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悄然漫過天啓城的每一道城牆、每一條街巷。
白日裏車水馬龍的街巷中此刻空無一人，兩側商鋪門窗緊閉，只有更夫提着燈籠沿街敲響梆子，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去很遠。
皇城角樓上的銅鈴被夜風吹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更襯得四下空曠。
與城中死寂不同，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數十盞銅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燭火映在雕花窗欞上，將人影和地圖的光影一同投在窗紙上。
殿內，一張巨大的輿圖鋪滿了整面牆壁，從隴西到北涼，從蜀地到西羌草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一標註分明。
景淮站在輿圖前，雙手負於身後，洛羽的目光如鷹隼般在地圖上掃過。景霸則雙臂抱胸，神色凝重，視線牢牢鎖在那片被硃筆圈出的蜀地之上。
畢竟是景淮坐穩皇位以來的首次大戰，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景霸在一旁沉聲道：
“臣已經向文武百官下了嚴令，朝會之事，一字不得向外泄露，任何人敢說出去一個字，誅殺九族，如此對蜀開戰便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好雖好，但用處不大。”
洛羽搖搖頭道：
“耶律楚休絕非常人，他早就知道蜀地必有一戰，厲兵秣馬多年，想要發起突然襲擊，難如登天。這一次，將會是面對面的正面交鋒！”
“是啊，羌人不是傻子，早就在等着我們了。現在已經確定，蜀地駐紮有西羌四旗精銳，外加十幾萬紅巾軍，總兵力近三十萬之衆。
戰端一開，只怕草原之敵會扣關隴西，到時候邊軍需要兩線作戰。”
景淮看着洛羽道：
“隴西北涼差不多也有三十萬兵馬，愛卿打算出兵多少？”
“十五萬。”
這個問題洛羽早就想過了，沉聲道：
“隴北防線駐紮的六萬邊軍不能動，二線還得留兵以備不測，出兵入蜀，十五萬大軍已是極限。若是出兵太多，內地怕是守不住。”
“十五萬。”
景淮的手指輕輕叩擊着手背：
“齊王，朝中也集結十萬大軍，暫時駐紮在西北一線，你親自去軍中坐鎮，如果戰事喫緊，這十萬兵馬也劃歸洛王爺指揮。”
“明白！”
“洛兄，你的領兵之能朕很放心，邊軍將士的驍勇更不必說。三日之後，朕就讓戶部先運三十萬石軍糧去邊關，接下來的糧草你也不需要擔心，朕會讓程老大人盡力籌措。”
景淮看向洛羽，神色凝重：
“朕只有一個要求，既然要打，咱們就速戰速決，朕擔心我大乾的國力，拖不起。”
“微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轟！”
就在君臣商議完軍務的時候，殿外驟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只覺得耳膜都在發顫。
三人面色驟變，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朝殿外疾步走去。
殿門推開的瞬間，一股帶着泥土腥氣的夜風撲面而來，吹得燭火搖曳。三人抬頭望向天際，齊刷刷全都怔住了。
天啓城上空，一道紫色的氣柱從遙遠的地平線升騰而起，直衝雲霄，將半邊夜空映照成一片瑰麗的紫金色。
天地異象！
紫氣如海，翻湧奔騰，其中還摻雜着一縷縷玄色的光芒，如游龍般在紫氣中穿梭纏繞，時而隱沒，時而浮現，神祕而莊嚴。
整個京城都驚動了。
百姓們紛紛推開門窗，仰頭望着這百年難遇的天地異象，有人驚呼，有人跪地叩拜，有人喃喃自語說是祥瑞降臨。更夫忘了敲梆子，守城的士兵忘了關城門，連皇城角樓上的銅鈴都在這異象面前啞然失聲。
紫氣越來越盛，鋪天蓋地地湧來，將整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紫色的光暈之中。
“天，天地異象？”
景霸張大了嘴巴，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活了一輩子，竟然還能見到這種場面，娘嘞。”
“東南方。”
景淮目光深沉：
“這是，楚國方向？”
“應該是。”
洛羽仰頭望着天際，眼中有光芒閃爍，臉上沒有多少驚訝，反倒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紫氣東來，本是祥瑞之兆，寓意聖人出、天下興，可紫氣中怎麼摻着玄色的光芒，又意味着什麼？
紫氣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漸漸散去，夜空恢復如常。可這一幕，已經深深印在了每一個目睹者的心中。
所有人都有一種感覺，這天下，怕是要出大事。
皺眉許久的景淮沉聲道：
“速傳欽天監！”
“諾！”
欽天監監正匆匆趕來時，額頭上的汗水還來不及擦。他一路小跑，撲通跪倒在地，喘着粗氣，顯然也被方纔的天地異象驚得不輕。
“臣欽天監監正周玄，叩見陛下！”
景淮負手站在殿門口，夜風拂動他的衣袍，面色在燈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方纔的天象，你看到了？”
周玄不敢起身，伏地道：
“臣……臣親眼所見，紫氣東來，直衝雲霄，此乃百年難遇之象。臣斗膽……已命人查閱典籍，匆匆翻得一條，聞陛下有召，便急忙趕來……”
“說。”
周玄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回陛下，臣在《太初星經》殘卷中查到，八百年前，曾有一次類似的天地異象。那一次，也是在夜間，紫氣自東而起，橫貫長空。
當時天下漢族本爲一國，諸侯明顯上皆尊奉爲漢帝！
而那之後不過數年，中原便陷入了長達百餘年的諸侯混戰、天下大亂，自此漢室衰微，成今日七國並立之局，史稱‘春秋之亂’。”
景淮的目光驟然一凝。
周玄繼續說道：
“至於此次天象中摻雜的玄色光芒，典籍中並無明確記載。但臣斗膽揣測，五行之中，玄主水、主兵、主殺伐。紫氣中帶着玄芒，乃大兇大吉並存之兆：
吉者，或有聖人出世、明君臨朝，開創萬世太平；兇者，則天下將亂，刀兵四起，蒼生……蒼生遭劫。”
最後一句話出口，周玄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
殿內安靜極了。
大兇大吉之兆？
洛羽的目光從周玄身上收回，落在那片尚在翻湧的夜空中，紫氣已經散去，只剩下一輪孤月高懸。
景淮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
“行了，退下吧。讓人立刻去東南方查看，到底發生了何事，一有消息速速來報！”
“微臣告退！”
周玄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三人還在望着寂靜的夜空，只不過內心思緒翻滾，八百年一遇的天地異象臨世，何等的震撼？
景淮轉過身，看向洛羽，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
“大兇大吉……咱們這一仗，倒是應景。”
景霸苦笑一聲：
“這，這也不知道是好兆頭還是兇兆啊，咱們得謹慎些。”
洛羽望着遠方，眼中的光芒明滅不定，許久才沉聲抱拳：
“微臣明日便回邊關，此戰，我大乾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