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嗚......
淒厲的狼嚎陡然從正面戰場炸開,兩道高低錯落的嘯聲一前一後破空響起,緊隨其後,是上百隻野狼齊齊仰天長嘯,聲浪層層疊加,轟然迴盪在遼闊空曠的草原之上,傳出去極遠極遠......
尋常戰事之中,這般兇悍密集的狼嚎,定會驚擾的戰馬心神大亂,馬羣躁動不安,唯有騎手及時勒緊繮繩,輕撫馬頸安撫方能穩住坐騎。
可此刻面對撲面而來的滔天狼威與刺耳嘯聲,禿髮部落與蒼狼部的陣營之中,除卻寥寥幾匹年幼戰馬微微受驚躁動,其餘數百戰馬竟盡數穩立原地,出奇的鎮定,仿若早已習慣這般殺伐聲勢。
這般詭異景象,若是被對面的努木赤看在眼裏,定然會滿心驚疑,忍不住暗自詫異,爲何對方的戰馬全然不受狼嚎震懾,難不成皆是尋常聽不見聲響的聾馬?
狼嚎響徹四野之際,禿髮部落和蒼狼部所有人的目光,皆下意識匯聚向陣前的烏孤,只因他胯下所乘,並非尋常坐騎,而是整個部落的信仰與依仗。
是狼神風王!
今日此戰,便是狼神引領他們衝破敵陣,擊潰強敵的開篇第一步!
風王的狼目凜冽深邃,靜靜凝視着前方滾滾逼近的敵軍馬羣,在騎兵陣線抵達之前,敵方蓄勢待發的狼羣,必然會率先衝殺而至。
烏孤抬手輕輕撫過風王粗壯的脖頸,歷經數場惡戰,他早已知曉了什麼時機,此刻時機未到,萬萬不能貿然出手。
榆木炮已然盡數架設就位,唯有炮聲轟鳴,纔是全軍衝鋒的最終訊號。
若是此刻貿然衝殺,炮火無眼,敵我混雜之下,只會釀成自傷慘劇。
“榆木炮準備!”
林青鳥清冷的喝令驟然劃破戰場沉寂,早已蓄勢待命的青鳥衛齊齊抬手,從懷中摸出隨身火摺子,撥開帽蓋,低頭呼呼吹了數下,點點火星瞬間在火摺子頂端亮起。
“第一輪,二十門齊發!”
前方天狼部騎兵盡數散開陣線,拉成一道寬闊綿長的一字橫陣。
這般鋪展的陣型,僅憑十門榆木炮的火力覆蓋,根本無法封鎖正面戰線,唯有同時動用二十門,方能全覆蓋、無死角重創敵軍。
沙沙沙,
草叢間傳來細碎的摩擦聲響,青鳥衛躬身快速拖動炮身,藉着深草掩護,依據敵軍陣型的延展範圍,做着最後的方位微調,校準最佳射擊角度。
歷經多次實戰,林青鳥對榆木炮的殺傷射程,爆破威力早已瞭然於心。結合戰馬疾馳的速度、敵軍推進的距離,她早已精準測算出最佳開火時機。
嗖嗖嗖......
草葉翻飛,暗影竄動......
敵方先鋒狼羣已然藉着荒草掩護,飛速突進,瞬間衝入兩百米射程之內,林青鳥清晰感受到身下巨型野狼背脊緊繃隆起,喉間隱隱滾出低沉的蓄勢低吼,殺意漸盛。
“放!”
林青鳥手臂驟然一揮,喝令落下的剎那,二十名負責點火的青鳥衛默契同步出手,引燃炮口引線。
滋滋滋.....
