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十五日,養心殿。
蘇州知府況亦鼎的摺子經江蘇佈政使轉呈到了御前。江蘇佈政使之所以願意爲況亦鼎轉呈這個摺子,主要蘇州知府況亦鼎所奏江南生絲事,已經不是蘇州一府之事,連江寧府也受到了波及。
而江寧、蘇州和杭州是織造的三個重要的府州,若不趕快奏報,影響了江南織造事,連江蘇佈政使也喫不了兜着走。
在況亦鼎的摺子中,講述了自三月底來,江南生絲價格詭異的波動,最後提到了揚州鹽商抽走了整個江南銀根的事。
況亦鼎久在地方,深知這樣的摺子不能寫的太清楚,也不能寫的太模糊。寫的太清楚,反而讓皇帝懷疑是地方政府推諉責任。寫的太模糊,又會落得一個辦事不力的責難。
所以他歷數了到蘇州錢莊抽銀根的揚州鹽商的名字,如黃家、王家、李家、謝家、趙家等,各自從蘇州各大錢莊抽走二十到三十萬不等,況亦鼎最後給皇帝上呈了一個總數,累計揚州的鹽商從蘇州各大錢莊抽走銀根約在一百
八十萬兩。
而如此大數目的銀根抽走,直接影響了生絲商人的資金運轉,在三至五月直接推高了江南絲的價格,而到五月最後一句時,突然直接崩盤。絲戶自殺,絲商倒閉。
而生絲行情的詭異波動,更是影響了民生,造成了今年蘇州賦稅要糧無糧;要絹無絹;要布無布;要銀更是沒有!
況亦鼎懇請皇帝開恩,免今年蘇州稅賦!
這個摺子讓紹緒帝大爲震驚,雖然兩日前安達的告密已經讓他意識到揚州的鹽務銀可能從民間收的銀子數量比自己想象的多,但是他沒有想到會影響蘇州府的稅賦。
蘇州啊,一府之田賦可以佔全國的十分之一;商稅約佔八分之一。如今蘇州稅賦告急,這個如是真,那潘家年到底在揚州收了多少銀子?
然而,紹緒帝沒有立刻發作,他將摺子留中了。他沒有任何一個內閣的輔臣,沒有召戶部尚書範濟弘,他唯一召來養心殿是司禮監的陳待問。
“陳待問,朕問你,若有人從蘇州的錢莊抽走了一百八十萬兩,對蘇州會有什麼影響?”
“回陛下,萬民生計皆依賴銀錢流轉。絲行從錢莊借銀進絲,然後將收來的絲,交予織行進行織造,成爲絹綢售賣後,再將所得銀錢還與錢莊。如此流轉,生生不息。若錢莊無銀,則變相推高絲價,絲商等於提高了成本,商
品價格上漲,則買入量低。銀稅收入都會受到影響。
“以蘇州一府,田賦折銀年六十萬兩餘,商稅收入五萬兩左右。若從蘇州各大錢莊抽走銀根約在一百八十萬兩,則是覆頂之災!”
陳待問和李雲蘇見過面後,已經知道江南發生了什麼,還會發生什麼,所以他自然知道如何回應紹緒帝的問話。
“朕再問你,若從蘇州錢莊抽走一百八十萬兩,則此人從江南總計抽走了多少銀兩?”
“回陛下,蘇州最爲富庶,此外還有松江、杭州、江寧等地,江南之外,還有徽州等。若蘇州被抽一百八十萬,則以上數地合計約在三百五十萬至四百五十萬之數。這要視何事,而能具體估算。”
紹緒帝倒吸了一口涼氣。“陳待問,朕最後問你,蘇州可會欺君?”
“陛下,蘇州是否會欺君,只需看江寧、杭州、松江是否也有來報即可。”
陳待問沒有直接回答,因爲皇帝也沒有問具體的事,他不能表現出在皇帝沒問前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隨後,紹緒帝便讓陳待問退下了。
六月十六日,松江知府的摺子經江蘇佈政使轉呈到了御前,同日杭州知府的摺子經浙江佈政使也到了御前。
六月十七日,江寧知府的摺子緊跟着到了御前。
紹緒帝終於確認了蘇州知府況亦鼎所說的,沒有欺君,整個江南在水深火熱之中。
六月十八日,揚州衛指揮使錢?、揚州知府杜昭楠和兩淮鹽運使顧儀望關於揚州出現私鹽販子,經彈壓整肅的摺子也到了京城。
六月十六日,清河。
前兩日,衛定給秦烈去信,告知清河南岸的河堤已經修復完畢,相邀協商如何攻盛京城之事,時間地點悉聽秦國公便。使者帶着衛定方的信到清河北岸時,秦烈眯眼間使者,可同時有信給曾達?
