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軍指揮高地上,張弼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發現了獵物破綻的老鷹。大同軍後陣那不尋常的混亂、旗幟的突然轉向,以及整個敵軍攻勢中出現的微妙“斷檔”感,讓他瞬間捕捉到了戰機。
張弼舉起馬鞭指向正在向南轉身的大同後軍,對着趙奎道:“曾侯應該得手了!”
趙奎挺了挺腰背,也看到了大同軍後軍的轉移,“張大人所言甚是,這後軍應該是去救秦烈的。”曾達其實對張弼、趙奎等都交了底,唯一沒有說透的,只有張儔,就是爲了張儔最真實的表現。
“報!將軍,大同軍後軍在喊'爲國公爺報仇'!”
趙奎看向張弼,眼中全是喜色。張弼微微一笑,隨機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獵殺般的專注。他沒有絲毫猶豫,語速快而清晰,一連串命令脫口而出:
“輕騎全部出動!掠殺正南!”宣化軍的輕騎隨即直指正在轉向、隊形鬆散的大同後軍步卒。
“別結陣!散開衝!用弓箭遊射,衝散他們!”
大同軍不需要輕騎去硬衝,而是利用機動性進行騷擾和切割,讓這隻步兵徹底失去組織,無法有效執行救援任務,並最大化其傷亡。
同時,大同軍的輕騎還要迴避宣化軍後軍中最後的兩千重騎。
“前沿各營,死守!給老子釘在原地!長槍頂住,火銃朝那些擠在一起的猢猻自由射殺!”
宣化軍前沿各營接到指令後,沒有絲毫的沮喪,相反他們都無比興奮起來,雖然他們繼續承受並消耗大同中軍最後的瘋狂進攻。
因爲這個命令從“堅守”變爲更具攻擊性的“自由射殺”,那就意味着大同軍的頹勢已經顯現。只有當敵軍因指揮混亂而出現遲疑或密集時,就是火銃和弓箭最佳的目標。
“傳令炮兵!掉轉炮口,轟擊敵軍後陣與中軍結合部!給老子把他們徹底砸斷!”
陳大勇部接到命令,又開始摩拳擦掌起來。當大同軍攻入五十步後,兩軍短兵相接,炮火部便沒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他們又可以殺敵了。在戰場上,哪有比嗜血的味道更讓興奮的事呢?
而大同軍的後軍是五千步卒,又密集,又慢,那正是炮火最容易造成殺傷的兵種了。也正是陳大勇的炮火,製造一道死亡屏障,物理上和心理上切斷大同中軍與後軍的聯繫,加劇其混亂,讓中軍感覺被拋棄,讓後軍感覺孤立
無援。
“預備隊!向兩翼展開,壓上!堵死他們!”
張弼堵上最後的力量,不遺餘力地對着大同軍施加壓力,爲最終反擊做準備。他不再保留預備隊。將生力軍調上前線,在左右兩翼形成壓迫態勢,像一把鉗子慢慢合攏,給苦戰的大同中軍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們感到隨
時可能被包圍。
“快馬接應北歸的曾侯!稟告他,沙河大局已定!秦?小兒分兵去救其兄,正遭我輕騎掠殺,其中軍已成困獸!同時知會衛定方,擒殺秦彪,勿使一人北逃!”
