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三五天就過去了。
景淮這些天足不出戶,一直悶在皇帳裏,蘇懷素整日陪在身邊,幫着他調理身體,叮囑他按時用藥,氣血總算是好些了。
“我想出去走走。”
景淮幾乎哀求似的看向蘇懷素:“天天待在這帳篷裏,都給我悶壞了。”
蘇懷素正將銀針一一收回藥囊,聞言頭也不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悶壞了也比吹風受涼強,你前日才吐了淤血,今日就要出去吹冷風,是嫌自己好得太快?”
景淮往榻沿又挪了挪,語氣裏帶了幾分少有的孩子氣:
“就在營帳外頭走幾步,不騎馬,不出營門,裹緊狐裘,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回來。你若不放心,隨我一同出去便是。”
蘇懷素這才抬眼看他,那雙鳳目裏分明閃過一絲鬆動,卻又被醫者的固執壓了回去:
“不行!今日還有一輪針,扎完了你才能動。你若嫌悶,我讓親兵搬把椅擱在帳門口,你坐那兒透透氣,比吹着風走路強。”
景淮張了張嘴,像是想爭辯幾句,可望見蘇懷素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又把話嚥了回去,認命般嘆了口氣:
“行行行,聽你的,先扎針,再透氣。”
蘇懷素輕哼一聲,算是滿意了,重新取出一支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遍。
景淮自覺地解開衣領,露出肩頸處尚未完全消退的針痕。蘇懷素的指尖按了按穴位,正要入針,帳簾忽然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寒風裹着碎雪捲了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一晃。
景霸大步跨入帳中,甲冑未卸,嗓音壓不住激動:
“陛下!斥候回來了,消息已經確定,糧道就在葬天澗!”
帳中瞬間靜了一靜。
蘇懷素手中的銀針懸在半空,目光不自覺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景淮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地了,嗓音中透着一股久違的銳氣:
“傳令各營主將,皇帳議事!”
……
金碧輝煌的大帳中照舊點起了幾團爐火,將帳內烘烤得暖洋洋。
其實在場的幾乎都是軍中悍將,久在軍伍,這點苦寒根本算不了什麼,幾盆炭火全都是在爲景淮考慮。
“都到了吧?”
景淮的開場白很平靜,隨意的揮揮手:
“皇兄,佈置軍務吧。”
“明白!”
景霸邁前一步,在衆將到來之前景淮已經將全盤戰術告訴過他了,畢竟現在景淮的身體是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景霸沉聲道:
“三天後,曹將軍領麾下一萬精騎出動,沿山谷小路潛行三百裏,直插葬天澗,截斷郢軍糧道!”
“諾!”
曹斌應聲領命,殺氣騰騰。
他麾下帶來的三萬代北精銳,其中有整整一萬騎兵,靠着東河郡一戰打出的威名,現在軍中皆稱之爲代北精騎,號稱能與玄軍鐵騎一決高下。
“爲策應曹將軍的行動,閬東道、嶺東道兩路邊軍要同時對郢軍的防守要害發起進攻,要打得猛烈、打得兇悍,將郢軍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正前方。”
兩道都護使齊聲應諾。
景霸的手指在地圖上沿着葬天澗兩側的山脊重重一劃:
“曹將軍截斷糧道之後,就地依託兩側峭壁構築防禦,把葬天澗給我釘死了。不用追擊,不用擴大戰果,只要守住那條穀道,郢軍的糧車就一輛也過不去。
十五萬人,每日耗糧如山,斷了三天便會動搖,斷了五天就是大亂!”
“待糧道徹底斷絕,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圍困!”
景霸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曹將軍那邊只要守住了葬天澗,郢軍的糧草也該見底了。屆時正面各軍全線後撤十裏,就地深挖壕溝、立起鹿角,擺出長期圍困的架勢。
同時派出遊騎,將糧道已斷的消息撒進郢軍營中,讓他們自己亂起來。上至將軍、下至馬伕,只要知道喫飯的糧沒了,軍心就不戰自潰。等他們餓得撐不住,要麼棄營突圍,要麼拼死來攻。
無論哪一樣,都是我軍全線出擊的時機!”
帳中諸將聽得雙眸放光,這一計還真是環環相扣、張弛有度,只要計成,就會將郢軍逼入絕境,甚至能兵不血刃的擊敗他們。
“此戰的關鍵,還是在葬天澗。”
景淮終於開口了,豎起一根手指道:
“畢竟是糧道,郢軍肯定派了精銳駐守,代北精騎要勢如迅雷,不給敵軍任何反應的機會,一戰打垮他們,然後死死守住。”
景淮看向曹斌:
“只要守得住,咱們穩操勝券!曹將軍,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請陛下放心!”
曹斌滿臉殺意,冷聲道:
“代北軍就算全軍覆沒,也絕不讓郢軍一粒米過境!”
“有將軍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景淮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扶案,也沒有踉蹌,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將連日來臥榻積蓄的氣力都凝在了這一瞬。
“諸位。”
皇帝輕聲開口,嗓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着分量:
“大家很清楚,南越的二十萬主力還回不來,昌平道的十萬兵馬也動不了,現如今咱們的所有家底都壓在這了。
沒有退路,沒有援兵。
耗,我們是耗不起的,所以東境之戰只有一仗,畢其功於一役!”
他目光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
“不少人都說,此乃我大乾危局,但朕,從沒有怕過!
因爲朕信,信我大乾將士手裏的刀比郢軍快,信你們身後護着的妻兒老小值得我們去拼命!信我大乾將士,必勝!
這一戰,朕要打出我大乾的軍威,國威,要讓天下人知道,任何宵小之徒,都別想趁火打劫,都別想染指我大乾的土地!”
“轟!”
衆將齊齊跪地,獰聲怒喝:
“願爲陛下,死戰東境!”
景淮環視全場,手掌握拳,在空中輕輕一揮:
“大乾,必勝!”
……
大軍後營,這裏是皇後孃孃的營房,四周沒有軍卒看守,只有些許婢女侍奉。總不至於有敵軍能殺穿前方的幾萬精銳,威脅到皇後的安危吧?
蘇懷素獨自坐在榻邊,整理着藥箱、紗布,最後將手帕收了起來,但指尖在箱沿上擱了很久。
案上放着一盞新沏的茶,是她方纔爲自己倒的,一直沒有喝,茶水已經涼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盞茶上,又緩緩移開,桌上放着筆墨紙硯,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蘇懷素挪動腳步,坐在桌前,神色在燭火中一點一點地變深,眼眸中帶着複雜、糾結、艱難……
各種各樣的情緒,像是心裏有什麼念頭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千百遍,拿不準主意。
窗外的雪還在落,帳中只餘下炭火的細碎聲響。
過了很久很久,蘇懷素終於艱難地抬起手,握住那支筆,落墨紙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