使者恭敬地回答秦烈:“我家衛伯爺只認國公爺,曾達不過是英國公府三小姐可以隨時拿捏的一條狗而已。”
秦烈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兒子和帳中諸將,道:“請使者稍作安歇,待我等商議後再定!”
是夜,秦烈和自己兩個兒子參詳此事,秦?主張過岸去商,秦彪卻主張請衛定方來清河北岸相商。
“若請衛伯爺來這清河北岸,我們還是不知道南岸情況到底如何?”秦?對着自己哥哥道。
“父親貿然前往南岸,萬一這衛定方如曾達一般,心懷異數,又當如何?”秦彪蹙眉道。
“可若衛伯爺前來,被曾達偵知,前來質問,我們亦不好辦。”秦?畢竟年輕,還是臉面薄了點。
“父親過南岸,難道曾達就不會知道?”
“若是父親過南岸,我們則可說衛伯爺僅邀請父親。”
“這還是撕破了臉。”
“或我等邀上曾達同往南岸,他亦無話可說。”秦?腦筋一轉道。
“父親,兒子有一計策!”秦彪眼睛一亮道,“我們邀上曾達同去南岸,在南岸動手殺了曾達,質押曾令荃,不愁宣化軍譁變!”
秦烈看着自己的兩個兒子,“爲父帶兩百護衛前往,彪兒沿途佈置哨衛,?兒帶一萬五千重甲,列陣宣化軍前。
“若南岸有異,爲父自當燃狼煙。若南岸無異,待爲父殺了曾達,便燃紅色煙霧,彪兒?兒你們兩人看到紅色煙霧,便控制宣化軍。若無煙霧,則再徐徐圖謀!”
次日,秦烈便移文曾達,令其和張儔於六月十六日帶五十護衛,共同前往南岸與衛定方協商攻盛京之事。
十六日辰時,晴空萬里無雲,清河已經架起了二十多座兩丈寬的木橋,衛定方帶着一百親衛,在清河南岸十丈遠處勒馬迎接秦烈。
他只所以在十丈遠處,就是爲了表明南岸的沼澤已經填實,可供重甲騎馬驅策。先到的秦烈、秦彪和二百護衛,衛定單騎上前,上了一座架在清河上的木橋,向秦烈拱手。
“國公爺,請!”衛定方的笑容真誠。
秦烈看着他馬下的木橋,道:“衛伯爺,曾侯尚未到,再等一下他。”
“好!”說着,衛定方索性驅馬到了秦烈身邊,身邊只有八個護衛。兩人並騎而站,秦彪則在秦烈身後勒馬站定。
一會,一團煙塵從遠處而來,打頭並騎的恰是曾達和張儔兩人。
曾達看到衛定和秦烈慢慢收步,拱手道:“讓兩位久等了,抱歉!”
“曾侯,請!”衛定方依然笑着道。
“請衛伯爺引路,曾侯先請!”秦烈以不容質疑的口吻直接下了命令。
衛定方未等曾有任何回應,便道:“好!”說完,他就一揚鞭,自己先行過了木橋。
秦烈看着衛定的馬蹄重重踏在那座木橋上,木橋紋絲不動,便對自己兒子秦彪使了一個眼色。
曾達看到衛定方已經走了,便也不多說什麼,特意選擇了衛定方左邊二十丈外的一座木橋,也騎馬而過,木橋也紋絲不動。
等曾達一隊人馬都過了河後,秦烈才選擇了衛定方右邊二十丈外的一座木橋,也是疾馳而過,木橋依然堅固。秦彪暗暗記下了這三座木橋,在清河北岸目送自己的父親。
衛定方、曾達、張儔,秦烈等人一直跑出兩裏地外,纔到了衛定方的中軍營寨。這一路,秦烈細心觀察了南岸的情況,果然沼澤已經都填實了,溝壑也都填平,一切如衛定方信中所說,只等大同重甲過河。秦烈一直警惕的
心,慢慢放下一半。
到了中軍營寨門外,各人都翻身下馬。一路步行到衛定方的大帳,而此時,衛定方已經在大帳外迎接曾達和秦烈。
進了大帳,衛定方請秦烈上座,秦烈只是推辭,他左顧右盼後,選擇在左手坐下,只因左手後便是帳幕,毫無陳設,一目瞭然。秦烈將他的兩百護衛留了二十人在帳中,另外一百八十人全部留在帳外自己坐的地方的帳幕外。
衛定方見了,也不說什麼,便請曾在右手坐下。曾達沒有什麼表情,張儔輕輕哼了一聲。
秦烈、曾達、衛定方三人,論年紀曾達最大,紹緒八年時,曾達已經四十有七。而秦烈則四十過三,衛定方比秦烈小了兩歲。
衛定方依然恭敬地徵詢秦烈關於攻打盛京城的意見,而秦烈表達的意思和之前與曾達爭執時一樣,攻城之戰重甲騎馬不適合爲先鋒,宣化的步卒當爲先鋒。自己和代王則應該坐鎮沙河,中軍指揮。
這時張儔的輕哼已經變成重重的哼!
