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十四日巳時,御書房。
恭王劉玄祉柱着拐,到御書房叩見自己的父皇。
紹緒帝從他的身影在御書房外隱隱出現時,便一直在打量他。
那走路的樣子,如同春米時候的踏碓,一頭起一頭落,還伴隨沉沉的落地聲,敲在紹緒帝的心上。
走近時,他發現劉玄祈面色蒼白,襯得戴孝的親王袍服更加的豔麗,刀削一般的下巴和頂上的髻對映,整個臉如同棗核一般。
“兒臣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劉玄祉的聲音響起,他在安達的攙扶下,跪在紹緒帝面前,還沒等他說免禮,便重重地在青金磚上磕了響頭,聲音哽咽。
“起來吧。”紹緒帝的聲音也有些酸澀,“賜座!”
御書房內一陣沉默。
劉玄祉不知道紹緒帝爲什麼召自己來,卻沉默,“父皇身子可大安?”
“尚好!”
“父皇節哀!”
“嗯!”
劉玄祉心頭有千言萬語想對自己父皇說,卻在這種情景下,無法開口。那種壓抑,沉沉地籠罩在他的身上,讓他惶恐,讓他不安。
他真的不知道,爲什麼紹緒帝召了自己來,卻是這般情景。他侷促地坐在圓凳上,甚至抬眼看向安達以求助。
安達也不知道爲什麼。昨日皇帝看到恭王的摺子時,分明是第一時間就傳旨要恭王覲見,可今日卻彷彿一下子意興闌珊。
“去看看你的母妃吧,你們也多日不見了。”最後,紹緒帝說了這麼一句,便結束了父子相見。
“篤篤篤”的柱拐聲遠了,紹緒帝看着罩着孝服的一瘸一拐的恭王的背影。
這背影,讓他想到了紹緒元年他剛登基時,在家守制的李威也是這一身,也是這麼來的,也是這個聲音。
那次他對李威說,從此君臣相依坦誠相待,李威一口答應,後面卻知道李雲璜一直藏身在英國公府。
而劉玄祉蒼白和尖尖的下巴,讓他想到了同樣蒼白和尖下巴的鄧修翼。
鄧修翼也是在這個御書房仰着頭對他說,奴婢一生唯仰陛下憐惜,卻瞞着他做了那麼多的事情。
都是騙子,都在欺君!
紹緒八年,五月十五日,京郊。
是日,鄧修翼斷七。李雲蘇扶着鄧修翼的棺木,到了莊外一處明媚的地方。這裏是李雲蘇爲鄧修翼選擇的墓地,四周李義早已經安排好了守墓的人家。
李雲蘇看着鄧修翼的棺木被穩穩放入墓穴之中,在棺木隱入墓穴的一刻,李雲蘇上前趕了兩步,站在了墓穴邊上。她的眼淚如雨點一般,滴在了墓穴周圍,然後滲入了泥土之中。
周圍都是李家的僕人,沒有人敢去拉開她,大家都這樣肅立着。
李雲蘇深深看着黑黢黢的棺木,“鄧修翼,你先在這裏安息。等我蕩平後,我送你回家。”李雲蘇輕輕說着,卻依然捨不得將黃土蓋在那棺木之上。
她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真的蕩平一切。
她怕有生之年,都無法送修翼回家。
她怕最後他變成了一堆枯骨,都無法在墓前立上碑文寫下他的名字。
她怕最後她也變成了一堆枯骨後,這個世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做過的一切。
她哭得不能自抑,整個人都顫抖着。
裴世憲默默從身後走了過來,拿出了一篇祭奠的文字,在墓穴前點燃。
他走到李雲蘇的身邊道:“蘇蘇,不要怕。我們不會讓輔卿等很久的。此刻,你便讓他入土爲安吧。
那一刻,李雲蘇才下定了決定,她蹲下,雙手捧起一?黃土,灑在了修翼的棺木上。
漸漸越來越多的黃土覆蓋而上,漸漸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李雲蘇騎在馬上,又深深回望了一眼,然後揮了馬鞭,向盛京而去。
紹緒八年,五月十六日,居庸關。
沈佑臣一路風塵僕僕趕到了居庸關,藍繼嶽在關南門外相迎。
“沈大人,一路辛苦!”
