作一種令人心悸的沉痛。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世受國恩?尊榮?”
他重複着李崇儉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紹緒五年,我兒令蘭,爲保太子,命喪揚州。我近日才知,乃是陛下所爲。三載寒暑,一千多個日夜!陛下可曾給過我這個父親,一句解釋?”
“曾侯爺!”李崇儉打斷了曾達後面的話,“你莫受人挑撥!若是真是陛下所爲,緣何去歲仍命你領兵宣化,以御北狄?”
曾達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陰沉的雲層,投向那個冰冷的紫禁城方向,聲音裏壓抑着巨大的痛楚:
“去歲御北狄?李大人,恐是忘了,與我同來還有御馬監的監軍陳保。
李大人,隆裕一朝英國公府數次在此宣化用兵御狄,可有監軍?
永昌伯用兵薊遼,可有監軍?
良國公用兵大同,可有監軍?
監軍便是枷鎖!是勒我咽喉之繩索!處處掣肘,事事刁難!
這些,你李大人,乃親眼所見。”
李崇儉無言以對。
隆裕一朝,數次抗,從無監軍。
曾達的目光倏地轉回城樓,直刺李崇儉,沉聲道:
“懷安城音訊斷絕多日,我憑多年血戰的經驗,斷言其恐已失陷,貿然出兵必中埋伏!可那陳保,他是如何說的?
他諷我畏敵如虎,延宕軍機,見死不救。他以“怯戰”之名相逼,逼我出兵。”
曾達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着一種撕裂心肺的痛:
“結果呢?洋河石橋,我兒令荃爲先鋒。剛過石橋,橋身斷裂,伏兵四起。
那北狄小那顏一路追殺,我兒不得已與護衛換了衣甲。小那抓到護衛後,當着我的面,砍了下穿着帥盔人之頭,挑着頭顱。我在石橋這邊,以爲令荃身死!”
曾達的聲音哽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雙握慣了刀劍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那一刻,我以爲我兩個兒子......都沒了!李大人,換作是你,你又何種滋味?”
巨大的悲愴幾乎將他淹沒,但他強行挺直了脊樑,“然,我強忍悲痛,帶着三萬兵甲,出雞鳴驛,與十萬狄騎周旋,苦撐數月。此事,李大人爲我後盾,應當知曉啊!”
“曾侯,”李崇儉心中亦是悲愴,道:“當時,下官對曾侯忠君體國由衷敬佩!如今………………”
“李大人!”曾達打斷了李崇儉,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滔天的恨意和委屈都壓回胸腔,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沉,卻更顯絕望:
“然我回京後,錦衣衛監視府門,連盛京城都不準自由出入!偶爾郊遊,錦衣衛鷹犬如跗骨之蛆。這不是他劉嗣對我曾家徹頭徹尾的猜忌與絕情!可憐蒼天有眼,令荃未死,終從北狄逃脫。”
他眼中燃燒着一種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般的火焰,“北狄人在他臉上刺了俘”字!這是永世洗刷不掉的烙印!李大人,你告訴我!
若我稟告陛下,我兒令荃僥倖逃脫,不曾背棄大慶,不是北狄奸細。皇帝會信嗎?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會信他嗎?錦衣衛的繡春刀,會不會下一刻就架在他脖子上?!
天地之大,哪裏還有我兒令荃......一個苟活於世的‘......的容身之處?!”
李崇儉無法回答,因爲他知道,一定有人會懷疑曾令荃到底是如何逃出來的,有人會懷疑他會不會已經成爲了北狄的奸細。
曾達的聲音最終化爲一聲沉重如山的嘆息,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太多.......
喪子之痛、忠臣之怨、父親之絕望、統帥之悲憤,以及......最後一絲被徹底碾碎的希望:
“李大人,你問我爲何要反?不是我要反......是這劉家的江山,這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早已容不下我曾達!容不下我曾家一門!他......是在逼我反!”
“而我曾達,要的就是一個公道!!!”
城頭一片死寂。永寧衛和延慶衛的士兵們,他們的千戶正緊張地窺伺着東門和南門的方向,只待城破便奪路而逃,回奔永寧城或延慶衛本城。
此刻聽到曾達的控訴,也不禁面面相覷,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李崇儉沉默了?那,臉上掠過深切的痛惜。他理解那喪子之痛,理解那被君王懷疑的絕望。
但,這理解,無法動搖他心中的基石。
“曾侯爺!”李崇儉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冤屈,你的血淚,李某......感同身受!皇帝無道,殘害忠良,此乃他之大罪,天地可鑑!然,”
他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在殘破的城牆上空炸響:
“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天下,首乃天下萬民之天下!乃千古不易之正道公義之天下!”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曾達的心上,也在所有能聽到這聲音的人心上。
“曾侯爺!你蒙受冤屈,是北狄挑起之戰火,是閹人弄權之禍端。興許,亦有陛下未明之誤解!
可你如今高舉反旗,兵鋒所指,是誰?是延慶州這數萬無辜的百姓!是這些手無寸鐵,只求一夕安寢的黎民!
