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
這一句反問讓俞大佑悵然許久,苦笑着搖搖頭:
“明眼人都知道,我軍水師戰力遠不如南越軍卒,能維持如今的模樣已經殊爲不易,想要在江面上擊敗對方難如登天,可還是被重加責罰。
被打五十軍棍無所謂,可,可所有水師兄弟都跟着我丟人,又豈會甘心?”
現在周圍沒人,俞大佑總算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周元慶跟着自己也有一年多了,再加上又是同鄉,稱得上是心腹將校,無話不說。
“正是這個道理!”
周元慶板着臉道:
“依我看,夜辭修分明是自己攻不破陵江防線,又怕陛下責罰,這纔將責任全都推到將軍頭上,推到咱水師兄弟的頭上。
他若是真有本事,就該自己上船指揮水師作戰!
此人看着文縐縐的,實則無比陰險!”
“噤聲。”
俞大佑瞪了他一眼:
“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麼地方,小心隔牆有耳!”
“將軍!不怕官,只怕管啊。”
周元慶壓低聲音,目光閃爍:
“末將跟隨您一年多,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末將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就算再能忍,夜辭修這個傢伙也不會放過您。
五十軍棍只是開始,往後敗一次,打一次;敗兩次,打兩次。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打到水師打光了,將軍您也打廢了,他再把罪名往您頭上一推。
您說,到時候誰替您喊冤?”
俞大佑面色微變,嘴脣動了幾下,卻沒有接話。
周元慶見狀繼續道:
“夜辭修是什麼人?陛下還是個郡王時他就跟在身邊了,經歷過東境平叛之戰,乃是心腹中的心腹,他是兵部尚書,是朝廷重臣。
您呢?南境出身,沒根基,沒靠山。這場仗打贏了,功勞是他的;打輸了,罪過是您的。末將不是挑撥離間,末將是替將軍不值!
您爲水師操碎了心,從無到有,拼死拼活,到頭來落得個皮開肉綻,還要被同僚恥笑。
將軍,您甘心嗎?”
俞大佑沉默了很久,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掙扎:
“正如你所言,不怕官,只怕管,我又有什麼辦法?”
周元慶見時機成熟,壓低聲音道:
“將軍,末將斗膽說一句,人挪活,樹挪死。既然他對將軍不仁,就休怪將軍無義!”
聽到這裏,俞大佑悚然變色: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元慶不閃不避,迎着他的目光,聲音卻愈發低沉:
“既然夜辭修不想給您活路,咱們該自己思考退路了。聽聞南越那邊早就對將軍仰慕已久,如今將軍手中握着數萬水師,若是舉兵而降,定會得到重用!
如此一步登天的機會,豈能白白放棄?”
“你,你要我投敵!”
俞大佑像是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不不不,絕對不行,咱們可是乾國的臣,豈可投靠南越?此事以後莫要再提,被旁人聽到,小心掉腦袋!”
“將軍,末將不是害你!”
周元慶像是急了:
“末將是讓您爲自己謀一條活路。夜辭修已經容不下您了,您若再留下去,遲早會被他害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尋明主。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啊將軍!”
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俞大佑趴在榻上,雙目失神地望着帳頂的橫樑,腦海中翻江倒海。像是在回憶這些年來在乾軍的點點滴滴,想起被夜辭修打壓、排擠的日子,想起那冷冰冰的眼神,想起那五十軍棍落下時鑽心的疼痛。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周元慶最後說了一句:
“若是將軍有此心,末將願意想辦法聯繫對岸之人,哪怕不降,總該試試吧?”
良久,俞大佑緩緩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你……容我想想,你先想法子,看能不能聯繫對岸的人。記住,此事務必慎之又慎,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明白!”
周元慶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
“將軍好好養傷,末將隨時聽從差遣!”
帳簾掀開,人影離去。
俞大佑悵然許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唉。”
……
江邊密林,人跡罕至。
夜深人靜,江風嗚咽。
密林深處,月光被厚厚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幾縷慘白的光束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照在枯葉上,如同一張張蒼白的面孔。林中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江水的濤聲隱隱傳來,如泣如訴。
俞大佑獨自站在一棵老松樹下,身披黑色鬥篷,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他屏住呼吸,耳朵豎起,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這位大乾水師主帥像是在等人,有些心神不寧。
夜風穿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在輕輕拍打。草叢中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又戛然而止,彷彿也被這詭異的寂靜扼住了喉嚨。
他抬頭望向江面的方向,那裏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等的人,還沒來。
這半個月,水師又出戰了幾次,全都喫了敗仗而歸,又有幾名將領捱了夜辭修的軍棍,還告訴他們在這樣下去,就得掉腦袋。
被逼到絕路的俞大佑終究是選擇了與南越合作這一條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密林中總算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樹冠上的枝丫在不斷晃動。
俞大佑豁然抬頭,只見一道黑影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無聲無息。那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俞將軍,讓您久等了。”
“竟然是你!”
俞大佑的眼眸中露出一抹震驚,來者不是旁人,竟然是南越水師的主帥,阮濤!
兩軍的領兵大將,在深夜密會!
“怎麼,俞將軍不歡迎我?”
阮濤不以爲意,施施然在他對面坐下:
“我親自來,豈不是更有誠意?”
“沒想到周元慶竟然能聯繫到你。”
俞大佑在失神片刻之後忽然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抹詭異的光芒:
“看來,他早就是你的人了?”
他可不是傻子,阮濤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豈能隨隨便便就聯繫到?而且自己剛讓周元慶去辦這件事,阮濤就來了,有這麼快嗎?
只有一種解釋。
周元慶本來就是南越的人!
“呵呵。”
阮濤輕笑一聲,並未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說了一句:
“良禽擇木而棲,忠臣擇主而事,這天底下,誰不是爲了自己?”
俞大佑聽懂了,目光平靜如水:
“到底是南越皇叔啊,好手段。”
“將軍是做大事的人,無需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阮濤輕笑一聲:
“聊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