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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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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常田本來就是一個大嘴巴。

這人啊,做事風格很是雙標,但是陳澤很喜歡他的雙標。

對自己有利的,那都可以,對自己不利的,那都不行。

當然,陳澤之所以願意和老王合作,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

耳朵裏的電鑽聲還在嗡嗡響,像有臺微型施工隊在耳道裏打樁。陳澤仰面躺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左手壓着右耳,指尖用力到泛白,右手捏着半瓶冰鎮礦泉水,瓶身凝結的水珠順着指縫往下淌,在淺灰色亞麻褲上洇開一片深色地圖。窗外是七月末上海外灘的黃昏,霓虹剛亮,江風裹着溼熱撲進窗縫,吹得他額前碎髮亂跳,卻吹不散那層黏稠的、揮之不去的悶脹感。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第三回,屏幕亮起——劉藝妃。

他沒接。

不是不想接,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漏了底。喉嚨裏堵着團棉花,說話聲音會啞,而劉藝妃太熟悉他聲音裏每一分起伏。昨天她收工後發來語音,背景音裏兩個小傢伙正咿咿呀呀搶同一塊草莓餅乾,她笑着嘆氣:“你再不來接我下班,我就抱着孩子睡片場沙發了。”那聲音清亮,帶着拍完最後一場法庭戲後的疲憊鬆快,像剛卸下千斤重擔。可此刻他耳膜裏鑽着電鑽,連吞嚥都牽扯着尖銳刺痛,他不敢讓那點狼狽從聲帶裏漏出去。

手機又震。

他閉眼,把冰水瓶按在太陽穴上,涼意刺得眼皮一跳。腦子裏卻不受控地翻出今早片場的鏡頭——劉藝妃坐在法庭被告席上,背脊挺得筆直,手指交疊在膝頭,指節卻繃得發白。法官念出“無罪”兩個字時,她沒笑,只是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垂落,像兩片被風壓彎的蘆葦。鏡頭推近,她眼尾有極淡的紅痕,不是哭出來的,是熬了七十二小時沒閤眼的生理反應。陳澤喊“咔”的時候,她才扶着椅背站起來,膝蓋一軟,被張頌梅一把架住胳膊。那一瞬她側過臉,嘴脣動了動,陳澤讀懂了口型:“疼。”

不是臺詞,是真疼。腰椎舊傷在空調房裏復發,疼得她走路時右腿微微外撇,像只強撐着不歪斜的瓷瓶。

陳澤當時想過去扶,卻被雷神拽住了手腕。“讓她自己走完這段路。”雷神說,鏡頭還對着她,“觀衆要信她是真的站起來了,不是被人扶起來的。”

於是陳澤站在監視器後,看着她一步一步挪向化妝間,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上。她沒回頭,但陳澤知道她在忍。她總是這樣,把所有尖銳的東西往裏收,收成一枚圓潤的核,表面光潔,內裏全是細密的紋路。

手機終於停了。

他睜開眼,盯着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緩緩旋轉的葉片,數到第四十七圈,手機又亮。這次是短信。

【你耳朵怎麼了?張頌梅說你早上接孩子時捂着耳朵皺眉。】

陳澤喉結滾動了一下,抬手刪掉草稿裏那句“沒事,小問題”,重新打:【中耳炎,醫生開了藥,今晚輸液。】

發送。

三秒後,新消息彈出:【地址發我。】

他盯着那五個字,耳道裏嗡鳴忽然拔高了一度,像電鑽換了檔位。他抬手按住左耳,指腹下皮膚滾燙。窗外江風忽然大了,捲起窗簾一角,啪地拍在牆上,像誰甩了一記耳光。

他沒回。

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不是按的,是敲的。三短一長,節奏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劉藝妃教過兩個女兒的“爸爸開門暗號”。陳澤撐起身,拖鞋踢飛一隻,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每一步都震得耳骨發酸。他拉開門,沒開燈,樓道應急燈的綠光勾勒出她輪廓:扎着低馬尾,穿米白色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她左手拎着保溫桶,右手攥着兩盒藥,指節處泛着薄紅,像是剛從藥店跑回來時被塑料袋勒的。