“藍侯,請帶沈某祭拜太子!”
藍繼嶽引着沈佑臣到了太子的靈堂,檀香嫋嫋!沈佑臣對着太子的棺木行了四拜大禮。
然後同來的禮部左侍郎楊卓及其他官員一起,按照儀制要重新對太子進行小斂和大斂。打開棺木時,沈佑臣和楊卓都倒退一步,這哪是太子?這分明就是一段燒焦了的炭木,根本無從辨起!
“藍侯!”沈佑臣驚訝地看向藍繼嶽,“如何是這般樣子?”
“沈大人,藍某有負聖恩啊!”藍繼嶽涕泗橫流,“適時太子獨自在火藥庫,爆炸後,藍某趕去,現場一片火海。藍某努力撲救,才只能救得這樣!”
“太子身邊的護衛呢?錦衣衛呢?”楊卓問。
“楊大人,藍某實在不知。十二名錦衣衛和三十名府前右衛盡死!”
“那如何能知,這便是太子!”沈佑臣急切道。
“沈大人,藍某實在沒有辦法啊!”藍繼嶽只抹着淚,一問三不知。
這一段焦炭,如何能辨?如果這不是太子的屍首,那有如何向皇帝交待?怪不得李雲蘇說,居庸關裏定然有問題。
沈佑臣和楊卓無法再和藍繼嶽糾纏,便提出要去看看錦衣衛和府前右衛的屍體。藍繼嶽倒也讓看,只是那裏更慘,有的連全屍都沒有了。
此時,兩人再看藍繼嶽,終於明白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分明在說,你們還能怎麼辦?
沈佑臣便讓楊卓將這具全屍裝斂了,此時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是夜,沈佑臣獨自在居處,全被李雲蘇說中了。
宣化軍的火炮如何能打到火藥庫?
太子又怎麼會親自進入火藥庫?
即便當時他去查看,也應該派人進入火藥庫中,而自己站在外圍。
就算火藥庫爆炸,也存在爆炸點和外圍的差別,怎麼能做到全部燒爲灰燼?
活着的外圍的人不跑嗎?不自救嗎?
“馬護衛,”沈佑臣叫來了馬駿,“如今只能靠你們了。今夜能否夜探太子住所?”
馬駿點頭而去。
一個時辰後,馬駿回來,告知沈佑臣太子出處被清理地十分乾淨,沒有血跡,沒有異常。如果說還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就是有箭簇射箭的痕跡。
但是這個射箭痕跡藍繼嶽也可以解釋爲之前就有的,畢竟這是邊塞,這是打仗的地方。
沈佑臣長嘆了一口氣,還是來晚了!
窗外傳來了藍繼嶽的兵士巡邏的聲音,明爲護衛,實在監視!沈佑臣步履艱難。
“啊!”杜四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叫了出來,然後他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杜松皺眉看了杜四一眼,繼續佈置着明日的任務。今日京裏的大官已經來到了居庸關,瞞了好幾天的太子薨逝之事,明日就要公佈於衆了。
藍繼嶽來知會杜松,可以對邊軍公佈太子之事,同時要加強警戒。對外要防城北的宣化軍趁亂攻城,對內要防百姓驚慌失措。
藍繼嶽和沈佑臣商量是最快十八日返京,但是居庸關這裏是起靈的第一站,總是要讓百姓公祭的。所以杜松在向幾個百戶交待明日的任務。
等百戶們都走之後,杜松叫住了杜四。
杜四是十二日下午纔回的營。回營後,杜松立刻叫來了杜四,問他這兩天去了哪裏。杜四隻說,火藥庫那邊情況混亂,自己被某個長官支應去做了事情。等十一日夜想回營時,京營的人在外圍巡邏,死活不讓進。所以才延宕
了一天。
杜松對杜四的說法將信將疑。再三追問火藥庫那裏可有什麼異常。杜四懷着江瀛的祕密,只是搖頭推說什麼都不知道。
好歹杜四是平安回來了,杜松心裏鬆了一口氣。
他看杜四一個小兵,想來也不至於,更不敢牽涉到如此天大的事情之中。同時又想着自己身上還壓着太子薨逝的祕密,必須時刻防範着藍繼嶽,便沒有繼續追問。
可是,今日杜四的表現,讓杜松一直沒有放下的疑問,又陡然升起。
“小四,你剛纔爲何如此驚訝?”