最後,張弼還不忘去沙河下遊接應從清河南岸趕回來的曾達。他通盤考慮整個戰略,與清河戰場聯動。他要將沙河戰場的勝利轉化爲整個戰略的勝利,確保秦彪也被殲滅,完成對秦家勢力的徹底清除。
下達完這一連串指令,張弼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血腥的戰場,冷冷地哼了一聲:
“乳臭未乾的小兒,仗是這麼打的?今日,便叫你有來無回。”
他的命令沒有一絲冗餘,精準、狠辣,如同手術刀般切向秦?錯誤決策帶來的每一個弱點。一位老將的經驗和狠厲,在這一刻展現無遺。
當宣化軍的旗號變動,新的命令化作具體的殺戮行動時,正在宣化軍車陣前苦戰的大同中軍,瞬間墜入了真正的深淵。
乍聽秦烈已經薨逝的消息時,雖然有一部分士兵十分的惶恐,但是更多的兵士,則是懷着悲憤,燃起了瘋狂的、爲國公爺復仇的勢頭。此時,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且佈滿尖刺的鐵牆。
宣化軍前沿非但沒有被撼動,反而爆發出更猛烈的反擊。長槍更加密集地從車陣縫隙中刺出,火銃的射擊聲變得愈發頻繁和雜亂,專挑擠在一起的騎兵和馬匹招呼。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成倍的傷亡。
進而讓他們膽寒的是,身後傳來了熟悉的佛朗機炮的轟鳴聲。但炮彈沒有飛向遠處的宣化軍後方,而是精準地砸在了他們與後軍之間的空地上!
巨大的爆炸和氣浪將泥土、殘肢掀上天空,瞬間形成了一道燃燒着、瀰漫着硝煙和死亡氣息的隔離帶。
“炮怎麼打我們後面?!”
“後軍呢?!”
“後軍還能過來嗎?”
這樣的驚呼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軍中蔓延。士兵們驚恐地回頭,透過硝煙,他們看不到本該壓上來支援的後軍兄弟,只看到被炮火撕裂的土地和隱約正在遠去的,混亂的己方旗幟。
他們瞬間明白了:主力被拋棄了,他們成了孤軍,陷在了敵人陣前最深處。
與此同時,宣化軍兩翼的預備隊開始穩步壓上。雖然尚未短兵相接,但那黑壓壓的陣線和森然的兵刃寒光,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讓大同中軍感覺自己在被慢慢包圍、擠壓,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復仇的怒火被冰冷的絕望和恐懼迅速澆滅。建制開始徹底瓦解。
有的士兵發瘋般繼續向前衝,很快被戳成血葫蘆;有的則試圖調轉馬頭,想逃離這片絕地,卻與後面的士兵衝撞在一起,造成更大的混亂。軍官的吼聲被淹沒在絕望的慘叫和爆炸聲中。
這支曾經精銳的重甲鐵騎,此刻變成了一羣被困在陷阱裏、互相踐踏的絕望野獸。
而此時的大同後軍,情況更加的複雜和悲慘,重甲與步卒的劣勢在此時被無限放大!
秦?的命令要求整個後軍從面向正東,轉向面向正南。
步兵轉向緩慢,而重甲騎兵雖然機動性強於步兵,但在非衝鋒狀態下調整方向同樣會導致陣型散亂。
更爲致命的問題是,兩者速度不一,整個後軍隊伍瞬間被拉長、脫節。重騎下意識地衝在前頭,而步兵被遠遠甩在後面。這支本應相互掩護的部隊,自己割裂成了兩塊。
這兩千重甲騎兵陷入了極度尷尬的境地。他們的優勢是正面衝擊,但現在他們的任務是向側翼機動,並且沒有明確的衝擊目標。
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是去全速衝刺,還是緩步慢行。
他們更不知道自己在戰場上的價值是什麼?
