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觥籌交錯到甲冑森然,不過瞬息之間。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的燕國要變天了。
面對刀斧近身,浮屠終於開口了,嗓音中好像帶着一絲不甘,又或者是悵然:
“陛下,臣跟着您多少年了?七八年總得有了吧?
從千荒道到晉王府,從晉王府到坐穩這把龍椅,臣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你坐穩了皇位,就想着卸磨殺驢,是不是太過分了?
都說伴君如伴虎,陛下豈能一點情面都不留?”
爾朱晉麪皮一抖,未曾說話,站在一旁的張方淵倒是破口大罵:
“放肆!陛下乃真龍天子、天命所歸,登基稱帝是理所應當,與你何幹!浮屠,你也太居功自傲了吧!”
“是嗎?”
浮屠冷笑一聲:
“怎麼坐上這把龍椅的,他自己心裏清楚。”
“朕姓爾朱,乃大燕天子!浮屠,你囂張至極!”
爾朱晉多年前確實倚重浮屠,但今時今日,皇位纔是最重要的,此人不除,自己寢食難安。
暴怒下的爾朱晉一揮衣袖:
“來人,宣讀聖旨!”
內侍應聲而出,再度展開一卷明黃聖旨,面色肅然,嗓音尖銳,一字字落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荒王浮屠,本以微末之身,蒙先帝拔擢於行伍之間,授以兵權,寄以腹心之任。朕登基以來,念其舊勳,屢加封賞,位至王爵,恩寵逾制。然其人包藏禍心,久蓄異志,朕待之以誠,彼行之以悖,實乃天地不容之奸佞。
其一,擅專兵權。未經詔令,輒率大軍回京,甲兵列於郊野,劍戟橫於城門,僭越之跡昭然若揭。此非臣子之禮,實屬大逆。
其二,私吞國帑。三載以來,剋扣軍餉、虛報兵額,所侵銀兩逾數十萬之巨。民脂民膏,盡入私囊;邊軍飢寒,彼不之恤。
其三,私造甲兵。千荒軍制本有定數,然其私蓄無名之卒數千,甲冑兵刃皆逾制式,打造鐵器之地隱匿不報。此非爲邊備,實蓄反器。
其四,面覆銅甲,不露真容。入朝見駕亦不摘除,君臣之儀蕩然無存。人臣之禮,首在誠敬;藏頭露尾,其心叵測。
其五,廣結私黨,威逼朝堂。麾下將士不知朝廷只知將令,地方官吏多有攀附,已有尾大不掉之勢。
昔日以兵脅朕者何人?今日恃功傲上者何心?
以上諸罪,證據確鑿,天理難容。
念其昔日微功,本可從輕,然惡貫滿盈,咎由自取。着即奪去荒王封號,削除一切爵祿官職,擒拿問罪。
其本人處以極刑,以正國法;家眷九族,盡數誅連,以儆效尤。
欽此!
內侍唸完最後一個字,殿中連呼吸聲都幾近斷絕。
聖旨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刀砍向武如柏,九族盡誅!
他們明白,今夜之後大燕朝堂就再也沒有荒王這一號人物了,雖然聽說他武功厲害,城外也駐紮着數萬千荒軍。但此刻你只有孤身一人,寥寥幾名隨從。
殺了你,難道城外的大軍還敢造反不成?
鏗鏘有力的嗓音在旁人看來是死神招手,可武如柏卻恍若未聞,看向爾朱晉:
“陛下知道,郢軍爲什麼退兵百裏停戰嗎?”
“額。”
爾朱晉和羣臣都蒙了,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什麼局面,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爲我已經和月青凝談好了議和的條件。”
哪怕隔着一層青銅鬼面,所有人也好似聽到了武如柏話音中的笑意:
“平分,燕的。”
“你,你……”
爾朱晉的瞳孔驟然一縮,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朕纔是燕國的皇帝!”
“你竟然要和郢賊平分燕的!”
張方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指着那張青銅鬼面破口大罵:
“荒謬!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什麼平分燕的,什麼議和條件。你一個將死之人,也配跟郢軍議和?”
“聒噪!”
武如柏終於站了起來,冷冷的盯着他:
“我知道,這些年有你在背後搗鬼,不停地進獻讒言,本王懶得和你計較。只要你們不插手千荒道,別的事我不想管。
可你不要以爲是本王怕你,就你這種小角色,想殺我?還太嫩了。”
“你,你放肆!”
