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陳暻垚邁步走了進來，目不斜視走到陛下前方，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冊子，對着皇帝躬身稟報：“啓稟陛下，戰利品已清點完畢，請陛下過目！”
皇帝揮了揮手：“你唸吧！”
“此次共繳獲牛羊十二萬餘隻，戰馬近六萬匹，糧草三百餘萬石，黃金、白銀、玉器等物品折算爲白銀，共五百餘萬兩……”
陳暻垚將賬簿上面的記載全部唸了一遍，語調平穩清晰。皇帝聽後，輕嘆一聲道：“這胡羯人也太窮了，費這麼大勁，才這麼點戰利品！”
那掌印足有三丈方圓，通體泛着青銅古韻，邊緣浮現金色梵文，每一道紋絡都在呼吸般明滅閃爍，彷彿自上古天穹垂落的審判之印。掌心中央，並非血肉之紋，而是一枚緩緩旋轉的太極圖——陰陽魚首尾相銜，黑中有白，白中藏黑，竟似將整片夜空都吸攝其中，連月光都被扭曲成螺旋狀墜入掌心。
攣鞮蒼瞳孔驟然收縮，枯槁手指猛地掐入掌心，滲出血珠：“大衍伏羲印？！雲書闌那賤婢……她竟把這等禁術傳給了你？！”
他聲音嘶啞發顫，不是因懼，而是驚怒交加——此印乃北境祕傳鎮派絕學，需以先天大圓滿修爲爲基，輔以七十二道本命符篆凝練三年方能初具雛形，施術者更須承受反噬之痛，輕則經脈盡毀，重則魂飛魄散。雲書闌當年以此印硬撼拓跋青霄三招，事後閉關十年才復原如初。
可眼前這掌印氣息圓融無瑕，紋絡清晰如刻，分明已是大成之境！
他哪知道，雲書闌確未親授，卻將手抄殘卷與半枚破碎玉珏贈予不知道人。那玉珏中封存着她一縷神念，三月前不知爲何人悄然捏碎，神念潰散剎那，竟與不知道人體內蟄伏多年的九幽冥火共鳴，逆向推演出完整印法。而凌川……早在忠骨嶺血戰之後，便已將自身刀意注入不知道人所繪的三百六十五幅星軌圖中。今夜城中火光映天，星位偏移，恰與圖中某組暗合。不知道人立於街心仰望穹頂，忽然抬指虛點北鬥第七星，口中低誦《太初引氣訣》，整條長街青磚寸寸龜裂，地脈靈氣如百川歸海，盡數灌入他掌心太極圖中。
“轟隆——！”
掌印壓下，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攣鞮蒼再不敢託大，雙臂交叉橫於頭頂，周身騰起灰白霧氣，霧中竟浮現出十二尊模糊獸影：猰貐、窮奇、檮杌……皆是上古兇煞之靈，此刻被真氣強行拘役，獠牙森然，齊齊仰天咆哮。
“孽畜也配稱靈？！”不知道人冷喝，掌印陡然加速，陰陽魚驟然加速旋轉，一股無形吸力憑空生成。那十二尊獸影竟發出淒厲悲鳴，身形開始扭曲、拉長，灰白霧氣被硬生生抽離，化作十二條慘白鎖鏈纏上它們脖頸。
“咔嚓！”
第一聲脆響來自猰貐左爪——它爪尖崩開一道裂痕，隨即蔓延至整條前肢，灰白霧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凝成冰晶簌簌墜地。緊接着是窮奇脊背、檮杌右目……十二尊兇靈接連炸裂，霧氣鎖鏈越收越緊，最終“砰”地爆成漫天霜塵。
攣鞮蒼喉頭一甜，踉蹌後退三步，足下房頂轟然塌陷。他抬頭時，只見凌川已踏碎瓦礫躍至半空，蒼生刀斜指蒼穹，刀尖凝聚一點赤金火苗，竟與不知道人掌心太極圖遙相呼應，形成陰陽雙極之勢。
“斬！”
刀光與掌印同時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細微如帛裂的“嗤啦”——彷彿天地被劃開一道口子。攣鞮蒼身前空間寸寸剝落，露出其後幽邃虛無。他倉促揮拐格擋，柺杖表面瞬間爬滿蛛網狀裂痕，下一瞬，“咔嚓”一聲脆響，千年寒鐵鑄就的柺杖從中斷裂！
半截斷杖激射而出，正中百步外一座石獅眼眶，“噗”地沒入石中。而攣鞮蒼本人，左肩至右腹赫然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皮肉翻卷處，竟無鮮血湧出，唯有一縷縷灰白霧氣不斷逸散，如同被抽走魂魄的軀殼。
他踉蹌跪倒在斷牆之上，白髮被夜風吹得狂舞，臉上縱橫溝壑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駭：“不可能……宗師之下，豈能傷我？！”
