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巋然今日卻親眼見到蘇堯站在自己面前,這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聲‘老三’更是讓他徹底破防。
他走上前死死抓着蘇堯的肩膀,聲音發緊:“大哥,你真的還活着?”
張破虜也滿臉驚訝地走上前,仔細打量着蘇堯。
安國公府與大將軍府本是鄰居,雖然蘇堯進入南疆時張破虜還很小,但每次他回神都,都會給張破虜帶很多南疆特有的小喫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那些記憶至今鮮明如昨。
“蘇大哥,真的是你!”張破虜也滿......
雪原之上,寒風如刀,割得人臉生疼。玄影騎奔襲伏厲部的第三日夜裏,天色驟變,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凌川勒馬停駐於一處冰裂溝壑邊緣,身後戰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儺面大旗上那張獠牙怒目、青筋暴起的鬼面,在慘白月光下泛着幽冷鐵色。
他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短褐,肩頭覆着薄霜,左手按在腰間橫刀鞘上,右手緩緩抬起,指向遠處——伏厲部營地所在的方向,一座依山而建的環形營屯,正透出稀疏火光,在雪幕裏宛如將熄的餘燼。
“斥候回報,伏厲部已知東源部覆滅。”楚江策馬近前,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今晨派出三支快騎往熊羆城求援,其中兩支被截殺於鷹嘴崖,一支……逃了。”
凌川眸子微眯,未答話,只將目光投向西北角。那裏,一道灰影正自雪坡疾掠而來,是玄影騎最擅夜行的斥候統領秦驍。他翻身下馬,單膝叩地,喉結滾動,氣息粗重:“將軍,伏厲部……不對勁。”
“說。”
“營中炊煙稀少,牲畜欄空置七成,氈帳半數掀頂未縛,羊皮毯堆在轅門外,連煮奶的銅鍋都未收。昨夜有牧奴偷偷溜出營,向南逃,被我截住一人口——他說,伏厲部三日前便開始拆帳打包,牛車連夜裝運,族中青壯盡數調往西邊‘黑石坳’,說是去守礦脈,實則……”秦驍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銅牌,遞上,“這是從那牧奴腰間搜出的,刻着宇文王族徽記,背面有新鑿字跡:‘伏厲全族,移屯熊羆’。”
凌川接過銅牌,指腹摩挲過那道尚帶毛刺的刻痕,眉峯倏然一壓。
伏厲部不是要逃——是早已被宇文王族棄子,充作誘餌。
“宇文拓老了,但沒蠢。”凌川聲音極輕,卻像冰錐鑿進雪地,“他猜到我們會來,更猜到我們不會留活口探路……所以,把伏厲部當成一塊肉,吊在鉤上,等我們咬。”
楚江瞳孔微縮:“那……伏厲部營中,怕是空的?”
“不全是空。”凌川抬眼,望向伏厲部營屯後方那片嶙峋山脊,“山脊背陰處,積雪厚達三尺,凍土未融。若伏厲部真已遷走,爲何昨夜風停之後,山脊北側仍有蹄印新痕?且蹄印雜亂,深淺不一,顯是多批戰馬輪番踩踏所留——有人在那兒埋伏,不止一批。”
秦驍猛地抬頭:“將軍的意思是……他們把伏厲部老弱婦孺留在營中,青壯與精銳藏於山脊設伏?以人命爲餌,逼我們入陣?”