她沒看他耳朵,目光先掃過他汗溼的鬢角、沒刮的胡茬、沙發上攤開的病歷本。然後她側身擠進來,反手關門,動作利落得像導演喊“開始”。保溫桶擱在茶幾上,藥盒排開,鋁箔板上的字跡被她指甲劃得微微凹陷:“頭孢克肟,一日兩次;甲磺酸倍他司汀,一日三次;還有這個。”她抽出一支淡藍色注射液,標籤朝上,“明天上午九點,社區醫院輸液室,我陪你。”

陳澤張了張嘴,喉嚨裏那團棉花突然堵得更實。他聽見自己聲音啞得厲害:“不用……”

“不用?”她轉身,終於直視他眼睛,眼尾那點紅痕還沒褪盡,眼下有淡淡青影,“那現在是誰在沙發上躺着,像條被曬蔫的鹹魚?”

他噎住。

她忽然伸手,指尖貼上他右耳後側的皮膚,輕輕一按。陳澤倒抽一口冷氣,耳道裏嗡鳴炸成一片白噪音。她立刻收手,眉頭擰緊:“醫生說不能碰?”

“嗯。”他點頭,喉結上下滑動,“一碰就……像有人拿螺絲刀在裏面攪。”

她沉默三秒,轉身去衛生間,嘩啦啦放水。出來時手裏多了條浸過冷水的毛巾,摺疊成掌心大小,遞過來:“敷十五分鐘。別用冰的,刺激血管。”見他遲疑,她直接上前,繞到他身後,毛巾覆上他右耳,指腹避開耳廓,只用溫涼的布料輕壓。動作很輕,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陳澤僵着脖子,聞到她髮梢飄來的淡淡茉莉香,混着一點藥味。

毛巾敷了十四分五十八秒,她準時取下。陳澤右耳嗡鳴稍退,世界重新有了輪廓。她已擰開保溫桶,掀蓋的瞬間,濃白湯汁的熱氣撲上來,裹着山藥和排骨的醇厚香氣。“張頌梅燉的,”她舀一勺吹涼,“說你胃比耳朵還嬌氣,光喫藥不養胃,病根拔不乾淨。”

湯是溫的,不燙嘴,山藥軟糯,排骨酥爛。他喝下第三勺,耳道裏嗡鳴竟真退潮似的緩了。她坐在單人沙發裏,膝蓋併攏,一手託着保溫桶底,一手用小勺輕輕攪動湯麪,銀勺沿桶壁劃出細微的刮擦聲。窗外霓虹流動,映在她瞳孔裏,像兩粒微小的、跳動的星火。

“《你們與惡的距離》殺青宴,”她忽然開口,勺子停住,“你不去?”

陳澤握着湯匙的手頓了頓。殺青宴定在今晚八點,星光國際影城頂層宴會廳。雷神特意空出時間,說要當着全劇組面給他敬杯酒——敬那個“把法律條文拍成心跳聲”的陳導。可陳澤今早收到消息,殺青宴流程裏加了即興環節:所有主創上臺,用一句話總結這部戲。雷神說,他必須第一個說。

“我耳朵這樣……”他含糊道。

“哦。”她應了一聲,舀起一勺湯遞到他脣邊,“張頌梅說,你昨天半夜三點給剪輯師發微信,改第七場戲的轉場節奏,語音裏咳嗽了十七次,還是沒提耳朵疼。”

陳澤喉頭一哽,湯差點嗆出來。

她收回勺子,自己喝掉那口湯,眼神平靜:“陳澤,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試鏡《愛》的時候嗎?你讓我演‘懷孕三個月發現丈夫出軌’那場。我在洗手間吐了三次,出來時妝花了,眼線蹭到顴骨,你蹲下來,用拇指給我擦掉,說‘別怕,真實的髒東西,比假的乾淨更有力量’。”

她放下保溫桶,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直直釘進他眼裏:“現在你的耳朵在流血,你在怕什麼?怕我說你脆弱?怕他們覺得導演生病了,戲就垮了?”

