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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京華如夢(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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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猛然朝着咳嗽方向看去,只見那本已斷氣的王允誠竟微微抽搐,喉間溢出低啞的咳聲!

他心頭劇震,縱身後躍,長劍瞬間出鞘,警惕地指向地上那「死而復生」之人。

「小子……毋須緊張,貧道不過借本門祕法暫續殘息罷了。」

王允誠艱難爬將起來,盤坐於地,面色灰敗如紙,氣若游絲。

他抬起渾濁的雙眼,先望了一眼慧明禪師,神色複雜難明,隨即目光落在蕭?身上。

「蕭?,貧道一生所求盡爲烏有,此爲因果報應,貧道認了。

只是我有一事相求,你若應允,貧道便傳你本門祕傳丹經如何?」

蕭?凝視着王允誠,眉心微蹙,手中劍勢未收。

「你我正邪不兩立,何必多言。某亦不屑此等害人之物!」

王允誠忽地嘿嘿直笑,笑聲震天。一股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染紅殘破衣袍。

他卻笑聲不絕。只將懷中經卷拋向蕭?,道:「經卷既出,隨你處置。

那院中女子久候之人,便在王府中樞地牢深處,那是本派祖師遺蛻。

你若有心便將他帶出,與那女子合葬。

若是無心……也罷,祖師爺親傳弟子尚且見死不救,我這不孝子孫亦只顧貪戀長生,又豈能指望外人?」

言罷,他不再看蕭?,而是仰起頭,望向洞頂那些因紫焰而驚惶,卻又被新鮮血氣吸引,再次蠢蠢欲動的殘餘蟲潮。

忽地將一瓶藥粉盡數傾灑在身上,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都來,都來!總不叫老楊你的算計作空!」

那蟲潮紛紛躁動,驟然俯衝而下,如黑雲壓城,盡數撲向王允誠身軀。

「轟!」

一股更爲熾烈、更爲純粹的紫色烈焰,猛地從他懷中爆發出來!

這火焰彷彿燃燒着他的生命與靈魂,瞬間吞沒了密密麻麻的蟲羣,也吞沒了他自己。

王允誠縱聲長笑,那笑聲在熊熊烈焰中扭曲、變形,最終與蟲羣的尖嘶、火焰的爆鳴混雜在一起,歸於永恆的寂靜。

「七郎!」

蕭?渾身一震,猛然回頭望去。只見秦之也手中提着一把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鋼刀,正俏生生地立在道口的火光之下。

臉上帶着未散的驚惶與看到他無恙後的如釋重負。

「晏晏姑娘,你怎地回來了?」

秦之也環視場中,見着慧明禪師遺蛻,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那熾烈升騰的紫焰之上,神情複雜。

她隨手將鋼刀擲於一旁,疾步奔至蕭?面前,也顧不得禮數。

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着他周身交錯的血痕,指尖微顫着觸上他面上那道血痕,心中滿是疼惜。

「餘瞧見山巔紫火升騰,心中掛念,便自尋來了。」

蕭?聞言,心中一暖,復又問道:「居士他們呢?」

秦之也自顧從懷中取出傷藥,給蕭?一一敷上,「餘叫師父她們先行撤出塔去了。」

秦之也手中不停,輕聲問道:「七郎,禪師怎地坐化此處?」

蕭?聞言,神色一黯,便將方纔佛道對決、禪師捨身了因果的經過細細說與她聽。

秦之也將藥瓶收回懷中,亦輕聲嘆道:

「禪師求仁得仁;王允誠死有餘辜,這場風波終見消歇。

只待取了潭底財寶,賑濟了流民,咱們此行便算圓滿了!」

二人相視一笑,諸多艱險與生死考驗,盡在這無言的一笑之中。

他們並肩緩步走到幽潭邊,藉着尚未熄滅的紫焰餘暉和手中火把的光芒,俯身向潭底望去??

這一看,二人頓時呆立當場,如遭冰水澆頭!

潭底哪裏還有什麼金光燦爛、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

映入眼簾的,唯有層層疊疊、蒼白一片的普通石塊,靜靜地躺在幽綠的潭水之下!

秦之也一嘆,道:「往來複行去,莫如一場空。來來去去得而復失,楊太監好深的算計!」

她復看向蕭?,心中憂慮不已。她深知蕭?爲此行付出了多少,承載了多少人的期望。

豈料蕭?灑然一笑,此間種種,早叫他心性堅韌。

雖依然心憂禁軍撫卹與流民賑濟之事,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執着於得失。

秦之也見他神色從容,心下稍安,於是柔聲道:

