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冷了,李明夷今早起牀,推開門時,甚至看到花園中的草木染上一層淺淡的白霜。
“呼……”李明夷吐出一口氣,站在屋外緩緩扭動肩膀、腰胯,舒緩隱隱作痛的筋骨。
使團離開已數日,他又恢復...
秦幼卿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湧上的血氣嚥了回去,右腳腳尖點地,身形如被風捲起的紙鳶向後疾退,裙裾在夜風裏翻飛如雪。她足尖掠過青石階沿,堪堪避開蘭小芳第二記橫掃——那腿風撕裂空氣,竟帶出一聲短促尖嘯,階前幾片枯葉應聲炸成齏粉。
“你不是送飯的?!”蘭小芳雙拳一收,虎口微顫,眼神卻比刀鋒更冷,“哪個總管派你來的?報上名號!”
秦幼卿喘息未定,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間一枚銅鈴上——那是護國寺老主持所贈,內藏一線金絲引線,直通樓頂檐角懸掛的鎮魂鈴。只要輕輕一扯,清越鈴音便能驚動三裏外巡夜的北廠緹騎。可她指尖懸停半寸,終究沒有落下。
不能驚動北廠。
若黃喜聞訊而來,李明夷那柄藏在袖中、尚未出鞘的斷刃,便再無半分機會。
她垂眸,看見自己方纔慌亂中踢翻的食盒正斜傾在階前,蓋子掀開,熱氣早已散盡,唯餘一碗素面靜靜臥在青瓷碗底,湯色清亮,面上浮着幾星嫩綠油菜,一根細長的蔥絲彎成月牙形,搭在面絲之上——這擺盤手法,與護國寺山門旁那家麪攤一模一樣。
她忽然就明白了。
“姐姐……”秦幼卿聲音微啞,卻奇異地穩了下來,目光越過蘭小芳肩頭,落在院門外那抹玄色身影上,“他不是來送飯的。”
蘭小芳一怔,旋即側身半步,餘光掃向門口。
李明夷仍站在原地,食盒已被他重新捧起,雙手平穩得如同廟裏供奉的玉雕菩薩。他臉上沒有懼色,沒有僞裝的惶恐,甚至沒有一個宦官該有的卑微弧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是李先生。”秦幼卿說。
蘭小芳瞳孔驟縮。
她見過李明夷三次。
第一次在護國寺後山松林,那少年蹲在溪邊替一隻瘸腿的野兔包紮,動作輕得像怕驚散晨霧;第二次在茶樓二樓隔間,他替秦幼卿剝開一枚糖霜山楂,指尖沾着薄薄一層晶瑩糖衣,笑着說“公主喫酸的,比喫甜的多”;第三次最險——政變日大雪紛飛,他赤手空拳攔下三名追兵,袖口撕裂處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臂,硬是拖着秦幼卿衝進巷子深處。
可眼前這人,穿的是宦官袍,束的是宮人髻,眉宇間卻凝着一股生殺予奪的沉靜。那不是裝出來的,是刀劈過山嶽、血浸透荒原之後,纔會長成的骨骼。
“你……”蘭小芳喉結滾動,聲音發緊,“怎麼進來的?”
李明夷沒答。他只把食盒遞向前,目光卻越過蘭小芳肩膀,直直落在秦幼卿臉上。
秦幼卿迎着他視線,忽然笑了。那笑極淡,像初春冰面裂開一道細紋,底下卻有暖流奔湧:“你答應過我,若我被困在瓊苑,便來接我。”
“嗯。”李明夷點頭,聲音低而清晰,“我來了。”
話音未落,蘭小芳猛地抬掌劈向他手腕——不是擒拿,是斷筋!
李明夷不閃不避,左手食指與拇指併攏,輕輕一捻。
“叮。”
一聲清脆金鳴自袖中迸出。
一截三寸長的烏黑斷刃倏然彈出,刃尖恰好抵住蘭小芳掌心勞宮穴。刃身未觸皮肉,寒氣卻已刺得她整條手臂汗毛倒豎。
蘭小芳收勢不及,掌緣擦着刃鋒劃過,袖口“嗤啦”裂開一道細口,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褐色小臂。
“你……”她呼吸一滯,“這是……‘斷嶽’?”
