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廿七日,盛京。
朱原吉和牛先一夜沒睡,寅時五刻,紹緒帝剛醒。朱原吉便從張賢處知道了消息,寅時六刻便求見。
當朱原吉和牛先稟告昨晚黑衣人闖入鹹福宮,意圖謀害令妃和三皇子事,皇帝大爲震驚,急召鐵堅和孫健。
而鐵堅和孫健卻因爲朱原吉一早就分頭派人告知的緣故,早早在養心殿外候着了。幾乎便是前後腳,進入了養心殿。兩人被皇帝劈頭蓋腦地大罵了一通,分別領了徹查內外廷的旨意而去。
走時,朱原吉追了出來,急急拉住鐵堅和孫健,拉去了自己的值房。“鐵大人!孫提督!”兩人跟着朱原吉而去。
“鐵大人,此四人應該是順天府徵發的民夫。然能滯留宮中,實和錦衣衛查驗脫不開干係。興許,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三皇子!”此時已經情況十分緊急,所以朱原吉便不再彎繞,直接說了想法。
那日去甜井衚衕,鐵堅也在。朱原吉想了一夜,便覺得這四人能滯留言中定然和陳百義有關。
而昨夜能最後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令妃和三皇子,若非因爲李雲蘇再一次提示朱原吉照應令妃,乾清宮的一個侍衛跟着朱原吉一起去了鹹福宮;而同時令妃直接要求自己宮中小太監先去神武門求救,衛達不顧宮規直接跑
了過去等各種因素的結合,三皇子此時已經死了。
朱原吉只是不知道這個趕去的錦衣衛是李雲璜。
“鐵大人,錦衣衛自查是解不了陛下之疑的!”
此刻鐵堅也明白了朱原吉的意思,皇帝能同時召鐵堅和孫健,本身就對錦衣衛產生了疑問。李雲璜的趕去,並最後拿住了黑衣人,才使得今日鐵堅還有機會面君。
“孫提督,”鐵堅面對孫健誠懇道,“此前鐵某有一個消息,錦衣衛中有一名叫陳百義之人,一直在聯絡各人。鐵某此前在殿前等候時,便在懷疑此事。”
孫健也明白了鐵堅的意思,“如何能將陳百義提審一下?”
“昨日對民夫點卯覈驗之錦衣衛必然是要審的,我讓陳百義帶着這些人一起到東廠,請孫提督直接將陳百義拿下。”
朱原吉這時才鬆了一口氣,因爲鐵堅對於李雲蘇和鄧修翼想要做的事情來說,太重要了。若錦衣衛易主,那麼此事又將拖延數年,甚至永遠做不成。
“孫提督!”朱原吉面向孫健,“俗話說的好,無利不起早。謀害宮妃和皇子,如此大罪,誰得利最大,便是幕後黑手。”
孫健是當年幫着鄧修翼去掉了鄭才人腹中孩子的關鍵之手,他怎麼會不明白。他與安達還不同,鄧修翼是利用安達去小推一把,並未交底。而他孫健,鄧修翼是明明白白告訴他目的的。
也是經過鄭才人之事,他自覺成爲了鄧修翼的心腹,也知道令妃和鄧修翼之間定然有着別人不知道的關聯,否則鄧修翼不會做這種髒活。
“這陳百義背後可有人?”孫健看向鐵堅。
“陳百義之父,原忠勇侯之部將。”鐵堅順水推舟地便把這個消息給了孫健。
“忠勇侯爲何要摻合這樣的事情?”孫健不解。
“當年師傅因爲藍摯蒼的舉告,被陛下廷杖,差點死了。”
“舉告什麼事?”紹緒五年上元時,孫健還在浣衣局做大使,沒有人會告訴他這些消息。
“舉告什麼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師傅差點被杖斃時,恭王又到陛下面前說藍摯蒼是誣告。恭王說當時他和藍摯蒼在一起,並沒有看到藍摯蒼說的那一幕。”朱原吉避開了孫健的問題。
“自導自演?!”孫健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所以,藍摯蒼是恭王的人?”
朱原吉和鐵堅同時點頭,無論是與不是,此時對着孫健都要必須認爲是。
“鐵大人,你是學家的摯友。此事,咱家明白了!”孫健本來想接着這個事,好好整一下安達。如今看來,要調整目標了。
“有勞!”鐵堅向孫健拱手,孫健也回禮致意。
“還有,”朱原吉又對着鐵堅道,“此次徵發民夫都來自順天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恭王的王妃唐氏,便是順天府人。鐵大人審前,不如先在此做做功夫。否則這些人定然不認,斷了線頭,那就一切沒有了下文。”
“鐵某明白了,謝朱秉筆!”鐵堅此刻覺得朱原吉真是鄧修翼的學生,便如當年鄧修翼指點他如何查驗付昭、方?一般。
因爲朱原吉這些情報做的細緻,鐵堅並沒有着急審這四個黑衣人,而先去了順天府衙封了徵發民夫的卷宗。憑着卷宗,到了此四人的家中,拿走了所有人,封了恭王妃唐氏在順天府的老家。
當分別拉着這四人的父母、妻兒出現在這四個黑衣人面前時,很快就撬開了他們的口。四人證詞一致,都是受到了唐家的指使,許了高官厚祿。
孫健這邊卻遇到了困難,雖然當值的錦衣衛說了受陳百義之託,陳百義卻受盡嚴刑拷打卻死不承認,甚至攀污自己是受到了鐵堅的指使。
鐵堅知道這個消息,出了一身的汗,還好手中有了唐氏指使的鐵證。於是拉着孫健和朱原吉一起向紹緒帝進行了奏稟。
紹緒帝聽完了鐵堅的報告,噎了半天沒有出聲。當他剛想張口時,氣急而來,連連咳嗽不止。張賢急忙撫着他的背,給皇帝端水。
喝完溫水後,紹緒帝反而心緒平復了。他對孫健和鐵堅道:“將此四不知死活的歹人直接處死。其餘人等羈押錦衣衛和東廠。你等出去吧,朱原吉留下。”然後他示意張賢也退出。養心殿中只有了朱原吉。
“朱原吉,此事你如何看?”