“誰說不能？”凌川收刀入鞘，緩步上前，靴底踩碎一塊染血青磚，“你忘了塔拉草原上，陸長寧是怎麼把拓跋青霄的護體罡氣削成薄紙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攣鞮蒼肩頭傷口：“你的罡氣，比拓跋青霄差得遠。”
攣鞮蒼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你……你見過陸長寧？！他……他在哪？！”
“就在你身後。”凌川淡聲道。
攣鞮蒼悚然回頭——身後只有坍塌的氈房、燃燒的梁木，以及一地焦黑瓦礫。他猛然轉回，卻見凌川嘴角微揚，手中蒼生刀不知何時已悄然出鞘三寸，刀身映着火光，赫然照出他身後半丈處，一道修長身影正負手而立。
那人玄袍廣袖，腰懸青鋒，面如冠玉，眸似寒星，髮間一支白玉簪在火光中流轉溫潤光澤。他並未看攣鞮蒼，只靜靜望着遠處玄甲營衝殺的方向，彷彿那碾壓一切的鋼鐵洪流，纔是他唯一在意的風景。
“陸……陸長寧？！”攣鞮蒼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枯瘦手指死死摳進斷牆磚縫，指甲崩裂亦不覺痛，“你……你不是在北境閉關？！”
陸長寧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兩柄無形利劍刺來：“閉關？我三年前便出了北境。”他指尖輕彈劍鞘，發出清越龍吟，“只是你們太吵，我沒空理罷了。”
話音未落，他忽地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攣鞮蒼眉心虛點。
沒有風，沒有光，甚至沒有一絲真氣波動。
可攣鞮蒼卻如遭萬鈞重錘轟頂，雙膝“咚”地砸進磚石，整張臉瞬間灰敗如紙，七竅之中緩緩溢出黑血，順着法令紋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鎧甲上，竟蝕出滋滋白煙。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他嘶聲咆哮，聲音卻已虛弱不堪。
陸長寧收回手指，淡淡道：“替你拔了根刺。”
他轉身看向凌川，目光掠過不知道人掌心尚未散盡的太極餘韻，微微頷首：“雲姑孃的印法，你補得不錯。”
不知道人沉默抱拳，面具下雙目幽深如古井。
陸長寧又看向聶星寒等人，視線在沈珏握刀的手上停頓一瞬，忽然道：“沈家槍法第七式‘回馬破雲’，你腕力尚欠三分火候。”說罷，竟抬手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指尖所過之處，空氣凝成淡青軌跡，久久不散。
沈珏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怔怔望着那道青痕，忽然單膝跪地，重重叩首：“謝前輩指點！”
陸長寧擺擺手，目光重又投向熊羆城中心方向：“宇文泓老了，但宇文拓還沒死。”他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穿透戰場喧囂，“凌川，給你半炷香——活擒宇文拓，或取他首級。否則……”他指尖輕點自己心口，“我替你剜了這顆心。”
凌川神色不變，只將蒼生刀緩緩插回鞘中，刀鞘末端輕輕叩擊地面，發出沉悶迴響：“好。”
他轉身欲走，忽又駐足，回頭看向陸長寧：“前輩爲何在此？”
陸長寧負手而立，玄袍衣角被火風掀起，露出腰間玉佩一角——那玉佩非金非玉，通體漆黑，正面刻着三個小字：淩氏祠。
“因爲。”他聲音低沉如遠古鐘鳴，“你娘臨終前，燒掉了半卷族譜，卻把這塊玉佩塞進我手裏。”
凌川腳步一頓，脊背微微繃緊。
陸長寧卻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消散於火光之中，唯餘一句餘音嫋嫋：“莫讓凌家的刀，蒙了塵。”
凌川佇立良久，直至沈珏低聲提醒：“將軍，東市方向傳來號角聲，是玄甲營在催援。”
他這才頷首，大步向前，鎧甲鏗鏘作響。路過不知道人身側時，忽聽對方沙啞開口：“雲姑娘說，若見陸長寧，代她問一句——‘當年崑崙墟的雪，可還冷？’”
凌川腳步未停，只抬手拍了拍不知道人肩甲，聲音沉靜如鐵：“告訴她，雪早化了，如今熊羆城的火，正旺。”
