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廿一日,紫禁城。
到了昨日,居庸關戰事起時,安達已經明確知道皇帝也並沒有全然信任自己,他有了深切的危機感。
如果說四月八日皇帝召孫健恢復廠衛聽記,無需經過司禮監,孫健可以直奏御書房,是皇帝表露出來第一次分權的態度的話。
四月十六日,安達找內官監蔣寧要看內庫的賬目,被蔣寧明確拒絕。第二日,皇帝便將他,蔣寧和陳待問叫到了御書房,明確表示內庫賬目由蔣寧的內官監做好,由陳待問照磨稽覈,直奏御前,是皇帝表露出來第二分權的態
度。
那麼四月廿日,皇帝根本沒有徵詢安達這個司禮監掌印的意見,直接命御馬監派出監軍太監,人選由馮實舉薦,就是第三次了。
安達分明記得四月三日時,皇帝明確跟他說,要他管好這個家。爲什麼陡然局勢發生瞭如此之變化?
安達很想找個人蔘詳參詳。可如今他已經做了司禮監掌印了,是整個內宦的“老祖宗”,這種事情說出去”跌份”。
正在安達焦躁不安,兵仗局大使王矩來了。
“老祖宗!”王矩給安達磕了個頭,說起來,其實王矩的年紀比安達還大幾歲。
“起來吧。”安達拿着架子,笑着對王矩說。
王矩抱着一個錦盒而來,“老祖宗,您看看這個,可是一個好東西啊!”
說着他將錦盒打開,裏面放着一個非草非石的東西。顏色如深褐的老木,表面蒙着層溼潤的光澤,彷彿浸過陳年的水土。
但是仔細看去,實非木頭,又帶着“活”的溫度,倒似剛從土裏探出頭的生靈,裹着一層水汽。其形類橢圓,表面卻不光滑。
安達看了一眼王矩,王矩道,“老祖宗,您摸摸,摸摸!”
於是安達抖了一下袖子,探出了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
此物表面佈滿細密的褶皺,有的地方鼓起圓潤的小包,有的又陷進淺淺的凹痕,摸上去黏滑微涼,像是活物。
安達一觸即退,警覺地看着王矩。
王矩則微笑着,自己伸出手指,按向那物表面,指尖按下去會輕輕回彈。
邊緣處偶爾還會分出細碎的小叉,像珊瑚的枝丫,又似沒長開的嫩芽,透着股漫無目的的生長力。安達頓感神奇,“是何動物?”
王矩道,“老祖宗,您再聞聞。”
安達湊近了去,味道極淡,帶着點潮溼的土腥氣,混雜着一絲雨後腐葉的微澀。
仔細品辨,還能嚐到若有若無的清苦,像未成熟的野菌,沒有濃烈的香或臭,只餘一股從深層水土裏帶出來的,屬於自然本身的淡味。
安達辨着那味道,又問:“靈芝?”
王矩將錦盒蓋上,對安達道:“此物名爲太歲!可算靈芝一種,民間又叫肉芝。”
“肉芝?”
“蓋因若切了一塊,它會自己長出來,所以叫肉芝。”
“如是神奇。”
“老祖宗,喫了這個,可以......”王矩湊到了安達的耳邊低語一番,只見安達的表情異常精彩起來。
“你試過?”
王矩點了點頭。
“這個太歲,小的特命人從遼東尋來的,比小的那個長几百歲。特獻給老祖宗!”
安達笑着從王矩手中接過了錦盒,放在桌上,“有心了!”
王矩的這個舉動,給了安達一個啓發,於是安達招手,讓王矩靠近一點,“可能尋到一些祥瑞之物,比如千年的老龜?”
王矩眼珠一轉道:“老祖宗放心,小的這就安排下去。”
安達笑着點了點王矩。
王矩走後,安達便命小黃子按照王矩說的法子切了一塊太歲。刀入之後,果然看着那太歲悠悠長起來,安達嘖嘖稱奇。
當夜服用完,只覺神清氣爽,次日安達便決定要去教坊司勘查一番。
紹緒八年,四月廿三日,居庸關外。
曾達沒有讓宣化的兵劫掠延慶州城,這是領兵之忌諱,久而久之就會發生兵變。
所以他叩關居庸後,便趁着京城不會那麼快有動作前來,留着部分兵在居庸關外,自己帶着大部的兵馬撲向永寧,劫掠了永寧,滿足了士兵的錢包,又讓他們壓抑很久的戾氣得到了發泄。
可憐永寧城,不曾在去年北狄來襲時被破壞,如今卻在大慶的兵馬下奄奄一息。
四月廿三日上午,曾達帶着兵馬回到居庸關外時,城頭仍未豎起領兵大將的大旗。他冷冷一笑,便回了中軍大帳。
未時,居庸關上豎起了帥旗“藍”!
哨發現後,立刻來向曾達報告:“報大帥!領兵的應該是忠勇侯藍繼嶽!”
