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麼?”
“是雪嗎?這,這大春天的哪來的雪?”
“騎兵,是騎兵!”
狹長的隊伍陡然停了起來,各種各樣的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滿臉茫然、有人心驚膽戰,但很快,驚恐之色充斥了每個人的面龐。
因爲他們意識到那可不是什麼大雪,而是數以千計甚至萬計的騎兵!
兩側地平線上,白色的浪潮翻湧而來,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正如慌亂的紅巾軍所言,那不是雪,是騎兵。
是數以千計的白甲精騎!
連戰馬都是通體雪白,鬃毛如銀絲,在陽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騎卒們身着白甲,馬背兩側掛着箭囊,就連箭翎都是清一色的雪白,如同一支支死神的羽毛,在春風中微微顫動。
白甲騎軍分兩路包抄,從左右兩翼同時殺出,如同兩柄白色的彎刀,直直插向紅巾軍狹長的縱隊。
看這架勢,似乎是早就在這裏等着他們了。
隊伍前方,一面巨大的白色軍旗高高飄揚,旗面上以銀線繡着兩個大字:
寒羽!
旗角在風中獵獵翻卷,如同冬日裏的冰棱,冷冽而鋒利。
“轟隆隆!”
整支騎軍行進間鴉雀無聲,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注視着前方敵陣,天地間唯有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撼動雲霄!
明明是盛春時節,可紅巾軍卻感受到一股鋪天蓋地的寒意,遍體生寒。
“寒,寒羽騎。”
禿麻望着漫無邊際的雪白浪潮,腦海中依然浮現出了這支邊軍精銳的名字、戰績,下意識地渾身顫抖,然後猛然扭頭嘶吼:
“全軍列陣,卸下盾牌,準備迎戰!”
“不想死就動作快!”
“列陣!快列陣!”
“媽的,傻愣着幹什麼,動起來啊!”
一名名將校嘶聲怒吼,縱馬在隊伍中來回狂奔,可長長的縱隊盤成一條死蛇,哪有那麼容易就結陣迎敵?
再加上此刻隊伍慌亂,人心惶惶,更是前軍不知後軍,後軍擠不動前軍。
“媽的別擠啊,踩着老子了。”
“幹,踩你咋了,保命要緊!”
號角聲、呵斥聲、罵聲混成一片,紅巾軍士卒像無頭的蒼蠅,有的往前擠,有的往後縮,有人着急忙慌地從車上卸盾牌,有人杵着個長槍瑟瑟發抖,面色慘白。爲了加快行軍速度,所有隨軍盾牌都放在了馬車上,一時半會兒哪斜得下來。
赤鹿旗的三千羌騎倒是迅速反應,很快就列成了陣型,可紅巾軍擠在他們中間,馬步混雜,整個陣型亂成一鍋粥。
禿麻的臉色都氣白了,只覺得手腳冰涼:
“完了,完了。”
而就在一字長蛇陣混亂不堪時,寒羽騎軍陣之中已經響起了一陣拉動弓弦的嗡鳴:
“嘶嘶嘶!”
萬騎仰天,彎弓如滿月!
騎卒的身形隨着戰馬奔騰上下起伏,可手中那張弓卻十分穩,分外飄逸,雪白的翎毛在狂風之下不斷飄動,散發着瘮人的殺意。
餘寒弓手掌輕抬,而後狠狠一揮:
“放!”
“嗖嗖嗖!”
萬箭騰空,遮天蔽日!
無數白色的箭矢從寒羽騎陣中沖天而起,在空中匯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白色洪流,箭翎如雪,箭簇如冰,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
就連陽光都被箭雨遮蔽,天地間驟然一暗,只剩下那片白茫茫的死亡之幕,朝着狹長的縱隊傾瀉而下。
那景象,如同隆冬時節最猛烈的一場暴風雪!
盛春時節,大雪降世!