此時東方天際已透出微青，晨光未至，戰火愈烈。玄甲營鐵蹄踏碎青石板路，碾過燃燒的氈房殘骸；玄影騎彎刀劈開濃煙，在斷壁殘垣間穿梭如鬼魅。宇文瑟率殘部退守至熊羆城主殿前廣場，三千守軍結成圓陣，長矛如林，卻擋不住玄甲營重騎一次衝鋒——盾陣轟然洞開，血浪翻湧，斷肢橫飛。
而凌川策馬奔來時，正見宇文拓披髮跣足，手持染血長戟立於主殿丹陛之上。他鎧甲碎裂，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被卸脫臼，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凌川身後——那裏，陸長寧雖已離去，但方纔那一指所留下的無形威壓，仍如寒淵懸頂，令宇文拓額頭青筋暴跳。
“凌川！”宇文拓嘶吼，聲如裂帛，“你可知你今日所做，將引何等災禍？！北狄三十萬鐵騎已屯於黑水河畔，拓跋青霄親率十二部酋長祭天誓師——你屠我熊羆，便是斬斷兩國最後一線和議！屆時血流成河，屍積如山，這罪孽……全由你淩氏擔着！！”
凌川勒馬停駐，離丹陛尚有二十步。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個垂死囈語的瘋子。
“宇文拓。”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清晰貫入每個人耳中，“你可知我昨夜爲何不攻南門？”
宇文拓一怔。
“因爲南門外三裏，埋着三千具屍體。”凌川抬手指向南方，“都是你們押送的糧車護衛——你們用烙鐵燙瞎他們的眼，割掉舌頭，再驅趕他們去撞我軍營寨的拒馬樁。那些人倒下時，胸口還插着你們的箭。”
他頓了頓，蒼生刀緩緩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晨曦初露的微光：“我數過了，每人身上，至少二十七處傷口。”
宇文拓臉色驟變，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丹陛青磚“咔”地裂開細紋。
“你說災禍？”凌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徹骨，“我凌川這輩子，只信一句話——”
他猛然拔刀，刀鋒直指宇文拓咽喉，一字一頓：
“債，要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話音未落，他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空。與此同時，玄甲營鐵騎轟然列陣，千柄陌刀同時出鞘，寒光匯成一片死亡之海，映得宇文拓滿臉慘白。
而就在此刻，主殿深處，忽有一聲嬰啼破空而來——清亮，稚嫩，帶着初生生命特有的蓬勃氣息。
所有廝殺聲，霎時一滯。
宇文拓渾身劇震，猛地轉身望向殿門，眼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乎崩潰的惶恐。
凌川亦微微側首，目光穿透煙塵，落向那扇雕花木門。門縫裏，隱約可見一隻素手抱着襁褓，正輕輕搖晃。
風過處，門扉“吱呀”一聲，緩緩開啓一線。
襁褓中嬰兒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這個血火交織的世界。他小手無意識抓撓，指尖沾着一星未乾的硃砂——那是昨夜，宇文泓親手爲他點下的長孫印記。
凌川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但下一瞬，他目光掠過嬰兒頸間那枚赤金長命鎖，鎖面所刻並非尋常吉祥紋樣，而是一頭猙獰狴犴，獠牙森然，口銜斷刃。
——那是宇文王族嫡系血脈的認祖信物，唯有承繼大統者，方能佩戴。
風驟然止息。
凌川眼中最後一絲遲疑，徹底凍結。
他緩緩抬刀，刀尖垂落，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宇文拓。”他聲音低沉如大地開裂，“你該慶幸……這孩子今日降生。”
“否則——”
蒼生刀悍然揮出，一道匹練般的刀光撕裂長空，直劈丹陛！
“我必屠盡你宇文一族，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