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廿八日,居庸關。
秦烈與曾達便知道太子來居庸關了,那一身杏黃在黑灰的牆頭招展,實在太過明顯。
“不想竟是太子親來。”秦烈道。
曾達轉着茶盞對秦烈道,“我們這個陛下,真是不放棄任何機會,要殺了自己這個兒子。”
秦烈饒有興趣地看着曾達問,“曾侯何出此言?太子前來,不是鼓舞士氣?”
“秦國公不知揚州之事?”
“二公子命喪揚州,秦某甚哀之。”
“蘭兒無辜,藍擎蒼去揚州是殺太子的。”曾達道。
秦烈自從曾達說曾令蘭死於藍擎蒼之手後,有過猜測。但是這樣的事情,如曾達無意告知,秦烈只會自己查,又怎會主動去問當事人。
既然曾達開口了,秦烈就不介意問問他心中一直的疑惑,“那宣化秋時,太子之馬被人下了巴豆,可是曾侯所爲?”
曾達搖了搖頭,“但我知道是誰做的。”
“誰做的?”
“太子自己。”曾達道。
“太子自己?你又如何知道?”
“荃兒親眼所見,那夜荃兒外出,路過馬棚,親見太子侍衛在下巴豆。被馬伕撞見,另一侍衛滅的口。”
秦烈這才明白,爲何馬伕的刀口是從左往右,原來是被人從身後割喉。
而馬伕身後有人欺近,他毫無所察,是因爲看到太子自己的侍衛在給馬匹下巴豆太過驚訝。
太子次日之表情,則說明並不驚訝馬匹會被下巴豆,而是驚訝馬伕被殺。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但是秦烈的思緒卻到了另外兩件事情上,“曾公子當夜外出,所謂何來?”
曾達看了一眼秦烈,最終決定還是告知,“二皇子馬匹踩中的陷阱,是我挖的。
“而且皇帝似乎後來有所察覺,我有一個侍衛去了錦衣衛後,再沒回來。”
“原來如此!”秦烈一臉瞭然。
“那次秋?,忠勇追着太子而去,定是奉命去殺太子。之所以沒有殺成,應該是因爲衛定方恰在那裏。”
曾達又道,“此類事紹緒三年南苑秋,皇帝已經做過。”
“紹緒三年,你是奉命去殺李雲的吧?”秦烈文
曾達點了點頭。
“而陸楣則是奉命去殺李雲璜的。”秦烈又道。
曾達搖了搖頭,“實是意外。本來陸楣也是要去殺李雲的,不知道爲何他追着李雲璜而去了。
“後來李雲璜爲衛定方所救,也是出乎陸楣的意料。”
“所以,紹緒三年時,忠勇候沒有接到任何任務?”對此秦烈大感不解。
“不知,皇帝沒有跟我交代。但是宣化秋時,忠勇定然是接到命令去殺太子的,故而太子的馬匹被埋了小石子,想來定是讓太子墜馬,然後趁機殺之。”
曾達自然而然這樣說了出來。但是當他說完,他卻從秦烈的臉上讀出了一絲詭異。
這個詭異的表情引起了他的疑惑,那一?那,他突然想起來,太子騎的是二皇子的馬,不是太子自己的馬,所以那個小石子本不是衝太子去的。
那個小石子也就不是忠勇侯放的。而當時衛定方就在太子附近,那個小石子也不是衛定放的。
一道電光劃過曾達的腦中,“是你!”
秦烈的表明先是一愣,繼續微微點了點頭,道:“是我。我不想太子竟然會要騎二皇子的馬。”
“你爲何要殺二皇子?”曾達問。
“皇帝更矚意二皇子繼承大統,是他繼位時,便與朝中重臣商議過。
“此事先父、李威、首輔嚴泰、當時的次輔袁當時參與其議。只是先父、李威和袁都力主立長,故而皇帝讓步了。
“我欲扶持代王登基,自當先殺二皇子。”秦烈端起茶杯,緩緩撥着上面的茶葉,輕輕抿了一口。
“原來如此。”曾達點了點頭。
“秦某還有一間,太子如何知道宣化秋你可能有危險?誰告訴的他?”秦烈又問。
曾達沉思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太子爲何能知道宣化秋你有危險,他確實一點線索都沒有。如今看來,他猜測不是鄧修翼傳了消息,就是河東文人萬無一失的防守。
那至此,曾達忍不住要問,一直以來最大的疑問,“曾某亦有一間,馬王廟助李武殺楣的,可是良國公府?”
秦烈點頭喝茶,避開了曾達的目光,道:“衛定方。”
“那最終殺了李武的,還是他!”曾達道。
秦烈順勢將目光放向居庸關城頭那個大大的“藍”字,道,“是的。”
“需將此事,告知三小姐!”曾達道。
秦烈點了點頭,他和李雲蘇之間有了兩次明殺鄧修翼的隔閡。
如果能將藍繼嶽武事告知李雲蘇,那至少還是有利於兩家合作的。
畢竟李雲蘇可以控制曾達,又可以號令衛定方,京城還有一個襄城伯府,秦烈不知道李雲蘇還有什麼牌。
只能說,隨着合作越來越深入,他越來越不敢輕視李雲蘇了。
“曾侯,如今這個居庸關如何打?”秦烈又問曾達。
曾達微微一笑,“既然皇帝要殺太子,不如讓他先高興一下,否則若亂軍中太子死了,這個鍋就要你我來背了。”
“某亦如此想!”秦烈終於將視線落到了曾達的臉上,扯起了脣角的微笑。
紹緒八年,四月廿九日,居庸關北門甕城外。
“請太子,咚咚,代向,咚咚,陛下陳情!咚咚咚!”