宣化軍的輕騎如同煩人的馬蜂,絕不靠近重甲騎兵長矛所能及的範圍,只是遠遠地用弓箭拋射。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他們的鐵甲上,難以造成致命傷,卻極大地挫傷了馬匹。
戰馬喫痛受驚,不斷嘶鳴、人立,讓騎士難以控制,陣型愈發散亂。他們空有強大的戰力,卻根本摸不到敵人,有力無處使,像是一頭被羣狼騷擾而煩躁不堪的巨熊。
被落在後面的五千步卒,則徹底暴露在了宣化輕騎的屠刀之下。他們失去了重騎兵的屏護,正是輕騎最喜歡的目標。
宣化輕騎兵嫺熟地避開前方煩躁的重甲集羣,如同水流繞過礁石,全力撲向孤立無援的步兵方陣。箭矢密集落下,不斷有士兵中箭倒地。
輕騎小隊反覆衝擊步陣的側翼和薄弱點,利用馬速切割、撕裂陣型。
大同軍步兵試圖結陣自保,但在高速機動騎兵的反覆蹂躪下,任何陣型都無法持久。
恐慌迅速蔓延,傷亡急劇增加。
更爲可怕的是炮火!張弼下令炮擊結合部的命令,對後軍同樣是毀滅性的。炮彈不分重騎還是步卒,狠狠砸在正在艱難轉向、隊形密集的後軍隊伍中。
對於重甲,炮彈的直接命中能連人帶馬撕成碎片;對於密集的步兵,一發炮彈就能清空一小片區域。
炮火不僅造成慘重傷亡,更徹底打碎了後軍最後一點組織度,每一次爲了對抗宣化輕騎結起來的步卒之陣,成爲了宣化炮火最好的收割區域,讓混亂升級爲潰散。
在騎射、衝殺和炮擊的三重打擊下,五千步卒的意志首先崩潰。他們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成爲了輕騎肆意追殺的獵物。
前方的重騎聽到身後步兵傳來的慘叫聲和爆炸聲,意識到後路已斷。他們想回頭救援,但被輕騎持續騷擾無法有效集結,更可能衝亂自己本就崩潰的步兵。
他們想繼續執行救援秦彪的命令,但隊形散亂,馬匹狀態不佳,且正南方向已有騰驤衛的旗幟隱約出現。
他們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絕境,最終可能一部分在軍官帶領下試圖向正南決死衝鋒,另一部分則在混亂中被裹挾着,或戰死,或被迫向北逃竄。
秦?的錯誤指令,讓這支擁有強大力量的後軍變成了一盤散沙。重甲與步卒非但無法協同,反而互相拖累,最終被張弼的老辣手段逐一分解,吞噬。救援行動尚未開始,便已徹底失敗。
在秦?下了指令的一刻鐘後,宣化軍炮兵對大同中、後軍結合部的轟擊達到高峯,徹底切斷大同中軍與後方的聯繫。
中軍士兵明確意識到自己被拋棄,側翼出現宣化軍生力軍壓上的旗幟和陣型。士氣開始雪崩式下跌,部隊建製出現混亂,軍官控制力下降。
部分士兵開始試圖後退,與仍想前進的士兵衝撞,內部混亂開始。
而此時,大同後軍正在面臨宣化輕騎的騷擾射擊、衝擊以及炮彈的轟擊。兩千重甲騎兵在無比憋屈的境地中捱過了一刻鐘。
追,追不上宣化的輕騎。
打,打不到宣化的輕騎。
想前進,隊形被炮火破壞着。
身後的步兵,正在被擊潰,炮火不斷落在周圍。
要他們前進去的正南方,敵人在哪裏?
一些小隊開始自發地試圖突圍或者撤退,整體隊形正在逐步散架中。
再過一刻鐘後,大同中軍的抵抗意志徹底瓦解。成建制的進攻完全停止,部隊分解爲一個個孤立的小團體和散兵遊勇。
士兵們要麼跪地請降,要麼試圖尋找縫隙逃出這片死亡區域,要麼在做最後的絕望掙扎。
至此,中軍作爲一支有效戰鬥力量已經不復存在。
大同後句的步卒則是最快就開始潰敗,或者四下逃散,或者直接跪地求饒。而大同的後軍重甲騎兵在經歷了兩三次無組織的衝鋒,面對失敗後,徹底失去指揮,隨波逐流地加入潰敗。
秦?目瞪口呆地看着整個戰場陡然的變化。
他呆滯地轉頭看向正南方向,沒有看到秦彪的旗幟,也沒有看到騰驤衛的旗幟。
此時已經巳時五刻,秦彪正剛剛逃過安濟橋,衛定方的騰驤衛已經控制住了南沙河上最重要的安濟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