陳澤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錯了。”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像片場收音師調低了增益,“最怕你垮的,是我。不是因爲你是導演,是因爲你是陳澤。”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保溫桶光滑的金屬外殼,“俏言昨天問我,爸爸爲什麼老揉耳朵。我說,爸爸在聽很遠的地方的聲音。她說,那爸爸能聽到月亮上有沒有兔子嗎?我說,等爸爸耳朵好了,我們一起聽。”

陳澤眼眶猛地一熱。

她沒看他的表情,起身去廚房洗保溫桶,水流聲嘩嘩作響。陳澤坐在原地,耳道裏嗡鳴徹底退去,世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像某種古老而可靠的節拍器。

十分鐘後,她端着兩杯蜂蜜水回來,一杯放他手邊,一杯自己捧着。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她低頭吹了吹熱氣,睫毛在燈光下投下小片陰影:“雷神剛發消息,殺青宴改到明晚。他說,‘陳導的耳朵比我的劇本重要,他好了,我們再幹杯’。”

陳澤怔住。

“他還說,”她抬眼,嘴角微揚,眼尾那點紅痕在燈光下像抹未乾的胭脂,“你上次改他劇本時,把‘律師當衆崩潰’改成‘律師在無人電梯裏咬破舌尖,用血腥味逼自己清醒’——那場戲,他今早重看了三遍。”

陳澤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觸到右耳後溫熱的皮膚。那裏不再灼燒,只餘下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的輕盈。

她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髮梢垂落,掃過他手背,癢得像蝴蝶振翅。“所以,”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別躲了,陳澤。你耳朵疼,我心疼;你熬夜改戲,我陪你熬;你怕輸液,我給你剝橘子。”她頓了頓,拇指輕輕擦過他下頜未刮的胡茬,動作熟稔得像呼吸,“但你要是敢說‘不用管我’,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俏言,告訴她,爸爸的耳朵裏住進了一隻會打電鑽的小怪獸,需要她和語語一起,用草莓餅乾把它引出來。”

陳澤終於笑了,笑聲帶着久違的鬆快,震得耳膜微微發癢。他抬手,不是捂耳朵,而是輕輕按在她後頸,掌心溫度透過薄薄襯衫布料,熨帖地印在她皮膚上:“……那得先買夠草莓餅乾。”

“早買了。”她起身,從包裏掏出一袋密封的進口餅乾,包裝袋上印着粉紅色小熊,“俏言挑的,說小怪獸最愛這個味道。”

窗外,黃浦江上一艘遊輪駛過,汽笛悠長,像一聲溫柔的嘆息。陳澤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她正踮腳去夠櫥櫃最上層的糖罐,襯衫下襬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纖細腰線,皮膚在暖光裏泛着細膩的光澤。耳道裏空蕩蕩的,再沒有電鑽聲,只有她剝開餅乾包裝袋時窸窣的輕響,像春蠶食葉,細密,安穩,充滿生機。

他忽然想起《你們與惡的距離》裏那句被雷神刪掉又偷偷加回去的臺詞。劇本初稿裏寫的是:“法律不是冰冷的條文,是活人心裏的刻度。”後來雷神覺得太直白,改成隱喻:“它像一座橋,兩端站着不同的人,中間的欄杆,刻着所有被遺忘的名字。”

可今晚,陳澤看着她彎腰從冰箱裏取出酸奶,髮尾掃過他手背,耳畔寂靜無聲,心裏卻異常清明——原來最鋒利的刻度,從來不在橋上。它就藏在這些微小的、滾燙的、帶着茉莉香與藥味的日常褶皺裏,在她爲他擰毛巾時繃緊的指關節裏,在她明知他狼狽卻仍遞來蜂蜜水的掌心裏,在她蹲下來平視他時,眼底映出的、那個不完美卻無比真實的陳澤。

耳道裏空蕩蕩的,世界卻從未如此豐盈。

他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恰到好處的甜與微酸,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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