短促的燃燒聲急促響起,短短瞬息,引線便燃盡熄滅,火星盡數沒入榆木炮炮膛之內。
此時,衝在最前的天狼部野狼,已然突入距炮陣不足五十米的範圍,每一頭兇獸都鎖定了獵殺目標,繃緊四肢,蓄勢撲殺,一場血腥殘酷的狼羣盛宴轉瞬即至。
嗷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烏孤胯下的風王驟然仰頭,發出一聲渾厚蒼茫的狼嚎。
這是巨型荒狼獨有的嘯聲,低沉厚重,威震四野,尋常狼王就算嘶吼至嗓音嘶啞,也絕發不出這般震懾神魂的聲響。
僅此一聲轟鳴,前方急速衝鋒的天狼部狼羣驟然滯速,狂奔的勢頭硬生生戛然而止,部分野狼因衝勢太猛,驟停太急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滑出數尺。
整支先鋒狼羣瞬間陷入混亂,帶隊衝鋒的努木赤與兩名狼神薩滿,皆被這突如其來,威壓滔天的狼嚎震得當場錯愕失神,胯下原本悍勇的戰馬,也瞬間躁動不安,頻頻刨蹄後退。
不給敵軍絲毫回神詫異的時間,噗噗噗的沉悶爆破聲連綿成片,緊隨其後的是刺耳刺骨的咻咻破風聲,周遭野草無端斷裂翻飛,漫天飛舞。
下一秒,猩紅血花毫無徵兆地在敵陣中驟然綻放!
衝在最前排的天狼部騎兵,連同胯下戰馬身軀之上,同時炸開密密麻麻的血洞,無數堅硬彈丸強勢穿透皮肉,尖銳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讓人猝不及防。
撲通!撲通!
接連不斷的重物落地聲此起彼伏,前排騎兵盡數連人帶馬重重翻倒,砸落在荒原之上。
努木赤身爲部落首領,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同樣未能倖免。
胯下駿馬發出淒厲哀鳴,轟然倒地,劇痛瞬間順着臂膀與雙腿蔓延全身,這般穿透性的傷勢,遠比箭矢創傷更爲暴戾兇狠,所幸他身披從中原劫掠而來的戰甲,雖僅能護住軀幹正面,卻也堪堪保住性命,未曾被密集彈丸打成篩子。
努木赤強忍劇痛悶哼一聲,順着戰馬傾倒的勢頭順勢滾落地面,他身側周遭的族人,大半都與他一樣,紛紛落馬墜地,哀嚎不止。
嘶.....
沉重的身軀砸落地面,揚起漫天塵土與草屑,努木赤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筋骨劇痛發麻。
草原兒女自幼馬術精湛,落馬本是尋常小事,可他如今渾身帶傷,這一重重摔落,只讓傷口痛感成倍加劇,刺骨難忍。
不遠處,一名族人的下場更爲悽慘,遠沒有努木赤的好運,他的臉頰硬生生捱了兩處彈丸,一處貫穿眼眶,一處擊穿面頰,身軀之上更是遍佈密密麻麻的血洞,汩汩鮮血不斷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野草。
“首領……救……我……”
微弱的求救聲斷斷續續響起,努木赤望着這般慘烈可怖的死狀,雙目圓睜心神巨震,一時間竟僵在原地,失語無言。
轉瞬之間,氣勢洶洶、一往無前的天狼部騎兵陣,徹底陷入混亂。
前排衝鋒的騎兵十之七八盡數負傷落馬,僥倖存活之人也大多帶傷、戰力大損。衆人慌忙勒馬停駐,可後方疾馳跟進的騎兵全然不知前方變故,馬匹剎勢不及,紛紛相撞、踩踏,人馬堆疊,場面失控,亂象叢生。
“調整方位!二十門,再放!”
林青鳥的軍令再度凜然響起,乾脆利落,首輪炮擊結束後,負責操作榆木炮的青鳥衛早已迅速移位,推着炮身根據敵陣混亂態勢,實時校準射擊方位,蓄勢待發。
軍令未落,引線已然點燃。
噗噗噗.....
新一輪密集沉悶的炮鳴轟然炸響,炮口噴湧而出的濃煙與火光席捲四方,周遭低矮野草被熱浪引燃,燃起細碎明火。
剛剛掙扎着搖搖欲墜起身的努木赤,聞聲臉色驟變!