衛定方挑眉看了張儔一眼,道:“國公爺所言甚是!”
此話一出,張儔則直接瞪向了衛定方,毫無掩飾。“衛伯爺!爲何今日之會,您沒有直接相邀我家曾侯?”張公然向着衛定方發難。
“總帥乃是秦公。”衛定方斜眼着張儔。
“衛伯爺!秦公所領乃是大同軍,我曾侯領的是宣化軍!”張儔猛然站了起來。
這時,曾達伸手拉了一下張儔,“張軍門,現在不是爭意氣之時。”
“哼!”張儔被曾達所攔,只得氣呼呼地坐了下來。
秦烈看着張儔,原來他們之間果然從無溝通,且有矛盾,心中的戒心又放下幾分。
“可這盛京城牆如此之高,莫說四萬宣化步卒,就是四十萬去攻,也不見得能攻下。”曾達淡淡接了一嘴,“不知國公爺,在京城可有後手?”
“無論是否有後手,即便是佯攻也是要攻的。”秦烈道。
秦烈明知如此說,可能會暴露自己在城中的後手。但是如今大戰在即,如果不能讓衛定方和曾達都一心去攻城,那麼就憑現在自己的兵馬也無法保證可以全滅兩萬騰驤衛和四萬宣化步卒。所以秦烈寧願他們猜測出自己在城中
的後手。
此話一出,衛定方和曾達便明白了,果然如李雲蘇所料,秦烈在城中有內應。而秦烈此刻的目的就是,用攻城耗掉宣化軍和騰驤衛,等時機成熟,再開城門迎秦烈進城。
“此言甚是!”衛定方當即接口道。
“那就是讓我們宣化軍先去白白送死?”張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嚷了起來,“衛伯爺,我張儔原先當你是個公正的,卻不想與秦公一般也分親疏?”
“張總兵,此言差矣!”衛定方雖然被張儔罵上了臉,但還是溫和地勸解,“成大事,自然不能太重彼此。如今只看攻這盛京城,自是步卒爲優。待打下盛京,天下亦非都會相從。到了北直隸各個地方衛所,還是要靠重甲騎
兵。曾侯,你說是也不是?”
曾達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張儔的手臂道:“衛伯爺所言亦有道理。宣化軍只怕屆時代王會忘了我等攻城之血,寒了將士之心。”張濤聽了此言,更是忿忿不平。
衛定方面露驚訝,看向秦烈,彷彿在說,還有這種事情?
秦烈正色面對曾達道:“曾侯,這一路行來,宣化全境不費一兵一卒,代王從未忘記,只是如今尚未到論功行賞之時。你我同心,共保代王,若我秦烈有異心,天人共誅!”秦烈竟然發起了毒誓!
曾達聽得彷彿異常驚訝,先看着秦烈,又看向張儔,最後纔將目光轉向衛定方,“我曾疑心國公爺。”他慢慢道。
然後又鄭重看着秦烈,“不想,竟是曾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宣化軍中將士對於代王未曾論功行賞,多有怨言。如今曾某亦能向將士們交代!曾某實是愧矣!”
說着,曾達從案後走出,竟然向着秦烈單膝下跪,以告歉疚!
秦烈也想不到曾達會行如此大禮,畢竟曾達年長於自己,而如今現場不僅有衛定方,還有張這個曾達的下屬。曾達如此行事,便是當着張儔的面,向自己表示臣服。
秦烈在驚訝中,竟有了一絲慨然的衝動。於是也從案後站起,走了出來,雙手扶住曾達,將他扶起。“曾侯,秦某先前痛失胞弟!行事如有不得當之處,還請曾侯見諒!”
曾達反手握住秦烈的手道:“如今,你我同心,不分彼此,定將代王扶上這金鑾殿!”
“好!”衛定方大聲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