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遊觀感敏銳,有着過目不忘的本事。他早已認出對方,正是那位被人追殺的許家大小姐。
而在此前,龍門渡外,路途偶遇。
當其時陳少遊剛被送下仙山,正處於一種情緒低落,彷徨失意的狀態。
此女送給他一把油紙傘,贈以言語,希望他免受風雨之苦。
那把傘,陳少遊一直留在身邊,就收藏在袖間的壺天袋內。
繼而在福來客棧,他出手相助石虎志,便屬於回贈善意之舉。
只不過當時,許家大小姐金蟬脫殼,已不知所蹤。
再到後來,大隊鐵騎來到鎮上,按圖索驥……
說實話,對於這些人,這些事,陳少遊態度淡然,並不好奇。
作爲立志超脫的修家,見慣日起日落,看淡了雲捲雲舒,爲人做事,只隨心而已。
如斯心境,本性所然。
好比有些人天生暴躁、有些人從小文靜、還有人貪婪善妒等。
陳少遊的師父木通道人有句口頭禪,唯“隨緣”二字。
包括帶陳少遊上山,入門,也是由這二字而起。
至於後來雲遊海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不知道是隨緣到哪兒了。
相比“隨緣”的散漫,“隨心”則更具備主動性,有“事在人爲”的意思。
所以陳少遊出手施針,救下了許家大小姐的性命。
或者說,從當初的贈傘,到如今來到無藥堂的門外求醫,這本身就算是一種緣法。
陳少遊覺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師父的影響。
師徒關係匪淺,耳濡目染之下,又怎能不受影響呢?
沒有老道士,他現在可能就和陳有全差不多,在泥濘裏苦苦掙扎,只能是爲了活着而活着。
……
時間流逝,已是入夜。
牀上的少女霍然醒來,猛地坐起,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拿劍,卻拿了個空。
她非常人,遇事不亂,迅速起身,檢查己身:
蓑衣鬥笠,面巾等都被脫掉了,但身上衣衫完整,並無異樣。
重要的是,她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沉痾消除,重獲健康;
再看四周,正處身於一間簡樸的偏房裏,一牀、一桌、一椅、一燈。
燈火併不明亮,昏黃一片,卻能給人帶來絲絲的溫暖。
少女驚喜之餘,又感到滿腹疑竇,立刻走了出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陳少遊。
陳少遊就在對門的臥室中,燈下觀書,好像一名苦讀詩書的文弱書生。
對於他的身份,少女愈發好奇了,開口問道:“是你救了我?”
“這裏應該沒有第三個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少遊笑了笑:“你來找我看病,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少女很好看的秀眉一揚:“我不相信你只是個普通的鄉鎮大夫。”
“爲何?”
“因爲我的病,以及我身上的傷,即使是宮中的御醫都束手無策。”
陳少遊看着她:“其實我也沒有治好你的傷病,只是幫助疏通經脈,使得氣血流轉,暫時得以緩解罷了。”
“能做到這一點,已經是杏林聖手,先生當爲世外高人。”
少女躬身做禮,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許?在此,拜謝先生的救命之恩。”
她顯然沒有認出陳少遊。
倒不奇怪,當日陳少遊不修邊幅,與現在的樣子頗有相差。況且那時候許?並未下車,只驚鴻一瞥罷了。
陳少遊自不在意:“某‘陳少遊’,此間無藥堂主人。”
許?讚道:“先生名諱甚佳,莫非取自年少離家,遠遊他鄉之意?”
她這是要旁敲側擊地刺探陳少遊的跟腳出身。
陳少遊哂笑道:“許小姐,我替你治病療傷時,可沒有問過你的名字。”
許?心一凜,忙說:“請先生恕罪,是小女子唐突了。”
不知怎地,在陳少遊面前,她竟有一種肅然之意,不由自主地變得拘謹起來。
這大概是對於救命恩人的本分敬意。
陳少遊問:“許小姐,可否方便跟我說說你的病情?”
許?略一遲疑,點頭應允。
雖然對方來歷神祕,不知跟腳,但醫術不凡,而且實打實的救了自己一命。
如若懷有惡意,在自己昏睡期間,大可爲所欲爲,根本無需套話。
再說了,問個病情而已,理所當然。
最爲關鍵的,是許?在陳少遊身上,看到了擺脫十幾年來飽受怪病折磨的希望。
這希望,哪怕只得那麼一丁點,也要奮力爭取。
她的怪病,是從孃胎裏出來時落下的病根。
從小到大,遍訪名醫,有過不少診斷,其中比較公認的,乃是“天生寒脈,氣血逆行之症。”
幾乎無藥可醫,只能練功調理。
所以許?自幼習武,她天賦卓越,不管什麼武功絕學,一學便會。
然而病症並未好轉,一旦發作,全身氣血蒸騰如沸,無比痛苦;更會喪失意識,失去控制,期間連自己做過什麼事都不知道。
“就像體內藏着另一個人似的。”
這時候,陳少遊適時出聲,給出自己的判斷。
許?一驚,神態震動。
這本是屬於她深藏於內心的一大祕密,未曾與外人提及,卻被陳少遊一語道破。
急忙問:“先生,我到底是怎麼啦?”
陳少遊沉吟片刻:“我給你施針通氣之際,就有了些發現。但那一會,主要用來治療。想要確切結果,需要再仔細檢查一遍。”
許?疑問:“你施針時,我穿着衣服?”
“單衣無礙。”
“那進行檢查呢?”
陳少遊答道:“同樣無需解衣,只不過我需上手。”
許?默然了,她自然明白上手的意思,等於肌膚之親。
想以前,看過那麼多的名醫,基本以“望聞問切”四者爲主,搭指把脈,已是接觸的極限。
但很快,這少女便做出決定,語氣果決地道:“先生,醫者無忌,請你檢查。”
“好。”
陳少遊還挺欣賞她這種不忸怩作態的性格,便不廢話,當即開始做正經事。
許?躺下來,雙目緊閉,顫抖的睫毛,以及繃緊的軀體,無不彰顯內心的緊張。
很快一隻大手便落在身上,手法頗爲嫺熟,摸、捏、抓、揉……
好在大手落處,主要集中在手、足、雙肩、以及頭部等骨頭分明的地方,並不涉及敏感部位,免卻了諸多尷尬。
約莫一刻鐘後,檢查完畢,陳少遊坐在那兒,神色竟複雜難明。
許?麪皮微微泛紅,忍不住問道:“先生,結果如何?”
陳少遊緩緩道:“難怪練武無用,你應該去修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