後方接踵衝鋒的天狼騎兵,再度重蹈覆轍,一排排連人帶馬轟然翻倒,淒厲的人馬慘嚎交織在一起,刺耳不絕。
驚恐之下,努木赤只能倉促抱頭,死死撲倒在地,躲避肆虐的彈雨。
此刻的他頭腦一片空白,心神震駭到極致!
他征戰草原多年,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過這般詭異兇狠的殺伐手段,全然不知自己究竟遭遇了何種攻勢。
沙沙沙.....
草叢間響起密集的竄動聲響。方纔氣勢洶洶衝殺在前的狼羣,被風王的絕世狼嚎震懾心神,又遭榆木炮轟鳴巨響與凌厲彈雨擊潰膽氣,紛紛掉頭回撤,倉皇逃竄。
部分野狼回撤不及,距離炮陣過近,藏身草叢也無從躲避,盡數被流彈擊穿身軀。有的當頭中彈,當場暴斃;有的身負重創,癱倒血泊之中,奄奄一息,哀嚎不止。
“炮陣推進三十步,續放!”
“其餘人馬,截殺漏網之魚!”
林青鳥沉聲傳令,話音落下,操控榆木炮的青鳥衛立刻推炮前移,穩步推進。
其餘青鳥衛紛紛夾緊馬腹,策馬疾馳上前,彎弓搭箭,鎖定那些在炮火中僥倖存活的天狼部殘兵。
倖存的天狼騎兵早已肝膽俱裂,胯下戰馬受驚失控,肆意亂竄,回頭望去,遍地皆是族人與戰馬的屍身,血流成河慘不忍睹,衆人心中又懼又怒,方寸大亂,全然無力組織反撲。
可青鳥衛衆人眼神冰冷,望着敵軍的悽慘模樣,沒有半分遲疑,更無半分憐憫。
這便是殘酷的戰場,對敵人心存半分仁慈,便是對己方性命的辜負,心軟一瞬,殞命的便是自身與袍澤。
第三輪炮火轟鳴落下,天狼部死傷人數驟增,戰損直接達到總人數的三四成!
這片草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遍地野草根本無法抵擋凌厲彈雨,敵軍殘兵全然沒有躲避周旋的餘地,只能被動受襲。
嗷嗚.....
此時,風王再度仰頭長嘯,這一聲狼嚎更爲悠長磅礴、穿透力極強!
潛藏在暗處的巨型野狼族羣聞聲呼應,層層疊疊的狼嚎響徹荒原,聲勢駭人。
“全軍進攻!”
林青鳥單手提槍,身姿颯然,率先疾馳衝出,風鸞和雲雀緊隨其後,三人結成品字戰陣。
胯下巨型野狼速度絕倫,轉瞬之間便甩開身後大軍,遙遙衝在最前。
一道龐大黑影緊隨而至,是騎着風王的烏孤。
四人胯下皆是巨型野狼,周身盡數覆着堅不可摧的大蛇皮甲。
迄今爲止,草原之上尚無任何兵器能夠破開這套鱗甲防禦,無論劈砍刺割,皆無法傷及分毫,唯有衝擊帶來的力道需肉身硬抗,除此之外,這套皮甲便是亂世廝殺的無敵防禦神兵。即便身陷險境,以傷換傷、死戰搏殺,只需承受些許皮肉之苦,便能利落斬殺強敵。
青鳥衛衆人與狼烈一衆勇士緊隨其後,箭術精湛的士卒早已拉弓搭箭,蓄勢待發。
榆木炮三輪齊發,已然徹底擊潰敵軍陣型,重創敵有生力量,可天狼部剩餘兵力依舊可觀,與己方人數近乎持平。想要穩穩鎖定勝局輕鬆破敵,便要趁敵軍軍心大亂之際,順勢擴大戰果,奠定必勝根基。
後方的阿古和早已心神巨震,滿目駭然,不止是他,所有首次目睹榆木炮威力的蒼狼部族人,盡數僵在原地,難以置信。
他們清晰見證了整場殺伐,只需一枚火摺子,引燃質樸的木筒器械,伴隨着噗的一聲悶響與黑煙飄散,對面聲勢浩大的天狼騎兵便成片倒地、死傷無數。
阿古和隱約知曉有暗器破空傷人,卻始終想不通這木筒的殺敵原理,在他眼中,這笨重的木筒除卻用來砸擊敵人,再無其他用處,今日纔算徹底見識到這般逆天殺伐之力。
三輪炮火落下,天狼部折損人馬足足數百!若是換作他率領蒼狼部族人正面搏殺,想要殲滅這般數量的敵軍,己方必然也會付出慘痛代價,死傷無數。
阿古和心中一陣後怕,滿心慶幸。
若是當初他固執己見,未曾聽從血狼的建議合併部落,如今慘遭覆滅、屍橫遍野的,便是他們蒼狼部。
眼見前方烏孤、青鳥衛衆人已然衝殺上前,阿古和驟然回神,雙目赤紅厲聲怒吼:
“全軍衝鋒!殺!”