李明夷頷首:“溫染前輩留下的。”
蘭小芳面色劇變。她當然知道“斷嶽”——三十年前胤國第一鑄劍師溫染所鑄七柄名器之一,專破橫練鐵布衫,削金斷玉如割草芥。此刃早隨溫染葬於北邙山,屍骨無存,劍亦失傳。
“你從哪得來的?”她聲音繃得極緊。
“護國寺地宮。”李明夷說,“溫染前輩臨終前,託付給老主持。”
秦幼卿輕輕吸了口氣。
原來如此。難怪他總在護國寺流連,難怪他每每見她,袖口總帶着地宮深處特有的陳年檀香與鐵鏽腥氣。
蘭小芳緩緩收回手,盯着那截烏黑斷刃,忽然問:“你既持斷嶽,爲何不走正門?爲何要扮作宦官?”
李明夷垂眸,目光掃過秦幼卿蒼白的臉頰,掃過她袖口磨出毛邊的舊衣,掃過她髮間唯一一支銀簪——那簪尾刻着細小的“胤”字,簪頭卻歪斜斷裂,顯是被人粗暴掰斷過。
“正門有路。”他說,“北廠緹騎日日巡至瓊苑外牆,黃喜親設‘千機鎖’,凡出入者皆需驗明十指指紋、舌底血印、瞳孔紋路三重印記。我若光明正大來,此刻已被釘在刑架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蘭小芳眼中:“但送飯不同。御膳房每日進出宦官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六十七人隸屬‘瓊苑專線’,三年內輪換七次,無人覈查。因送飯者皆爲閹人,體弱力衰,黃喜以爲不足爲患。”
蘭小芳沉默片刻,忽而冷笑:“所以你殺了甄愛旭?”
“嗯。”
“他脖頸斷骨,喉管未破,死前未呼救——你用了‘噤聲手’?”
“是。”
“你懂胤國祕傳‘噤聲手’?”
“溫染前輩教的。”
蘭小芳閉了閉眼。她終於明白爲何李明夷能無聲無息混入御膳房——那套手法本就是胤國宮廷暗衛獨門絕技,專用於清除耳目,連血都濺不出三滴。
“你到底是誰?”她一字一句問。
李明夷沒回答。他只將食盒往前送了半寸,盒蓋微掀,露出底下壓着的一方素白絹帕——帕角繡着半枝臘梅,針腳細密,梅蕊處卻用金線另繡了一枚小小的“頌”字。
秦幼卿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帕下硬物。她掀開絹帕,底下赫然是一卷畫軸。
“打開看看。”李明夷說。
秦幼卿解開繫帶。畫卷徐徐展開——竟是瓊苑全圖。硃砂勾勒牆垣,墨線標註哨位,丹砂點出三處暗道入口,其中一處正標在瓊樓地窖井口下方,旁邊批註兩行小楷:“亥時三刻,地龍翻身,井壁鬆動,可容一人側身通過。”
蘭小芳瞳孔驟縮:“地龍翻身?!你怎知今夜必有地震?”
李明夷望向天際。雲層低垂,星月俱隱,遠處隱隱有悶雷滾過,卻不見雨意。
“不是地震。”他聲音很輕,“是北廠在地下埋了‘震山雷’,今夜子時引爆,借地脈震盪掩蓋火藥聲,好讓黃喜親自帶人突襲瓊苑——他們要毀掉所有和親文書,嫁禍胤國使團私藏禁器,爲開戰尋個由頭。”
秦幼卿指尖一顫,畫卷差點滑落。
“他們……要殺我?”
“不。”李明夷搖頭,“他們要讓你‘暴斃’,死狀悽慘,遺書控訴頌帝逼婚致死。屆時胤國顏面掃地,新君震怒,邊境三十萬鐵騎便有了揮師南下的理由。”
蘭小芳臉色煞白:“所以今夜根本不是送飯時辰……是黃喜設的局?!”
“是。”李明夷目光掃過秦幼卿,“他故意放你出宮赴約,又封鎖護國寺,逼你困守瓊苑。等你絕望之下求見‘故人’,他的人便假扮送飯宦官混入,伺機下手。”
秦幼卿攥緊畫卷,指節泛白:“那……甄愛旭也是他的人?”