“正是。”凌川緩緩抽刀,寒刃出鞘三寸,映着月光,竟似一線冷電,“伏厲部若真全族遷走,豈敢讓老弱獨守空營?必是拿他們當盾,當我們不敢屠婦孺,不敢斬手無寸鐵之人——可盧帥屍骨未寒,灤河谷血未乾,我凌川既執修羅之刃,便不問活口,只問罪孽。”
他刀尖緩緩垂落,點向地面,雪層應聲裂開細紋。
“傳令——五軍不動,分三路繞行。第一、二隊,佯攻營門;第三、四隊,潛入山脊兩側雪坳,貼巖壁攀行,至半山腰止步,靜候號令;第五隊,隨我直撲山脊正中。”
“可若伏厲部營中真有婦孺……”
“若有,便殺。”凌川語聲如鐵鑄,“此非濫殺,乃斷其根脈。今日放一人,明日便有一人持刀返噬。盧帥當年放過多少胡羯降卒?結果呢?灤河谷上,千具殘軀猶在冰層之下!我凌川不學仁慈,只守信諾——送七部全族,爲盧帥陪葬。”
話音未落,遠處伏厲部營中忽起一聲淒厲長號,似狼嗥,又似人哭,撕裂長夜。緊接着,數十團火把同時騰起,營內火光暴漲,照得雪地如晝。
“他們知道我們到了。”楚江沉聲道。
“不。”凌川冷笑,“他們只是按約定點燃火把——告訴山脊上的人:魚,咬鉤了。”
果然,山脊西側雪坡簌簌抖動,數十塊雪板滑落,露出底下伏兵身影。黑甲、硬弓、雙刃斧,清一色宇文王族親衛裝束。爲首者披玄狼裘,手持金柄彎刀,正是宇文良熙。
他立於山崖高處,遙望營門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勝券在握的弧度。身後百名伏兵屏息凝神,箭鏃盡已搭弦,弓臂拉滿如滿月。
伏厲部營中,忽然傳來孩童啼哭,繼而是婦人哀嚎、老人嘶喊,夾雜着驚惶奔逃的雜沓腳步聲。營門豁然洞開,十餘輛牛車倉皇衝出,車上堆滿皮囊、毛毯、銅器,甚至還有襁褓中的嬰兒被裹在羊皮裏顛簸搖晃。
“看,他們心軟了!”一名伏兵低聲獰笑。
宇文良熙卻皺起眉頭:“不對……太安靜。”
話音未落,營門左側雪地轟然炸開!
不是人馬奔出,而是整片凍土崩裂——玄影騎第三隊早於一個時辰前掘開地下冰層,借凍土掩護匍匐潛行至此,此刻破土而出,黑甲裹雪,戰刀斜劈,直取山脊伏兵左翼!
同一時間,右側雪坳亦爆起悶響,第四隊如鬼魅現身,刀光潑灑,專砍弓弦與持弓手腕。宇文良熙麾下精銳尚未反應,已有三十人弓折臂斷,慘嚎墜崖。
“中計了!”他猛喝一聲,揮刀欲令伏兵轉向,卻見營門方向煙塵滾滾,並非玄影騎衝鋒,而是數百頭受驚的犛牛被驅趕而出,牛角綁着尖刺,背上馱着浸油乾草,尾部火把引燃,烈焰騰空,狂奔直撞山脊坡道!
那是伏厲部自己的牲畜,卻被玄影騎以火油燻燎、銅鈴驚擾,反成攻山利器。
宇文良熙臉色驟變,再顧不得指揮,轉身便向後撤。可剛躍上馬背,一道黑影已自頭頂雪坡倒掛而下——凌川身披玄氅,足踏雪棱,手中橫刀脫手飛擲,寒光破空,正中其右肩胛!
“噗嗤”一聲,金柄彎刀脫手,宇文良熙悶哼栽落馬下,右臂鮮血噴湧,染紅身下積雪。
“抓活的。”凌川落地,靴底碾碎一片冰晶,聲音淡漠如霜。
山脊伏兵頃刻潰散。玄影騎如黑潮漫卷,刀鋒所至,不留喘息。伏厲部營中哭聲戛然而止,火把一盞接一盞熄滅,唯餘風嘯穿營。
翌日黎明,伏厲部營屯屍橫遍野。老弱婦孺確有百餘人,皆被縛於帳前,卻無一人遭戮——凌川下令,將她們盡數押至營中央空地,當衆焚燬伏厲部祖帳,燒盡所有族譜、圖騰、神幡。火舌吞沒鹿皮神像時,那些婦孺並未慟哭,而是跪伏於地,額頭觸雪,口中喃喃誦唸胡羯古咒,神色麻木如石。
凌川立於火堆旁,任熱浪灼面,忽問身旁楚江:“你可知胡羯古語中,‘伏厲’二字何解?”