“請太子,咚咚,代向,咚咚,陛下陳情!咚咚咚!”
曾達組織了兩千名兵士,和着鼓點聲,齊聲在兩百步外高叫!
太子在劉玄祈在居庸關內聽不真切,只聽到模模糊糊的“太子”,“太子”和“咚咚”的鼓聲。
“江瀛,”太子叫來江瀛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太子和江瀛相處幾個月,對江瀛也有所瞭解。內書堂一期生都是鄧修翼親自帶大的,大抵知書達禮,文詞典雅,無一般內宦之諂媚,多有自身風骨。
太子雖和江瀛不親近,但是如今也不像當時那麼排斥。更何況江瀛來東宮後,非皇帝召,從不主動去御書房,更絕跡於司禮監,這點讓太子非常滿意。
“回殿下,是宣化之兵士欲請殿下向陛下陳情。”
太子眉頭一皺,他從來沒有到過戰場,他腦中之戰爭,便是一方攻城,一方守城,兩軍對壘。最多就是打前互相發個檄文,說明自身之正義。
怎麼都已經謀逆了,還要陳情?
“孤去看看。”太子道。
這時藍繼嶽趕來,攔住太子,“殿下,不可!”
太子疑惑地看向藍繼嶽,“爲何?”太子很是不解,“他們可是有炮,可以打到城頭?”
“沒有!可是,太子,兵不厭詐!不知道秦烈和曾達,又有何詭計!”
太子沉吟一會道,“若能化幹戈,平兵燹,孤去一趟,也不算什麼。且看看,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殿下,陣前,刀箭無眼!”藍繼嶽又攔。
“孤不上甕城城牆,只在主樓。”太子道。
藍繼嶽阻攔不得,只能跟着一起前去。一路便囑咐錦衣衛,府前衛定要層層保護好太子。
兩盞茶後,太子一身杏黃出現在北城主樓上。
“曾侯!太子出現了!”哨衛快速向曾達進行了報告。
曾達舉出手勢,全場兩千兵士驟然收聲!一時間,居庸關北城外,只聞馬鼻聲!曾達打着馬,緩緩走出衆人,突在陣前,一身銀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臣曾達叩請殿下聖安!”曾達高聲說着。
距離太遠,太子根本聽不見曾達說什麼,但是太子隱約中看到曾達拱手,行了一個軍禮。這時,太子只看到,居庸關下的所有兵士都下跪,齊聲道:“叩請殿下聖安!”齊刷刷地,這下太子聽得清清楚楚。
太子心神激盪,被那麼多人跪拜,原來是這種滋味,他抬手示意這些兵士都平身。
這時,曾達又一舉手,所有的兵士都站起了身。鼓聲又起:“咚咚!”
太子心口一跳,難道剛纔一幕的恭敬是假的?這就要進攻了嗎?
“請太子,咚咚,收,咚咚,陳情書!咚咚咚!”
“請太子,咚咚,收,咚咚,陳情書!咚咚咚!”
太子又鬆了一口氣,一個小兵從曾達的大軍中跑了出來,極有膽色地跑進了佛朗機炮的射程範圍內,跑進了弓箭的射程範圍內,一直跑到了城下,手中舉着一封情書。
太子看向藍繼嶽,此時藍繼嶽也弄不清楚曾達到底要做什麼了。
“收!”太子下了命令,從城上仍下一個竹籃筐,竹籃筐的柄上拴着一根繩子。那個小兵將陳情書放入籃筐中,然後轉身便跑迴向了曾達的營地。
曾達一面計算着這個士兵的距離範圍,一面看着籃筐被拉了上去。
籃筐上到甕城,由一個士兵拿起那個陳情書,跑向主樓。
曾達又看向自己的士兵,已經出了弓箭的射程範圍了。他看向主樓,陳情書已經到了太子跟前了。而自己的士兵,終於出了佛朗機炮的主力射程範圍了。
此時,太子已經打開了陳情書。
曾達又舉起了手。
“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再擂響。
太子只看了第一句,還沒往下讀,便聽到了對面的戰鼓又響了起來,他心中一跳,抬起頭,疑惑地再次看向曾達。
這時太子聽到:
“藍繼嶽,咚咚,要弒,咚咚,殿下,咚咚咚!”
太子沒有反應過來,他又仔細聽了一下。
“藍繼嶽,咚咚,要弒,咚咚,殿下,咚咚咚!”
太子看向江瀛,江瀛湊到太子耳邊道:“藍繼嶽要弒殿下!”
太子猛然轉頭,看向藍繼嶽。
只見藍繼嶽的臉上,不只有怒,還有惱,還有被人揭的羞,更有曾達怎麼會知道的驚恐。
太子一時間,竟然後退了半步!張着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江瀛急忙擋在太子面前,道:“殿下,莫中離間之計!藍侯爺,莫中離間之計!”
太子的額頭沁出了汗,趕緊接話,“藍侯爺......忠心......……可鑑天日!”
“殿下信老臣!老臣爲殿下,萬死莫辭!”藍繼嶽收拾好了表情,快速跪倒在太子面前。
太子扶起藍繼嶽,這時他想明白了,這定然是曾達的離間之計,
“藍將軍救過孤,孤定不會中了曾達的計!侯爺且安心!”
藍繼續一時淚湧,君臣攜手共同下了城樓。
曾達遠遠看着,心中輕輕一笑,因爲那封陳情書太子既沒扔掉,也沒交給藍繼嶽,而是緊緊攥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