只是這場雪,不帶來寒冷,只帶來死亡。
“天,天哪……”
一名紅巾軍士卒仰頭望天,嘴巴大張,早就忘了什麼列陣,躲避,瞳孔中倒映着那片越來越近的白色,雙腿發軟。
所有人都一樣:
面色慘白,嘴脣哆嗦,眼中有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們見過箭雨,卻從未見過如此壯觀、如此令人絕望的箭雨。
赤鹿旗的羌騎也愣住了。
那些從草原上殺出來的悍卒,經歷過無數次血戰,此刻卻一個個僵在馬背上,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就連戰馬都感受到了那股鋪天蓋地的殺意,嘶鳴着、刨着蹄子,想要轉身逃竄,卻被騎卒死死勒住繮繩。
禿麻仰頭望着那片白色的天幕,面如死灰。
“寒羽……”
他喃喃念出那個名字,終於明白了這個“寒”字的含義。
不是白馬白甲的寒,不是白翎白羽的寒,而是這場死亡之雪,會讓每一個敵人從骨子裏感到寒冷。
正應了那句話:
大雪降世,天地寒!
箭矢已然飛至最高空,轉頭下落。
餘寒弓振臂怒吼:
“寒羽騎箭鋒之下,誰敢一戰!”
“嗖嗖嗖!”
這場大雪,終於落下。
“嗤嗤嗤!”
白色的箭雨砸入密集的人羣,鮮血瞬間如泉湧:
無數敵軍頃刻間被射成刺蝟,渾身插滿箭矢,慘叫着倒下,屍體疊壓,血流成河。有的人倉促舉盾,可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盾牌擋得住正面,擋不住頭頂,擋得住左邊,擋不住右邊。
一支白色的箭矢從盾牌的縫隙中鑽入,釘入一名士卒的咽喉,他瞪大眼睛,捂着喉嚨緩緩跪倒,嘴裏湧出血沫,再也站不起來。
“嗖嗖嗖!”
“啊啊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整條長蛇陣被箭雨撕成了碎片。
寒羽騎幾乎已經做到了人弓合一,不停地搭箭、松弦、放箭,所有人的動作都如出一轍。白色的箭翎一輪接着一輪,猶如死神的宣判,無情地收割着一條條生命。
“舉盾!舉盾!”
禿麻青筋暴漲,拼命地揮舞彎刀撥開射向自己的箭矢,可他的聲音渺小得可憐,瞬間便淹沒在漫天的慘叫聲和弓絃聲中。麾下軍卒猶如割麥子一般倒下,壓根躲不開那鋪天蓋地的白色洪流。
每個人都覺得無助,每個人都想着逃命。
大雪降世,天地寒!
寒羽騎的箭鋒之下,無人能逃!
“拼了!”
絕望之中的禿麻仰天長嘯:
“所有騎軍出戰,撕碎敵陣!”
“步卒原地據守,準備迎戰!”
到底是經驗老道的沙場悍將,禿麻知道這一輪輪的箭雨射下來,己方除了等死別無他法,只能撲上去近身肉搏,爲步軍列陣爭取時間。
“給我殺!”
赤鹿旗連同紅巾軍,滿打滿算也就五六千旗,兵分兩路撲向了彎弓搭箭的寒羽騎。
禿麻攥緊了手中的長槍,頂着潑天箭雨前衝,他看得出寒羽騎只配了彎弓、短刀,只要能殺入陣中,己方的槍騎自有天然優勢。
“轟隆隆!”
“殺啊,拼了!”
羌兵也算是悍勇,被箭雨射殺一路依舊在拼命前衝,人人眼眶血紅。
“分!”
可就在他們距離寒羽騎陣僅有百十步的時候,迎面的雪白騎陣陡然從中間一分爲二,就像大江浪潮被劈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越來越寬,到最後將整個中央戰場都讓了出來。
雪白之後,是那一抹血紅!
如那血海,滾滾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