楚江一怔:“末將不通胡語。”
“伏者,俯首;厲者,戾氣。”凌川望着火中蜷曲的獸皮圖騰,“伏厲部,意爲‘俯首承戾’——三百年前,此部曾爲宇文王族戰敗之奴,世代不得佩刀、不得立碑、不得祭祖,唯以俯首之姿,承王族戾氣而活。今日,我替他們斬了這戾氣。”
火堆噼啪炸響,一截焦黑木杖彈出灰燼,頂端雕着半張扭曲人臉——正是伏厲部僅存的祭司權杖。凌川彎腰拾起,掌心一合,木屑簌簌而落。
此時,秦驍急奔而來,甲冑染血:“將軍!伏厲部西三十裏,黑石坳發現大批輜重——全是熊羆城運來的軍械糧秣!另查得,叱幹部昨夜亦有車隊出營,方向……正是熊羆城!”
凌川將木屑傾入火中,抬眸望向東南:“宇文拓坐不住了。”
果然,當日午時,玄影騎前鋒斥候帶回急報:熊羆城方向,煙塵蔽日,三股鐵流正朝伏厲部疾馳而來——東面是赤熊重騎殘部,約八千;西面是宇文王族私兵‘蒼隼營’,六千;北面則是一支混編騎兵,打着伏厲部旗號,實則全爲宇文王族嫡系,人數逾萬。
三路合圍,共計二萬四千精銳,盡出熊羆城!
“宇文拓賭贏了。”楚江攥緊刀柄,“他算準我們血洗五部後必疲,又料定我們拿下伏厲部後,會急於追擊叱幹部——故將主力盡出,佈下口袋,要一舉絞殺玄影騎於伏厲廢營!”
凌川卻笑了。
那笑容極冷,極淡,卻讓楚江脊背一寒。
“他賭贏了前半局。”凌川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順頜線滑落,滲入衣領,“可惜,他忘了——玄影騎從來不是孤軍。”
話音未落,東方天際,忽現一線墨色。
不是雲,不是煙。
是旌旗。
黑底金紋,旗上繡着一隻展翼攫日的巨梟,翅尖滴血。
夜梟營!
與此同時,南方雪原盡頭,地平線微微震顫。不是馬蹄,是沉重的踏步——鐵甲鏗鏘,步履如雷。五千玄甲營,披着重鎧,持陌刀、執巨盾,列成三列橫陣,踏雪而來,每一步落下,積雪迸濺,大地低鳴。
唐巋然策馬當先,玄甲覆體,面甲半遮,只露一雙鷹目,灼灼如炬。他遙遙望見伏厲營上空玄影騎大旗,勒馬揚鞭,聲震曠野:“奉凌將軍令——玄甲營,奉詔討逆!”
凌川翻身上馬,玄氅翻飛如墨雲壓境。他不再看伏厲營中餘火,也不再望宇文三軍煙塵,只將目光釘向熊羆城方向,一字一頓:
“傳令——玄影騎爲鋒,夜梟營爲眼,玄甲營爲骨。三軍並進,直搗熊羆!”
風雪愈烈。
一萬玄影騎調轉馬頭,刀鋒所指,不再是部落營屯,而是矗立於草原腹地、城牆斑駁卻依舊森然的熊羆城。
城牆上,宇文拓獨立垛口,貂裘翻飛,手按城磚,指尖發白。他望着雪原盡頭那三股匯流而來的鋼鐵洪流,喉結滾動,終於緩緩閉目。
三日前,他親手將最後一支預備隊調出熊羆城,只爲圍殲玄影騎於伏厲。
如今,城中只剩三千老弱守軍,兩座鏽蝕的牀弩,以及……一口埋在祖廟地下的青銅鐘。
那鍾,鑄於胡羯建國之初,鐘身銘文曰:“鐘鳴則國存,鍾寂則族亡。”
宇文拓睜開眼,望向城外漸近的玄甲營方陣,忽而抬手,解下腰間玉珏,狠狠擲於青磚之上。
“碎了。”他啞聲道。
玉珏四分五裂,裂紋蜿蜒如蛛網。
城下,凌川勒馬止步於護城河畔。河水封凍,冰面映着天光,也映出他身後萬騎肅殺。他未看城牆,只盯着那扇緊閉的青銅城門,門環上盤踞的猙獰饕餮,雙目鑲嵌兩枚暗紅寶石,在雪光下幽幽發亮。
“楚江。”
“末將在!”
