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北二字在晨光中獵獵作響,彷彿不是布帛織就,而是用無數戰死者的脊骨與寒鐵鍛打而成。黑旗之下,一匹通體墨色無半根雜毛的駿馬踏出林間,馬背上的將領身披玄鱗重甲,肩覆黑螭吞天吞肩吞雲紋,腰懸一柄未出鞘的長刀,刀鞘烏沉如夜,刃口卻自有一線銀芒暗湧,似蟄伏的龍舌。
他並未戴 Helm,只以一條玄色抹額束住額前碎髮,露出一張輪廓如鑿的臉——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左頰一道舊疤自耳下斜貫至脣角,隨呼吸微微牽動,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裂痕。他沒有看熊輝,目光越過潰逃的乾軍殘兵,落在東河城方向那片仍未熄盡的赤紅天幕上,良久,才緩緩抬起右手。
“代北騎,列鋒。”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字字鑿入霜地。三千鐵騎同時勒繮,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裂空;甲冑鏗然相撞,匯作一道低沉而整肅的雷音。前排騎士齊刷刷摘下揹負的長槊,槍尖斜指蒼穹,寒光連成一線,刺破晨霧。
熊輝喉頭一緊,掌心全是冷汗。
他認得這陣勢——不是尋常邊軍,是代北鎮北都護府直屬的“黑鱗騎”,大乾唯二被特許以重甲配長槊衝鋒的精銳之一,另一直屬天啓禁軍神策衛。此軍十年未離代北,專司鎮守北境八百裏白狼原,與北狄鏖戰三十七役,未嘗一敗。其統帥……熊輝瞳孔驟縮,終於看清那玄甲將領身後所懸之旗:一面黑底銀紋的豹首纛,旗杆頂端鑄着一隻咆哮的銅豹,雙目嵌以赤銅,在初升的日光下灼灼如血。
豹首纛——代北都護使、鎮北將軍、景淮親封“北境砥柱”的蕭景珩!
熊輝腦中轟然炸開:蕭景珩不是該在代北防備狄部南侵?他麾下最精銳的黑鱗騎更不可能擅離駐地!可眼前這支鐵騎,甲不染塵卻殺氣凝霜,馬不喘息而蹄帶煞氣,分明是剛剛跨過千裏雪原、踏着霜刃奔襲而來的勁旅!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熊輝的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鐵。
蕭景珩終於側過臉來。目光掃過熊輝馬鞍上懸掛的三顆人頭,又掠過他斧刃上未乾的血漬,嘴角竟微微向上扯了一下,極淡,極冷,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
“郢國伐我東河,屠我百姓,焚我城池。”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釘,“郢帝月青凝坐帳二十裏外,視東河爲掌中玩物——她忘了,大乾疆域,寸土皆有主。”
話音未落,他左手五指倏然張開,朝天一握。
“嗡——”
一聲悶響自林中深處滾來,非鼓非鍾,似千鈞重弩同時扣動機括,又似大地在腹中翻攪。
熊輝猛然抬頭——只見密林兩側山脊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起數十架六尺高的巨弩,弩臂粗如樑柱,弩矢長達丈二,通體包鐵,箭簇呈三棱錐狀,泛着幽藍冷光。每架弩後,數十名黑甲士卒穩立如松,雙手按在弩機絞盤之上,繃緊的肌肉在薄甲下如巖石起伏。
“伏遠弩,射程八百步,穿甲三重。”蕭景珩淡淡道,“昨夜亥時三刻,我軍前鋒抵此設伏;子時末,探馬回報郢軍入城;丑時正,東河火起,我令全軍解甲卸鞍,輕裝潛行十裏,於卯時初列陣於此。熊將軍,你追了王中洋一夜,卻不知自己早已入我伏圈三百步內。”
熊輝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三百步!那是伏遠弩的絕對殺傷範圍!方纔箭雨雖密,不過是以尋常強弓佯攻,逼他倉促後撤——真正的殺局,竟一直隱在山脊之後,靜待他陣型散亂、人馬疲敝之時!
“你……你早知我會追?”熊輝嗓音發顫。
“不。”蕭景珩搖頭,目光終於落在他臉上,“我知月青凝必遣猛將銜尾窮追。她既敢將皇帳壓至東河二十裏,便絕不會放任王中洋西遁求援——此乃女帝之傲,亦是女帝之漏。你不過是她棋盤上一顆註定要丟的棄子。”
“棄子?!”熊輝怒極反笑,手中鐵斧狠狠砸向馬鞍,“老子熊輝,平生斬將十九,破城七座,豈是你一句棄子就能定了生死?!”
