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初一日巳時,養心殿。
張軼是御馬監的提督太監,在清河戰役的後期,他見情況不好,還沒等神機營發出“一窩蜂”火箭,就直接帶着騰驤衛和李得功跑回了盛京城。
李得功無奈,但是隻能跟着張軼,甚至是護送張軼回京。他只希望丁世曄能聽得進自己離開時那番僭越的話,給自己留下後路,不要將命丟在清河。
進了京城後,張軼連御馬監都沒有回,直接就到了養心殿面君。
“陛下!”張鐵給紹緒帝磕了頭,“左都督浪戰!竟然令騰驤衛在清河河岸如此狹小地帶和秦逆叛軍火拼,騰驤衛損失了戰馬百匹之巨!”
“什麼?”紹緒帝心疼不已,“如今騰驤衛何在?”
“奴婢已經把騰驤衛都帶回來了!”
“那丁世曄現在何處?”
“奴婢不許他如此消耗騰驤衛後,他才令京營的五軍營、三千營頂到前面去,如今仍在清河守着。”
張軼自忖這話也不算欺君,至少自己走的時候,丁世曄還在陣營上,神機營的“一窩蜂”還沒打出去,還算守着清河陣地。
紹緒帝略略安心,清河尚未失守,先前直起的腰背,也略鬆弛了一下。
這時,司禮監掌印安達來報,首輔嚴泰、次輔沈佑臣和兵部尚書姜白石求見,事由便是這清河之戰。
張軼一聽,心中暗暗驚心。他不知道現在清河到底如何,但是按照他的經驗,結果定然是不好的。可皇帝沒有讓他退下,他也不敢求退。
“宜!”
三位輔臣進入養心殿,便看見張軼垂手站在一邊。姜白石和沈佑臣對視了一眼,姜白石的臉上隱隱有着怒火。
“陛下,京營來報,清河戰敗!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戰死!京營潰散,只有三千兵馬逃了回來。”姜白石在報告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
張軼生生把驚呼死死咽在喉嚨裏面,他知道京營會敗,但是沒想到敗到如此地步,更沒有想到丁世曄會戰死。
紹緒帝的眼神看向了張軼,“你剛纔說,丁世曄還在清河守着?”
張軼撲通跪了下來,“奴婢帶騰驤衛回防時,丁都督確實還在清河守着。”
紹緒帝又看向姜白石,“丁世曄在哪裏戰死?”
“回陛下,丁世曄被秦燾的輕騎追到土城關,戰死於此。”姜白石道。
“離京只有五裏地了?”紹緒帝再一次確認。
“德勝門等已經關閉。”
“姜白石,衛定方到底在哪裏?”紹緒帝高聲問。
姜白石也不知道衛定方到底在哪裏,衛定方上一次發回來的奏報,是追在了大同軍和宣化軍的身後的昌平。但是這個戰報已經是三天前的奏報了。
“回陛下,臣不知永昌伯究竟在何處。”姜白石只能硬着頭皮說。
“衛定方是不是也反了?”紹緒帝的聲音更高了。這聲音如同重錘,猛地砸在了御書房所有的人的心上。
就在此時,司禮監秉筆朱原吉來報,御馬監印馮實求見。
張軼心中又是一跳。
“宣!”
“奴婢叩見陛下!”馮實進得養心殿,便看見了有三位輔臣在,他遲疑了一下,是不是應該在外臣面前將曹應秋的戰報進行稟告。
“說!”紹緒帝的語氣很是不善。
“御馬監監督太監曹應秋有戰報。永昌伯衛定方追擊大同軍,在土城關,將逆賊秦燾、秦誅殺!”
這個戰報讓養心殿中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好!”剛纔還在質問衛定方是不是也反了的皇帝,此刻卻道,“永昌伯果然是國之柱石。他現在何在?”
“回陛下,永昌伯率隊返清河,繼續守清河南岸一線。今日永昌伯會有戰報發兵部,詳述清河之戰的經過。”
紹緒帝掃了張軼一眼,垂下目道,“守住清河,就是守住京城北線,令永昌伯節制京營。”但是紹緒帝卻始終沒有將已經回京的一萬騰驤衛撥付給衛定方。
“臣遵旨。”姜白石略略放下了心。
然後紹緒帝便讓三位輔臣退下了。他看着張軼,“你帶騰驤衛回來的時候,丁世曄到底在哪裏?”