“不。”李明夷搖頭,“甄愛旭只是個想攀高枝的蠢貨。黃喜真正安排的刺客,此刻正在瓊樓屋頂候命。”
話音未落——
“嗤!”
一道烏光自檐角激射而下,直取秦幼卿後心!
蘭小芳暴喝一聲,整個人如炮彈般撞向秦幼卿,同時反手抽出腰間軟鞭——那鞭竟是純鋼絞絲所制,鞭梢泛着幽藍冷光!
“當!”
烏光撞上鞭梢,火星四濺。
半截斷箭墜地,箭尾猶在嗡鳴。
屋頂瓦片簌簌震動,三道黑影如夜梟騰空而起,手中弩機寒光凜冽,箭匣裏赫然填滿淬毒鐵矢!
“走!”李明夷低吼,斷嶽刃光暴漲,烏黑刃身竟泛起一層赤紅血紋——那是溫染祕傳的“燃魄訣”,以武者精血催動神兵,一瞬可斬斷金鐵!
他身形如電掠向屋頂,斷嶽劈開第一支弩箭,刃尖順勢挑飛第二人弩機,反手一記肘擊砸碎第三人喉骨!三人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如麻袋般從屋脊滾落。
蘭小芳一把拽起秦幼卿:“地窖!”
兩人衝下樓梯,李明夷斷後,斷嶽橫掃,將最後一人釘死在廊柱上。鮮血順着烏黑刃身蜿蜒而下,滴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地窖門在眼前。
蘭小芳抬腳踹開——門後不是土牆,而是半尺厚的桐油浸過的松木板,板後傳來細微水流聲。
“地道通向護城河支流。”李明夷喘息着說,“出口在河底沉船艙內,我已備好水囊與火折。”
秦幼卿扶着冰冷木板,忽然抬頭看他:“你早就算準了今夜?”
“不算準。”李明夷抹去額角血痕,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只是賭——若黃喜真想逼胤國開戰,他絕不會等你活過這個月。而今晚,是欽天監推演的‘地脈躁動夜’,最適合掩藏爆破聲。”
他頓了頓,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上面蝕刻着模糊的“護國寺”三字:“老主持說,溫染前輩留下斷嶽時,還有一句話——”
“什麼?”
“‘劍可斷山,人不可斷念。’”
秦幼卿怔住。
李明夷將銅牌塞進她掌心,銅牌尚有體溫:“走吧。我殿後。”
蘭小芳已撬開松木板,露出底下幽深洞口。她回頭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婢子蘭小芳,謝先生救主之恩!”
李明夷扶起她,只道:“快走。子時將至。”
秦幼卿最後望他一眼,轉身鑽入地道。
蘭小芳緊隨其後。
木板合攏前,李明夷站在地窖口,聽見頭頂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靴底踏碎瓦礫,甲冑碰撞鏗鏘,至少三十人,正從四面八方圍攏瓊苑。
他笑了笑,將斷嶽插回袖中,反手從食盒底層抽出一卷黃紙——那是御膳房“晚點”名錄,墨跡未乾,紙頁邊緣還沾着幾點麪湯油漬。
他撕下一頁,蘸着自己指尖滲出的血,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瓊苑已陷,速召東宮】
然後,他將紙頁塞進食盒夾層,輕輕合上蓋子。
腳步聲已至院門。
李明夷吹熄廊下燈籠,轉身步入黑暗。
地道深處,秦幼卿摸着溼冷石壁疾行,忽然開口:“李先生……”
“嗯?”前方傳來蘭小芳的聲音。
“他剛纔……是不是把食盒留在外面了?”
“是。”
“那盒子裏……”
“有面。”蘭小芳聲音微啞,“還有他寫給太子的信。”
秦幼卿腳步一頓。
原來如此。
那碗素面,不是送她的。
是送給滕王的。
是李明夷用命換來的,最後一封告急書。
她抬手,將銅牌緊緊按在胸口。
銅牌冰涼,卻彷彿有火在燒。
地道盡頭,水流聲漸響。
她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
像暮鼓,又像戰鼓。
像一個人掀翻一座王朝時,最先響起的那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