“斬將十九?”蕭景珩忽而抬手,指向遠處林間一具尚在抽搐的郢軍屍首——那人咽喉插着一支斷箭,箭尾猶在震顫,“方纔第一支穿顱箭,是我射的。你身後第三名校尉,右膝中箭墜馬,是我副將所爲。你左翼兩百步外,那面郢字小旗,已被我斥候割斷旗杆,此刻正躺在泥裏。”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如寒潭崩裂:
“而你,熊輝,昨夜攻城時,曾親手劈開東河西門吊橋絞索。那一刀,我軍斥候記在《郢將錄》第十七頁,第三行。你右臂舊傷每逢陰雨必痛,故揮斧時肘微屈;你戰前必以左手撫過斧刃三次,方纔衝鋒——方纔你進林之前,撫了兩次,第三次,被我箭聲打斷。”
熊輝如遭雷擊,僵在馬上,連呼吸都忘了。
他確有此癖!此等私密習慣,連營中親信都未必盡知,此人怎會——
“代北斥候,三年前便已混入郢國太僕寺馬監。”蕭景珩平靜道,“你胯下這匹‘黑鬃’,是我代北去年春賣與郢國商隊的三十六匹種馬之一。它左前蹄內側有烙印,形如半枚豹爪——你從未留意,因你從不親自洗馬。”
熊輝低頭,果然見那馬蹄內側霜痕微融處,赫然一道暗紅印記,狀若利爪!
“你……”他嘴脣翕動,再難成言。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騎自西疾馳而來,甲冑染血,胸前插着半截斷箭,卻仍咬牙挺直脊背。那人直衝至蕭景珩馬前,翻身滾落,單膝重重叩地,聲音嘶啞如裂帛:
“報!王都護使率殘部三百餘騎,已於三裏外野狼坳接應完畢!其左腿重傷,失血甚多,但……但尚存一息!”
蕭景珩頷首,未發一言,只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遞予那斥候:“持此令,速赴野狼坳,傳我口諭——王中洋即刻裹傷更甲,換乘‘追風’,隨我親衛隊入陣。”
斥候雙手捧過令牌,額頭觸地,旋即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熊輝怔怔看着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慘白如紙:“你……你不是來救王中洋的?你是……你是拿他當餌?”
蕭景珩終於策馬向前半步,玄甲在晨光下泛起一層冷硬光澤。他身後三千黑鱗騎齊齊催動坐騎,陣列無聲前移,鐵蹄碾過霜地,發出沙沙悶響,如同死神在撥動算珠。
“王中洋是東河守將,非餌,是錨。”他聲音低沉,卻如驚雷滾過林間,“東河城破,人心浮動,若王中洋死於潰退途中,東境諸郡將不戰自潰。我留他性命,不是爲救一人,是爲鎮一境民心。而你熊輝——”
他忽然揚鞭,遙指熊輝身後那片尚未散盡的煙塵:“你率五千精騎窮追不捨,卻連東河西門都沒能越過。郢軍以爲勝券在握,月青凝更將你此戰視爲東征定鼎之始。你死在此處,她才真正明白——”
“大乾的刀,從來不止一把。”
話音未落,蕭景珩右手猛然揮落!
“咚——!”
一聲沉雷般的號角撕裂晨霧,不是牛角,而是純鋼所鑄的“破陣角”,聲浪如實質般撞向郢軍陣列,連枯枝上的薄霜都被震落。
山脊之上,伏遠弩齊聲怒吼!
“嗡——嗡——嗡——”
三十架巨弩同時發射,三十支丈二鐵矢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劃出三十餘道幽藍軌跡,自天而降,精準覆蓋郢軍中軍所在!
熊輝只覺頭頂一暗,本能舉斧格擋——
“噗嗤!”
第一支鐵矢自他右肩斜貫而入,粗如兒臂的箭桿帶着巨大慣性,竟將他整個人釘在馬背上!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看見第二支、第三支鐵矢如流星墜地,狠狠扎進身旁親兵胸膛,箭簇透背而出,噴濺的熱血尚在空中,便被第四支鐵矢貫穿頭顱,炸成一團模糊血霧!
“轟!轟!轟!”