杜四愁腸百結,一面是江瀛的皇命,一面是杜松的威壓。
“千戶!”杜四跪了下來,“叔!”
“你有事?我?”這幾日杜松都沒有睡好。
“叔!我......”杜四欲張口,“太子他,真的薨逝了?”
杜松點了點頭,杜鬆了解杜四這孩子,心眼直,不是奸詐之輩。
杜四低着頭,想了半天,“叔,如果有一個人說,他奉了太子的密令,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他是誰?奉了太子什麼密令?”
“我......”杜四答應了江瀛,他不想毀約。
“小四,你可要想清楚,如果這個人是宣化軍派來的密探,你不報,就不是被騙,而是殺頭的罪!”
“他不是!”杜四立刻否認。
“你怎麼知道?”
“他是個公公!他不可能是宣化軍派來的。”
那一霎那,杜松面無血色!太子到底怎麼死的?
“你有沒有告訴他,你叫什麼?”杜松趕緊問。
杜四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小四啊,這是天大的事啊!"
杜四一聽也急了,他現在根本不知道江瀛到底有沒有騙他,腦子裏面一團漿糊。他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只有杜松。“十一日夜,在關帝廟”
“就是爆炸那天?”
“嗯!”
“那天你沒回來,就是因爲他?”
“不是!那天我酉時想回營來着。但是我看到了藍侯的人在外面,我不敢回來。”
“你爲何不敢回來?”
“我......我看到了藍侯殺人。”
杜松先是嚇住了,他以爲杜四看到了藍繼嶽殺太子。但是略一愣神,他便想到,不對,杜四剛纔的反應是不知道太子死了。
於是他沉着聲音問,“殺了什麼人?”
“一個和我一樣的小兵,和我一樣,去的火藥庫。然後就被藍侯殺了。我本來想趕快回北城牆跟您報告,結果藍侯也往北城牆走,我就不敢回了。在外面晃盪了半天,晚上回營時又看到藍侯的兵在外面守着。我就去關帝廟躲
了一晚上,喫.......喫了......喫了點東西。”
“那你第二天回營見我時候,爲什麼不說?”
“太子的人,不讓我說,那個公公說他在執行太子的密令。”杜四立刻急了,“叔,真不是我騙您!”
杜松思慮了一會,道:“你帶我去找他!”
“叔!”杜四又急了。
“如果他真是太子的人,這事別說你擔不住,你叔我都擔不住!如果他不是太子的人,那一定要抓到他,才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小四,你還小。這中的名堂,太複雜了。你信叔,叔不會害你!”
杜四心裏還是相信江瀛就是太子的人,可是如今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杜四隻能自己安慰自己畢竟沒有說出江瀛的名字和江瀛具體的任務,不算泄密。於是他說,“叔,就我們兩個人去,成不?”
杜松看着自己這個同村的小侄子,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未時六刻,藍繼嶽的營房。
“侯爺!”一個親衛向藍繼嶽行禮,“杜松出去了。”
“一個人?”藍繼嶽和兒子藍擎蒼下着棋,漫不經心地問。
“還有一個小卒。”
“去哪了?去了西面,往火藥庫方向。”
藍繼嶽扔掉了手中的棋子,看向自己的兒子。
“去火藥庫了?有人盯着嗎?”
“回侯爺,有人盯着,屬下先來報告。”
“走,擎兒,點上二十人。”藍繼嶽和藍擎蒼同時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