你攻城七日,炮火連天,地動山搖!多少屋舍化爲瓦礫?多少田畝淪爲焦土?多少婦孺在驚恐中啼哭待斃?!
你口口聲聲復仇,可你今日所造之殺孽,所播撒之恐懼,所毀壞之家園,皆由最底層的蒼生承受!
你個人的冤屈,便要這萬千與你無冤無仇的生靈來償還嗎?你揮刀所向,最終砍在了百姓身上!這,便是你的公道嗎?!”
李崇儉的聲音因激憤而顫抖,卻字字如刀,直指曾達內心最不願觸碰的角落。城下黑壓壓的軍陣,似乎也起了一陣不易察覺的騷動。
“我李崇儉!”他猛地一拍胸脯,官袍上的塵土簌簌落下,“今日立於城頭,誓死不降!非爲那高高在上的君王!非爲那虛無縹緲的忠臣名分!”
他環視城下,目光掃過那些驚惶的士兵和想象中城中瑟縮的百姓,眼中是決絕的悲憫:
“只因我乃此方父母官!受黎首供養,代天子牧民,護一方平安!百姓何辜?!蒼生何罪?!
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口飽飯,一片遮頂之瓦!
你曾家的怒火滔天,不該由他們來承受這滅頂之災!
上位者,不護蒼生,上位何來?”
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踏在垛口邊緣,狂風吹得他身形搖晃,卻更顯其孤絕:
“城可破!”他指着那搖搖欲墜的城牆豁口,聲音撕裂長空,“然李某心中之城,永不可破!此城乃爲官之責,護民之義,天地間不可摧折之正道!”
他目光如電,直刺曾達,發出最後的宣告,如同殉道者的箴言:
“若曾侯,執意破此城後,屠戮劫掠無辜百姓??”
“請踏着我李崇儉的屍身過去!”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在曾達瞳孔驟然收縮的瞬間,李崇儉沒有半分猶豫。
他縱身一躍,決絕地撲向城牆之外!
那身代表着大明地方父母官身份的青色官袍,在陰沉的天幕下劃出一道淒厲而悲壯的弧線,如同斷翅的孤鴻。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狠狠砸在城門前的夯土地面上,也狠狠砸在每一個目睹此景的人心頭。
塵土微揚。
鮮血迅速從破碎的身軀下涸開,染紅了冰冷的土地。
那具曾經溫熱的軀體,以一種扭曲卻異常堅定的姿態,面朝着城內的方向,倒在了他誓言守護的城門前。
時間彷彿凝固了。
呼嘯的風聲,戰馬的嘶鳴,兵刃的碰撞,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整個戰場,陷入一片死寂。
城上城下,數萬道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上。
曾達臉上的憤怒和殺意,如同被冰水澆透,瞬間凝固,繼而碎裂。
他握着繮繩的手劇烈地顫抖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那雙曾經燃燒着復仇烈焰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驚、茫然,甚至...一絲動搖。
李崇儉最後的話語,如同驚雷,一遍遍在他腦海中炸響。
“百姓何辜?”
“你懲罰的是最底層的百姓!”
“上位者,不護蒼生,上位何來?”
“心中之城...不可破!”
那決絕的縱身一躍,更是將“父母官”三字的分量,用生命狠狠烙印在他的靈魂上。
破城在即,可爲何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反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沉重死死攫住?
“轟隆!!!”
短暫的死寂被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徹底撕裂。
早已不堪重負的延慶州城牆西北角,在又一輪火藥的猛烈衝擊下,終於發出絕望的哀鳴,大段大段地轟然坍塌!
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如雨點般四濺。一個足以容納數騎並行的巨大缺口,徹底洞開!
“城破了!!”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瞬間從宣化軍中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撲向那象徵着陷落的缺口。
東門、南門方向,早已無心戀戰的永寧衛、延慶衛士兵,在千戶的帶領下,幾乎是同時打開了城門。
丟盔棄甲,倉惶如喪家之犬,向着各自衛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就在這破城的狂潮即將淹沒一切之時,一個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鳴金!!!”
曾達猛地一揮手,他身邊的親兵錯愕,停滯了一下,放下手中號角。
洶湧向前的兵鋒爲之一滯,無數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他們的主帥。
曾達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城門前那片刺目的鮮紅上。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沉重:
“先......收斂李知州遺骸。”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以......以禮待之。不得踐踏!違令者,斬!”
“不得屠戮劫掠,違令者......斬!”
傳令兵愣了一下,隨即高聲應諾:“遵侯爺令!收斂李知州遺骸!以禮待之!”
曾達這才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洞開的、瀰漫着死亡與勝利氣息的延慶州城。他臉上的震驚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陰鬱。
他猛地一夾馬腹,玄甲戰馬嘶鳴一聲,載着他,踏着李崇儉用生命守護過的土地,緩緩走進了殘破的延慶州城門。
身後,是沉默跟隨的、如潮水般的鐵甲洪流。
城,破了。
但空氣中,除了硝煙和血腥,似乎還瀰漫着另一種無形卻沉重無比的東西。
那是李崇儉用生命築起的,名爲“道義”的殘垣斷壁,無聲地矗立在每一個目睹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