聽到是藍繼嶽,曾達新仇舊恨立刻湧上心頭,道:“等的就是他。”
曾達立刻召集了軍情會議,一致商議後決定速傳軍情回宣化,等和代王合兵後,壓進居庸關。
這邊代王留了一萬重甲在大同。
雖然秦烈已經告知代王,衛定不會出兵攻打大同,但是同時秦烈也勸代王留一手。
自大同出兵攻打盛京難度太高,借道宣化一來可以收服宣化的兵力,二來除了居庸關,這一路不用打硬仗。
但是衛定方的兵在身後,總是一個需要警惕的事,所以代王只帶了四萬重甲從大同出發,如今已經到了保安州城。
代王路過宣化的時候,帶上了張弼、張濤和牛壽,他更放心的還是秦家人,所以整個後方都交給了秦燾。
至於秦家的三個子侄,秦彪、秦?和秦?都被秦烈帶在了身邊。
四月廿五日,代王、曾達兩軍會合,八萬兵馬陳兵居庸關外。
是日,代王再次檄文天下!
這次檄文中,除了重申前次檄文裏面對嚴泰、鐵堅的控訴。如今鄧修翼身死,代王只泛泛提到司禮監弄權。
特別重要的是,加上了藍繼嶽戕害曾達次子曾令蘭、御馬監逼迫曾達出兵造成曾令荃被北狄俘虜之事。
號召天下有志之士,共同清君側。
四月廿六日,代王的檄文和衛定方的軍情戰報同時到了盛京。
衛定方的軍情戰報告知皇帝代王離開了大同,如今大同已經在掌控之中。衛定方請示皇帝,到底他的隊伍是繼續留大同,還是進宣化?皇帝的回旨是,進宣化。
同時,大家都看到了檄文中的內容,各方猜測紛紛。
看到代王的檄文,藍繼嶽和藍擎蒼暴跳如雷。
尤其藍擎蒼,自己何時曾殺過曾令蘭?!
曾令蘭一定是當時那些私鹽販子看到了他落單時的報復。
如今曾達爲了自己謀逆的合理性,把這個屎盆子扣在自家頭上,這簡直就是莫須有的誣衊!
但是這個檄文卻引發了太子的深思。
太子想起了自己在揚州的經歷,當時船到茱萸灣,滯留那麼久,使得他不得以當晚必須留在茱萸灣過夜。
那一夜,運河上火起後,他就沒有見到過曾令蘭。曾令蘭到底去哪裏了?如今太子根本想不起來。
後來岸上又有火銃,又有人射箭,絕對不是散的武裝力量。
當時回京後,父皇定結論說,茱萸灣就是李威的餘逆做的,當時太子是不信的。因爲李威沒有這個武裝力量。能動員這個武裝力量的,只有當時軍中之人。
再後來太子知道藍擎蒼也去了揚州,太子曾有一點疑惑,爲什麼父皇在曾達已經保護自己的情況下,又派藍擎蒼去保護自己?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在紹緒五年,父皇已經在警惕曾達了,父皇已經在擔心曾達最終一定會謀逆。若非當時藍擎蒼行事隱蔽,且及時趕到茱萸灣,說不定自己已經命喪揚州。
想到這裏,太子一則慶幸,一則後怕。
所以太子深信曾令蘭就是藍擎蒼殺的,一定是藍擎蒼髮現了曾令蘭的不軌,於是殺了曾令蘭。
當時父皇隱忍,只能說揚州事是李威餘逆做的。如今看來,茱萸灣的一切,可能都是曾達、曾令蘭早就安排好的。
太子覺得曾達真是居心叵測,該凌遲處死!而藍繼嶽,藍擎蒼實是真正的大忠臣!
還有有意思的是這個檄文在文臣中引發了更大的猜測。
文臣們僅知道太子在揚州遭遇了一次刺殺,當時皇帝下的定論是李威的餘逆進行的行刺,衆臣都是將信將疑。
如今卻爆出來藍擎蒼也在揚州,而且按照曾達的說法,就是藍擎蒼殺了自己的二兒子。
雖然文臣們不知道到底真相如何,他們都嗅出了其中濃濃的陰謀味道。
但是這個事情,文臣目前都保持着謹慎,不加議論。一來牽涉國本、二來牽涉勳貴、三來如今居庸關又在打仗,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京城廠衛聽記、錦衣衛監督大臣,誰都不想因爲議論這個事情給自己惹麻煩。
而鐵堅深信曾令蘭就是藍擎蒼殺的。
因爲藍擎蒼的出京,去了揚州的整個過程錦衣衛都知道。當時可能鐵堅並不理解藍擎蒼爲何要去揚州。
可如今鐵堅已經知道皇帝疑心太子是齊王之後,是必然要殺太子的。
所以鐵堅推理出,藍擎蒼當時去揚州就是爲了殺太子。曾令蘭可能便是在保護太子的過程中,才被藍擎蒼殺了,進而皇帝把曾令蘭的死誣陷給了李威和李雲蘇。
而皇帝看了檄文,根本不關心曾令蘭到底是誰殺的。
就算當時就是藍擎蒼殺的,又如何?
皇帝的關注重點在曾令荃沒有死!
曾令荃是被北狄俘虜了,然後又逃了出來。皇帝如是明白曾達爲何會造反的原因,原來曾達定然早就知道曾令荃脫險,定然是無法向自己解釋曾令荃爲何能逃出來。
是啊,曾達,你倒是向朕解釋一下,曾令荃到底如何從北狄逃出來的?
只有知道整個過程的李雲蘇看完檄文後,想仰天大笑。
可惜,她一絲一毫都笑不出來,她跪在鄧修翼的棺木前,聲音清冷道:
“鄧修翼,我們一起看着,看着他們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