「七郎不必過於憂心。我外祖父在朝在野,尚有一些人脈聲望。

待回去後,我必懇求父親與外祖出面周旋,聯絡士林清流與各地善堂。

總能設法籌措錢糧,斷不會叫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再受飢寒交迫之苦。」

蕭?聞言,甚是感動。

二人目光交匯,千言萬語皆化作無聲默契。

蕭?負起慧明禪師遺蛻,便與秦之也並肩踏向山道。

二人遙看腳下山城,忽地蕭?記起王允誠臨終所託,此妖道雖說罪大惡極,其祖師亦未必是甚麼好人。

只是柳淑娘絹帛上的泣血文字實在感人肺腑。

念及她捨身飼妹的大義之舉,蕭?心中暗忖,無論如何,總要成全她與心愛之人再次相見的夙願。

他將此念說與秦之也,秦之也亦是心有慼慼,自無不允。

二人遂將法師遺蛻安置在同心居院內,隨後依照柳淑娘繪製陣圖,一路循着小道小心而行。

那王府中樞正在三層心腹之地,越是深入中,周遭的院落便愈發顯露出曾經的華貴氣象。

然而石階旁、庭院內,那皚皚白骨也愈發觸目驚心。

秦之也心中害怕,便緊緊抓着蕭?衣袖。蕭?自有察覺,便將步伐放得更緩。

「某觀此地白骨衣着,恐皆僞梁擄掠之無辜女子、奴僕。

待將那位道長與柳娘子合葬一處。

某便就近將這些可憐之人安葬,總要讓他們入土爲安,也得個清靜歸宿。」

蕭?低聲言說,心頭頗爲沉重,似有千鈞之石壓在胸間。

秦之也默默頷首,她亦爲此間之人可憐。

二人自石道拐入中樞深處,一座巍峨白玉高臺頓現眼前,高臺之上樓閣矗立,飛檐挑月,金碧輝煌。

正中樓閣主殿門扉半啓,其上匾額高書「長生殿」三個古篆鎏金大字。

秦之也見之,不由嗤笑道:

「僞梁之主,妄求長生,倒行逆施,終究落得個國破家亡、身死族滅的下場,當真可悲、可恨、亦復可笑!」

蕭?凝望着「長生殿」的匾額,復又抬首仰望山巔,一股莫名的荒誕之感湧上心頭。

他着實想不明白,既然梁帝竊唐自立,天下盡歸所有。

爲何便不能像歷代太祖般修德安民,反窮奢極欲,役萬民之力建此荒誕長生之殿。

若天道有常,豈會庇佑此等殘暴昏聵之君得享永年?

僞梁頃刻覆滅,實乃咎由自取,只是可憐天下百姓,方得片刻安寧,便又陷於戰火流離之苦!

二人並肩踏入長生殿內,藉着火光望去,只見玉階盡頭上方,一座金漆蟠龍寶座巍然矗立,座前長案、香爐盡數傾倒。

三五具屍骨匍匐於地,衣袍殘朽,卻也能看出曾是王公貴胄。

卻不知其中是否有前梁僞帝。

殿內蛛網密佈,塵灰厚積,舉目而望,便可一覽無餘。

蕭?與秦之也環顧一週,便不再停留,徑直往偏殿尋地牢入口去也。

偏殿門扉朽爛,窗紙破敗,二人將火把向內一探,心中俱是一驚!

但見數十具屍骨橫陳於地,或蜷縮,或僵臥,骸骨間散落着鏽跡斑斑的鐵索。看服飾,應是被囚禁於此的僞帝妃嬪。

此人王朝覆滅,竟將妃嬪盡數囚於偏殿,活活餓死,一併殉葬,當真歹毒!

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曾留下。

秦之也心中感嘆,生長至今,從未見過如此悽慘景象。

蕭?將火把遞給秦之也,默默抽出寶劍將鐵索一一斬斷。

又小心將這羣可憐女子的骸骨一一攏入牆角。

只待取得那沈道士屍骸,便一併掩埋安葬,令其安息。

偏殿之內並無地牢入口,二人只得再行向後探去,最終在一處坍塌的迴廊盡頭發現石階向下。

蕭?與秦之也小心穿梭而下,石階幽深,陰寒之氣撲面而來,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格外滲人。

秦之也心中害怕,不再拘泥禮法,只將身子緊緊貼在蕭?身側,如此方得幾分慰藉。

蕭?心中歡喜,不由地便握住少女柔荑,心若擂鼓,目光直視,不敢側臉相看。

秦之也面頰緋紅,愈發美麗,也不掙脫,反倒緊緊相握。

這場地宮之行,雖險象環生,卻也叫二人情愫暗生,心意相通。

石階盡頭一扇石門阻隔,左右各置獬豸之像,石門之上陰刻八卦陣圖,中央各有一條陰陽魚相互銜尾輪轉,正是太極之圖。

秦之也嗤笑道:

「僞帝無道,竟敢以獬豸鎮守地宮,豈不知獬豸乃辨曲直之神獸,文會庇佑這等奸惡之徒?

縱使篆刻太極八卦之圖、鎮以獬豸神獸,也難掩其倒行逆施,斑斑惡行!」

蕭?抬手推向石門,石門紋絲不動,他再以肩抵之,仍不得開。

秦之也上下打量一番,見石門無有門閂或機括痕跡,便知門後必有石球相抵。

此乃歷代勳貴墓葬常設機關,不想僞帝竟用在地牢之中。

沈道士究竟做下了何等大事,被囚禁此處至死,僞帝猶不解恨。

又以神獸、太極八卦鎮壓其魄,更施以此等封門絕戶之法,意圖叫其屍骸永世不見天日,不得安寧!

蕭?凝神敲了敲石門,其聲沉悶厚重,恐怕有一尺之厚,數千斤重!若無外力相助,單憑二人之力絕難開啓。

秦之也蹙眉思索片刻,便輕聲笑道:

「七郎,我們便去長生殿內尋些硬木來,餘自有破解之法!」

蕭?一喜,「晏晏姑娘有何妙計?」

秦之也將臉一板,故作嗔怪:「叫晏晏!」

隨即,又噗嗤一笑,道:「容餘賣個關子!」

蕭?心中歡喜不已,撓了撓頭,「晏晏」二字細不可聞。

秦之也早已當先轉身。

耳尖緋紅地聽他喚了那聲,卻不敢回頭,只將纖纖素手向後伸去。

隨即,便覺一隻粗糙大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二人一前一後,攜手踏上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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