他一馬當先策馬衝出,身後蒼狼部族人盡數嘶吼響應,嘯聲震天,齊齊殺向敵陣。
前線的天狼部殘兵倉促應戰,方寸大亂,努木赤與一名狼神薩滿盡數倒地負傷,無力再戰。
僅剩一名狼神薩滿苦苦支撐,且他一條臂膀已然無力垂落,鮮血順着指尖不斷滴落,傷勢極重。
“迎敵!速速迎敵!”
重傷的狼神薩滿仰頭髮出急促狼嚎,竭力想要召喚己方狼羣助戰。
嘯聲落盡,荒原死寂。
沒有一聲狼嚎回應,沒有一頭野狼折返馳援。
部落世代供奉的狼羣,此刻盡數四散奔逃,如同重歸曠野的兇獸,一去不返。
嗷嗚.....
狼神薩滿不肯罷休,再度奮力長嘯,回應他的依舊是無邊死寂。
這一刻,他徹底慌了心神,滿臉絕望。
前方衝殺而來的人影愈發清晰,逐漸映入眼簾。
狼神薩滿驟然眯眼,難以置信地用力揉了揉雙目,再度定睛望去,瞳孔猛地收縮!
敵軍衝在最前的三道身影,胯下坐騎竟然不是戰馬,而是體型龐大、威勢滔天的野狼!
這般能夠載人馳騁的巨狼,體型究竟何其駭人?
未等他回神,巨型野狼驟然騰空躍起,轟然撞入敵陣,兩名倉促迎戰的天狼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被狠狠撞翻在地,骨裂聲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這些巨狼體型竟然遠超戰馬,兇悍絕倫!
雄渾的狼嚎再度炸響,潛藏的狼羣盡數衝入混亂戰團,專攻戰馬、獵殺坐騎。
騎兵立於馬背之上,短兵相接之下,很難傷到靈活兇悍的野狼,可戰馬一旦受驚失控,便會徹底無視騎手的呵斥安撫,瘋狂亂竄。
狼羣死死啃咬馬腿、撲殺戰馬,讓本就混亂不堪的天狼部陣線,徹底陷入無解的絕境。
耳畔再無那詭異可怖的噗噗炮響,努木赤這纔敢強忍劇痛,撐着地面緩緩起身,渾身傷口火辣辣的劇痛襲來,滿身血污、氣息紊亂的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方纔他還胸有成竹,轉瞬之間戰局天翻地覆!
沉重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且有力。
努木赤猛然轉頭,只見一道身影疾馳而來,那是一名裝束奇異的女子,胯下所乘並非草原戰馬,而是一頭體型龐大、肌肉虯結、威勢懾人的巨型野狼。
狼!竟然有人能夠馴服巨狼爲坐騎!
努木赤雙目圓睜,眼底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渾身僵立原地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