鐵矢落地如雷,地面劇烈震顫。未被射中的郢軍戰馬受驚狂嘶,人仰馬翻;僥倖躲過第一輪的騎兵剛欲撥轉馬頭,代北黑鱗騎已如黑色洪流般決堤而下!
“殺——!”
沒有吶喊,只有三千道鐵蹄踏碎凍土的轟鳴,只有三千杆長槊破開寒風的厲嘯。黑鱗騎自兩側山脊俯衝而下,如兩把淬火的彎刀,狠狠楔入郢軍陣心!
熊輝在劇痛中勉強抬頭,只見蕭景珩一馬當先,玄甲映日,手中長刀終於出鞘——刀身狹長,通體泛着青灰冷光,刃口無一絲反光,唯有三道細微血槽蜿蜒而下,彷彿飲飽了千載寒霜。
他看見蕭景珩揮刀,並未劈向自己,而是斜斜斬向一名撲來的郢軍校尉。刀光一閃,那校尉手中長槍自中而斷,斷口平滑如鏡,接着刀勢不減,順勢切入其頸項,人頭飛起時,脖腔中噴出的血霧竟被刀鋒引得向後倒卷!
“噗!”
熊輝喉頭一甜,大股鮮血湧出——原來方纔鐵矢穿肩,震斷了他肺腑經絡。
他想嘶吼,卻只咳出血沫;想揮斧,手臂卻已麻木如朽木。視野開始發黑,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蕭景珩勒馬停於他身前三步,居高臨下,目光如刀。
“代北蕭景珩。”他聲音平靜無波,“奉陛下密詔,節制東境諸軍事。熊輝,你命終此地,非敗於我手,實敗於——”
“不知天高地厚。”
話音落,蕭景珩手中長刀輕輕一挑。
“咔嚓。”
熊輝馬鞍上懸掛的三顆人頭,繩索應聲而斷。三顆頭顱滾落霜地,猶帶驚愕神情,其中一顆,赫然是昨夜東河城守將、王中洋麾下副將李承業。
蕭景珩垂眸看了那三顆頭顱一眼,忽而抬腳,靴尖輕點其中一顆額角。
“李承業,守城時曾以身爲盾,替五名新兵擋下三支流矢。”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傳入每一名尚存意識的郢軍耳中,“他死前,把最後一支箭射向了你的面門——可惜,偏了三分。”
熊輝瞳孔驟然放大,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他眼中最後的光,是蕭景珩轉身時,玄甲肩甲上那一道早已乾涸發黑的舊血痕——形如爪印,邊緣皸裂,彷彿刻進了骨頭裏。
黑鱗騎已徹底絞殺郢軍中軍。殘餘郢騎四散奔逃,卻被兩側林中突然殺出的代北輕騎截斷歸路。那些輕騎衣甲輕簡,卻人人揹負三張強弓,馬鞍旁掛滿羽箭,奔馳中彎弓搭箭,箭箭奪命,竟無一虛發。
蕭景珩策馬緩行於屍山血海之間,玄甲未沾半點新血,唯有馬蹄踏過之處,霜地緩緩洇開暗紅。
他忽然勒馬,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東河城的火光正漸漸黯淡,而二十裏外,月青凝的皇帳所在,一縷青煙筆直升起,嫋嫋不散,彷彿在無聲注視這場殺戮。
蕭景珩抬手,摘下左腕護甲。
護甲內側,一行細小硃砂字跡赫然在目:
“景淮手書:代北不南,北境不塌。若聞東河警,星夜赴援,持此甲,如朕親臨。”
他指尖緩緩撫過那行字,硃砂已微褪,卻如烙印般灼熱。
“陛下……”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臣,來了。”
此時,東方天際,一輪赤日終於掙脫雲層,萬道金光潑灑而下,將遍野屍骸、斷戟殘旗、凝固的血泊盡數鍍上金邊。光暈之中,代北黑鱗騎緩緩收攏陣型,三千鐵騎默然肅立,甲冑反射朝陽,匯成一片流動的、沉默的、不可撼動的鋼鐵之海。
而在他們前方,東河城的方向,火光雖熄,濃煙未散,卻已隱隱可見幾面殘破的乾字軍旗,在焦黑的城樓上,於凜冽晨風中,艱難地、倔強地,重新升起一角。
那旗幟雖破,卻未折。
那城雖破,卻未降。
那山河雖染血,卻仍在呼吸。
代北鐵騎立於血色朝陽之下,靜默如碑。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掀開第一道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