“陛下,當時丁都督確實在清河,奴婢不敢欺君啊!”
“你帶的騰驤衛是何時上了河岸,與大同軍對戰?”紹緒帝又問。
因爲之後會有衛定方的戰報發到兵部,張軼不敢欺瞞,便說了實話,“子時二刻。”張鐵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是抖的。
“去了多少騰驤衛,死多少,傷多少,馬損幾何?”
“八…………………………”張軼顫聲道。
“死多少?”
“傷多少?”
“兩百多,兩百多呢!陛下,八百人就傷了兩百多!”張軼覺得八百人中傷了兩百多,這是很嚴重的情況了。
“馬損幾何?”
"......"
“此後騰驤衛可有再出戰?”
“沒有了......”
這時馮實盯着青金磚地縫,睫毛在微黃的臉上投下兩道青影。
紹緒帝沒有評論,對着安達道:“押送東廠。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臨陣脫逃!朕能饒你什麼命!”
“......”安達直接捂了張軼的嘴,繳了張鐵的牙牌,扯下了他的補子,命人將張軼拖了出去。
蘇州。
六月江南,本應是稻浪初湧、蠶事已畢的農閒時節。然而,往年相對平緩的夏稅收繳,今年卻成了壓在蘇州知府況亦鼎心頭又一座沉甸甸、幾乎無法喘息的大山。
府衙戶房的簽押房裏,堆積如山的文牘散發着陳年紙張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戶房主簿陳文遠,這個平素精幹的中年人,此刻也熬得兩眼通紅,聲音嘶啞地向況亦鼎彙報:
“府尊大人,吳縣、長洲、元和報上來的夏稅徵繳......情形......極其不妙啊!”他指着攤開的簿冊,手指都在微微顫抖,“按例,夏稅徵繳,除部分本色米麥外,其餘皆可折納絹、布、銀錢。可如今………………”
陳文遠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徵糧?絲價崩盤,銀根枯竭,糧價應聲而漲!小民手中餘糧本就不多,糧商又囤積居奇,市面糧價高企,百姓哪有餘糧繳稅?即便有,也寧可捂着換救命錢!”
“徵絹、徵布?府尊明鑑!織戶十停已停了七八停!機戶破產,織工離散,市面上莫說上等?帛,便是尋常土布也因棉、麻短缺而產量銳減!況絲價賤,?帛價格亦一落千丈,百姓手中即便有幾匹存貨,也賣不出價,更舍不
得按官定折色價抵稅!”
“徵銀?!”陳文遠幾乎要哭出來,“這纔是最大的死結!江南銀荒未解,錢莊銀號自身難保,市面流通的現銀幾近枯竭!尋常百姓,幾戶人家能?出幾兩現銀?
“絲戶、織戶血本無歸,早已債臺高築!讓他們拿什麼來繳這白花花的銀子?府庫空虛,州府也無餘銀可墊支或週轉!各州縣催繳的差役下去,十之八九.......是空手而回!”
況亦鼎聽着,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他強撐着問道:“三縣之中,情形最劣者何處?”
“吳縣!”陳文遠毫不遲疑,“吳縣機戶最爲集中,受絲禍、織造局催逼最烈!縣令周文斌周大人......已經焦頭爛額,據說………………據說昨日下鄉催徵,在楓橋鎮......被憤怒的鄉民圍堵......情形十分狼狽!”
彷彿是爲了印證陳文遠的話,簽押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嗚咽聲。
門被猛地推開,只見吳縣縣令周文斌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這位平素頗爲注重儀表的七品縣令,此刻官袍被撕扯開一道口子,烏紗帽歪斜,臉上,脖子上赫然帶着幾道新鮮的血痕,額角還有一塊明顯的青紫。
他形容枯槁,滿身塵土,眼神渙散,見到況亦鼎,竟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府尊!府尊大人啊!下官......下官無能!下官......差點回不來了啊!”
況亦鼎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攙扶:“文斌!起來說話!發生何事?你臉上這是......”