被浮屠如此輕蔑,小覷,張方淵氣急敗壞地罵道:
“都說你武功蓋世,我就不信,今夜你還能逃得出去!待會兒你就得暴斃而亡!哈哈哈,本官要讓世人知道,堂堂浮屠也會像一條狗一樣慘死!”
本來這位張大人也算性格沉穩之人,但剛纔浮屠輕視的語氣徹底激怒了他。
“我知道,酒裏有毒,對不對?”
下一刻,浮屠的一句話就讓張方淵臉色陡變,像是見了鬼一般:
“你,你,你怎麼知道!”
“呵呵。”
武如柏看着桌上空蕩蕩的酒杯:
“這種小把戲,也想騙過我?”
忽然有一抹不安從張方淵的心底開始湧出,他怎麼知道酒裏有毒?不應該啊,而且他親眼看着浮屠喝下了那杯御酒,算算時辰也該死了,怎麼跟個沒事人似的?
不是應該當場斃命嗎?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的。”
武如柏向前走了一步,搖搖頭:
“今夜不是我的死期,而是你的。”
“不可能!”
張方淵心中確實有些慌了,再也等不及,猛然轉身朝身後的甲士怒吼:
“殺了他!全都給我上!誰殺了浮屠,官升三級,賞金千兩!”
“噗嗤!”
話音未落,一柄劍便從他的後背貫入。鐵鋒透胸而出,劍尖上掛着溫熱的血珠,一絲一絲往下滴。
羣臣悚然變色,爾朱晉傻眼了,爲何那護衛沒有殺向浮屠,而捅進了張方淵的後背?別說他們,就連那些個持刀的護衛都懵逼了。
兄弟,是不是殺錯人了?
張方淵渾身一僵,低頭看着那截透出胸口的劍刃,臉上的憤怒和猙獰還未來得及褪去,便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絕望取代。
他想扭頭去看是誰,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浮屠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我說過,今夜不是我的死期,是你的。”
“你,你……”
“噗嗤。”
這位當朝吏部尚書滿嘴吐血,在無比的絕望中徹底閉上了雙眼。
“反,造反了,造反了!”
極度的恐懼和慌亂讓爾朱晉面色慘白,聲嘶力竭地吼道:
“來人,給我殺了這個反賊,誅殺他的九族!”
“給我殺!”
爾朱晉的嘶吼還在殿中迴盪,可回應他的卻不是砍向浮屠的刀鋒,而是一場血腥混亂的屠殺。
只見武如柏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併攏,朝前方虛虛一壓。
“殺!”
剎那之間,殿中半數甲士動了。
“嘭嘭嘭!”
“嗤嗤嗤!”
這些人同時轉身,長戟倒轉、環首刀橫掠,寒光在滿殿燭火中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那些猶在等待皇帝命令的親衛還沒反應過來,喉間、胸口、腰肋便已經被鋒刃貫入。
前後不過數息,那些忠於爾朱晉的上百親衛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殿中橫屍滿地,血腥氣陡然濃烈起來,蓋過了酒香與脂粉。
那羣甲士收刀入鞘,轉向武如柏,鐵甲碰撞聲整齊劃一,單膝跪地,嗓音沉渾如悶雷:
“參見王爺!”
一道道怒吼聲匯聚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中嗡嗡迴盪,震得銅燈裏的燭火都在顫抖。他們的甲冑上還沾着方纔濺上的血珠,鋒刃上的暗紅一滴一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可他們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恭敬。
透露着絕對的忠誠!
滿殿百官已經退到了牆角,擠成一團瑟瑟發抖,方纔彈劾浮屠的那幾名紫袍青袍官員更是面無人色,連嘴脣都在發顫。
誰也沒有想到,殿中半數甲士,竟然是浮屠的人。
這些人可是皇城近衛啊!
爾朱晉癱坐在龍椅上,表情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他望着滿殿跪地的甲士,望着那道立在屍骸與血泊中央的青銅鬼面。
怕了,真怕了。
他頭一回嗅到了死亡的恐懼。
武如柏緩緩轉過身,迎着他絕望的目光,邁步向前走去。鐵靴踏過血泊,一步步走上玉石階。
一聲一聲,腳步聲宛如死亡的喪鐘。
爾朱晉的身軀顫抖得越發厲害,絕望而又無助地搖頭:
“不,不要,不要過來。”
瞳孔中的恐懼終於淹沒了最後一絲皇帝的尊嚴,爾朱晉跪在地上,哭喪着臉:
“饒,饒命啊。”
腳步落定,青銅鬼面的獠牙在燭火中投下一道猙獰的陰影。
武如柏輕笑一聲,笑聲中帶着無盡的寒意:
“陛下,該誅你的九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