所謂帝王者,不過孤家寡人耳。真到了涉及血脈親情時,也是如此軟弱和寂寥。
紹緒帝對太子和對二皇子,如此之不同,朱原吉自然明白自己的分寸。
“奴婢不敢妄言,但憑陛下乾綱獨斷。”朱原吉只能如是開篇,“太子薨逝,恭王一時糊塗。陛下還是將恭王遣出京城就藩,或去中都守太祖皇陵。”
朱原吉的意思是,三皇子現在年幼,直接殺恭王,萬一三皇子活不到成年,那就沒有了繼承人,所以要留恭王一條命。但是恭王如果留在京城,今日敢對三皇子動手,將來興許也會對皇帝動手。所以圈禁是最好的選擇。
“一時糊塗?朕看他是無君無父!”紹緒帝陰冷地說。
“陛下,三皇子尚年幼。”朱原吉輕聲道。其實他知道,這點紹緒帝未嘗不知,但是總要有人相勸才能將這臺戲演完。
御座上久久不語,“你擬旨,着恭王去中都守太祖皇陵。”
“奴婢遵旨。”
“你再去一趟忠勇侯府,傳朕口諭,讓藍繼嶽將他的小兒子圈在府中!”紹緒帝很想殺了藍摯蒼,但是此刻京城北面的戰局,讓他不敢殺了。
“是,奴婢遵旨!”
五月廿九日,恭王劉玄祉在乾清宮前磕了頭,出崇文門、廣安門,離開盛京,前往中都爲太祖守陵,至此他一生都未再離開過皇陵。恭王妃唐氏在路過通州時,自盡,報病卒。
紹緒八年,五月廿八日,蘇州
況亦鼎幾乎是劈手奪過信函,撕開封口,抽出信箋。杜昭楠的字跡工整卻帶着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沉重:
“況兄臺鑑:驚悉江南絲市動盪,民生受困,弟心實難安。兄詢及鹽商提銀之事,實乃事出有因,牽涉國朝大計。
“今有都察院右都御史楊大人,奉聖命督辦山西平叛軍務。軍情如火,糧餉告急。楊大人持樞密院、戶部聯合勘合,親臨揚州,督辦‘協餉‘事宜,着令兩淮鹽商共籌‘平叛捐輸銀’四百萬兩,限期解送軍前。
“弟雖覺數額巨大,然軍令如山,不敢怠慢。自三月中旬始,鹽商認捐踊躍,然現銀籌措亦需時日。
“截止弟發信之日,已籌得現銀二百五十萬兩,尚有一百五十萬兩缺口亟待填補。鹽商爲湊此鉅款,或變賣產業,或催收鹽課,更有甚者,確如兄所言,持票於江南各錢莊大舉提兌現銀......
“此乃國事所需,弟亦無可奈何,唯盡力協調,盼早日湊齊,以解軍前燃眉。江南銀根因此抽緊,市面動盪,實非弟所願見。還望兄臺體諒時艱,善加撫綏地方。臨書倉促,不盡欲言。弟昭楠頓首。”
“四......四百萬兩?!”況亦鼎捏着信箋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他喃喃念出這個天文數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二百五十萬兩已籌......尚差一百五十萬......”這幾個數字在他腦中瘋狂旋轉,如同巨大的磨盤,碾碎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測和憤怒。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爲何從三月下旬開始,錢莊銀號突然收緊銀根,因爲揚州鹽商在瘋狂提現,湊那四百萬兩的“平叛捐輸銀”!
明白了爲何四月絲價能飛漲到一百四十兩的天價,因爲絲行、牙商手裏根本沒有足夠的現銀去收購,市面流通的銀子被巨量抽走,造成了人爲的“錢荒”,而錢荒之下,貨物,尤其是緊俏的生絲,價格必然畸高!
明白了爲何五月廿日會有神祕巨量拋售砸垮絲市,那恐怕是某些消息靈通,手眼通天的巨鱷,或許就是部分已完成認捐的鹽商,或是背後操控的勢力,趁着銀根最緊、絲價虛高到極致時,將手中早已囤積或通過隱祕渠道收來
的生絲集中拋售,套取鉅額現金!
他們精準地利用了這場由朝廷籌餉引發的銀荒,完成了一場對江南絲戶的致命收割!
“四百萬兩......足以將整個江南的銀根......全部抽空啊......”況亦鼎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紫檀木圈椅裏。手中的信箋飄然滑落,無聲地掉在地上。簽押房裏死一般寂靜,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蘇州城依舊粉牆黛瓦,小橋流水。但在這位知府大人的眼中,這幅繁華圖景的底色,已然被那四百萬兩白銀的陰影徹底籠罩。
朝廷的軍令、遠方的戰火,最終化作無形的巨手,在千裏之外的揚州輕輕一握,便輕易勒緊了江南經濟的咽喉,讓無數絲戶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他這位知府,縱有安民之心,在這席捲天下的國策與銀荒面前,又能做些什麼?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夾雜着對時局的悲涼,沉甸甸地壓在了況亦鼎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