“去告訴宇文拓——”凌川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雪,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我凌川不屠城,不焚廟,不毀鍾。但我要他跪在盧帥靈前,親手將那口鐘砸爛,再以頸血,祭奠灤河谷兩千三百六十七具骸骨。”
風捲殘雪,撲打在玄影騎面上,無人眨眼。
楚江抱拳,策馬馳向城門。
凌川卻未再動。
他靜靜佇立,彷彿與這片雪原融爲一體。身後,玄甲營已列陣完畢,陌刀斜指蒼穹;夜梟營遊弋側翼,弓弦嗡鳴;玄影騎刀鋒低垂,雪刃映寒。
熊羆城頭,鼓聲忽起。
不是戰鼓,是喪鼓。
咚——咚——咚——
三聲之後,戛然而止。
城門,緩緩開啓一條縫隙。
門縫之中,不見兵甲,只有一襲素白麻衣,赤足踏雪,緩步而出。
是宇文拓。
他未佩刀,未戴冠,鬚髮盡白,面容枯槁,雙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青銅——正是那口鐘的殘片。
凌川策馬向前,直至距城門十步而止。
兩人遙遙相對,風雪在中間呼嘯而過。
“凌將軍。”宇文拓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我宇文一族,自認罪孽滔天。但盧惲籌之死,非我親爲,乃宇文良熙率軍行事,我……未阻。”
凌川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可知盧帥臨終前,最後說了什麼?”
宇文拓渾身一震,眼中掠過一絲痛楚。
“他指着灤河冰面,說——‘告訴凌川,莫爲我報仇,只替我……看着胡羯,一日不滅,一日不休。’”
宇文拓踉蹌一步,膝彎微屈,卻強行撐住。
“我明白了。”他嘶聲道,雙手託起木匣,高舉過頂,“此鍾……已寂。”
話音落,匣中青銅片陡然迸裂,發出一聲清越悲鳴,宛如龍吟斷絕。
凌川翻身下馬,解下腰間橫刀,緩緩插入雪地。
刀身沒至護手,寒光凜凜。
“你跪吧。”他說,“不是跪我,是跪盧帥,跪灤河,跪那兩千三百六十七個名字。”
宇文拓望着那柄插在雪中的刀,良久,終於雙膝一沉,重重叩於凍土。
雪沫飛揚。
凌川未上前,只轉身,走向玄甲營陣前。
“唐巋然。”
“末將在!”
“熊羆城,交予你。”
“遵命!”
“記住,”凌川腳步未停,聲音卻沉如山嶽,“入城之後,只收兵甲、抄府庫、拘宇文嫡系。凡平民百姓,一戶不擾,一物不取。城中祠廟、學堂、醫館,加派甲士守衛——此城,自今日起,歸大周北疆都護府治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萬軍,最終落在玄影騎那一張張覆着儺面的臉上。
“傳我將令——玄影騎,即刻啓程,北上天汗城。”
風雪中,萬人齊應,聲震雲霄。
“喏——!!!”
凌川翻身上馬,玄氅獵獵,馬蹄踏雪,率先北去。
身後,玄影騎如墨潮湧動,刀鋒所向,再非部落營屯,而是胡羯帝國的心臟——天汗城。
而熊羆城頭,那口殘鐘的悲鳴,仍在風中迴盪,久久不息。
雪,下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