周文斌被攙扶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依舊渾身篩糠般發抖,淚水混着臉上的血污和塵土,狼狽不堪。
他端起陳文遠遞來的涼茶猛灌了幾口,才勉強止住哭泣,聲音嘶啞破碎,帶着巨大的恐懼和後怕:
“下官......下官今日帶人去了楓橋鎮催繳夏稅......原想着那裏是機戶聚居之地,或有幾分薄產......誰知......誰知剛進鎮子,就被一大羣百姓圍住了!他們......他們手裏拿着鋤頭、扁擔、織梭......眼睛都是紅的啊,府尊!”
周文斌的聲音充滿了驚悸:“下官剛開口提‘夏稅'二字,人羣就炸了!一個白髮老嫗,指着下官的鼻子哭罵:“狗官!還來要說!我兒子媳婦被絲價逼得上了吊,留下兩個小孫子,米缸都空了三天了!你還要稅?是要逼我們祖
孫也吊死在你這狗官面前嗎?!”
“接着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揮舞着空蕩蕩的袖管,咆哮着:“糧?老子家連耗子都餓跑了!布?織機都劈了當柴燒了!銀子?老子要是有銀子,還用得着看着婆娘餓死?!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要錢!絲價飛上天的時候你
們死哪去了?現在來逼命!''''
“還有......還有幾個婦人,哭喊着撲上來撕扯下官的袍子,指甲在下官臉上脖子上亂抓......她們哭喊:‘糧長天天來逼,門板都快拍碎了!家裏能賣的都賣了,連竈上的鐵鍋都抵了印子錢!你們還要我們拿什麼繳?拿命嗎?拿
命給你要不要?!''''
“下官......下官帶的幾個差役,根本攔不住......人羣越聚越多,罵聲震天,石頭瓦塊都飛過來了!下官......下官這頭上的傷,就是被一塊飛石砸的!
“要不是里長和幾個族老拼死護着,從一條臭水溝後面的小路把下官架出來......下官......下官今日就交代在楓橋鎮了!府尊大人!這............下官是真沒法收了!再下去......民變就在眼前啊!”
周文斌的哭訴,如同一幅血淋淋的畫卷,在況亦鼎面前展開。他聽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訴,看着周文斌臉上的傷痕和眼中未散的恐懼,彷彿親身經歷了楓橋鎮那絕望而憤怒的圍堵。
他緩緩閉上眼,張老栓一家懸樑織機的慘狀,楓橋鎮百姓血淚交織的怒罵,魏九功那冰冷的“天下皇帝最大”,還有那抽乾了江南血的四百萬兩白銀.....無數畫面和聲音在他腦中瘋狂撞擊、撕扯!
糧?無糧!
絹?無絹!
布?無布!
銀?無銀!
這如山如海的夏稅,如同懸在蘇州城頭頂的利刃,而腳下,是早已被絲禍、銀荒、酷吏和這沉重稅賦壓榨得奄奄一息,瀕臨爆發的萬千黎民!
況亦鼎頹然坐回椅中,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對着滿面驚惶的周文斌和憂心如焚的陳文遠,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傳令…………………………夏稅收繳……………暫緩......所有下鄉催徵差役......全部撤回府縣待命......”
“府尊!這......這如何使得?朝廷考課......”陳文驚道。
“考課?”況亦鼎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絕望的闇火。
“是要考課?還是要這蘇州城......遍地都是張老栓?遍地都是楓橋鎮?!”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那沉重的紫檀木桌發出痛苦的呻吟。
“撤回!一切干係......本府......一力承擔!”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聲音在簽押房裏迴盪,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
他知道,這道“暫緩”的命令,無異於飲鴆止渴,必將引來更大的風暴。但此時此刻,他眼前只有楓橋鎮百姓那血紅的、絕望的眼睛。
他不能,也絕不願再看到第二個張老栓,第二場楓橋鎮的慘劇在自己治下上演。縱然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只能,先踏出這一步。
他在賭,賭董伯醇帶來的消息,賭董伯醇背後的人。
在“君”和“民”之間,他堅定站在“民”的後面。
如今他賭那個人,會在他扛不下去之前,能堅定站到他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