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日這神仙醉,竟是這般香醇!妙!實在是妙!”
淳厚的酒液入喉的剎那,王金石驟然雙目圓睜,眼神中的錯愕與驚喜交織在一起。
神仙醉的定位就是酒精含量高的烈酒,味道衝勁十足。
平日裏,他其實更偏愛溫潤的忘憂釀,只因這神仙醉太過上頭,運氣尚可時飲多了也只是沉沉睡去,一覺不醒,次日醒來也只是渾身昏沉,精神萎靡。
可若是運氣不佳,飲酒過後便會又哭又鬧,甚至嘔吐,不僅折騰得自身狼狽惹人嗤笑,翌日清晨更是頭痛欲裂,渾身痠痛,那滋味着實難熬。
再者,尋常神仙醉酒味凜冽沖鼻,入口火辣燥烈,辛辣的酒氣幾乎掩蓋了所有酒香,根本品不出半分淳厚韻味,也正因如此,王金石與林平他們會偏愛忘憂釀。
一杯忘憂釀入腹,醺然微醉,似醒似寐,感覺恰到好處,回家之後倒頭便睡,翌日不過醒得稍晚,周身舒暢也全無半分不適。
可今日,王金石只是輕抿一口新釀的神仙醉,便敏銳察覺到,這酒味與往日截然不同,淳厚香濃,褪去了往日的粗糲!
一旁的趙川早已按捺不住,連忙舉杯淺嘗,眉眼瞬間舒展,讚歎出聲:
“嗯!好酒!滋味愈發淳厚,韻味十足!”
趙拓緊隨其後,喝了一口細細回味,同樣是連連點頭,面露讚許之色。
看着衆人皆是滿意的神色,李逸心中瞭然,此番改良調酒已然成功,他心中早已敲定了兩款酒的打磨方向。
低度的忘憂釀,後續會繼續微調口感,使其愈發綿柔順口,弱化雜味衝感,讓更多人能夠接受和喜愛這酒。
而度數極高的神仙醉,本就是烈酒,自帶凜冽酒氣與火辣口感。
若是強行將其調得綿軟溫潤,反倒本末倒置,倒不如順勢雕琢,將其釀造調配成濃香醬香的佳釀,讓淳厚的糧香包裹住凜冽酒性,即便酒勁十足也藏有綿長風味,恰好能與忘憂釀形成鮮明區分,兩款酒各有千秋。
此番首批以五穀新釀的美酒,釀造時日雖不算悠長,卻已然沉澱出濃郁飽滿的複合型糧食香氣,待盡數分裝封壇入瓶,經由徐開等人一路轉運,送往平陽郡城和金陵郡城,歷經路途沉澱,酒體相融,滋味定然會愈發淳厚溫潤。
至於兩款新酒最終口碑如何,世人反響如何,只需待下次送貨之時,問詢於東海和徐開等人,便能知曉分曉。
一樁心事塵埃落定,李逸心頭輕快,連日籌備釀酒的疲憊盡數消散。
昨夜醞釀整夜的大雪遲遲未落,可漫天低垂的烏雲層層疊疊,牢牢遮蔽了整片天穹,沒有半分放晴的跡象,山間朔風徐徐吹來,裹脅着濃重的溼冷氣息撲面而來,讓人真切感受到寒冬將至的凜冽。
連日陰雲密佈,溼氣鬱結,憑此天象便能斷定,此番降雪必定是鋪天蓋地的大暴雪!
早在數日之前,李逸便提前架好了鐵鑄火爐,只爲應對驟然驟降的氣溫。
此刻屋內寒意漸濃,他早起將火爐點燃,暖融融的熱氣緩緩瀰漫全屋,待到白雪兒一行人睡醒起身,屋內便已是暖意融融,足以抵禦屋外寒霜。
天色微亮,小小李白已然睡醒,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母親身側,睜着一雙澄澈烏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被窩裏的白雪兒,模樣乖巧又軟糯。
白雪兒慵懶地裹着被子,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小傢伙見母親遲遲不起,便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拉扯着被角,一下又一下,撒嬌的意味十足,儼然是在催促母親起身。
“好啦……好啦……孃親這就起。”
軟糯的嗓音從被窩裏悠悠傳出,白雪兒緩緩探出頭來,恰好與小小李白四目相對,小傢伙當即眉眼彎彎,發出一串清脆的咯咯笑聲。
李逸練完拳後便與秦心月一同前往村中的牛羊圈。
大荒村早已定下規制,每日都會有人專門前來擠取牛乳,羊乳,前往雞舍撿拾雞蛋,如今村中雞羣經過一年的繁育擴增,數量早已翻倍。
現下產蛋的母雞足有兩百餘隻,雄壯的公雞亦有百隻之多。
平日裏若非特殊情況,李逸極少宰殺公雞,盡數留存繁育,養殖牲畜皆是如此,只要種羣基數達到一定規模,繁育速度便能與日常消耗持平。
若是初期便一邊培育一邊肆意宰殺消耗,村中這些牛羊牲畜,根本不足以支撐衆人日常所需。
二人剛將牛乳羊乳擠收完畢,村口便陸續有孩童結伴跑來。這是李逸專爲村內孩童定下的福利,每日都可前來領取一份鮮乃,滋補身體。
不僅如此,村中產後的產婦,每日均可領取一枚新鮮雞蛋,這份福利足足持續半月之久。
孩大荒村上至白髮老人,下至稚子,個個氣色紅潤,村中整日歡聲笑語不斷,煙火氣十足。
如今村裏再也見不到昔日那般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再也不用小小年紀便外出奔波挖野菜充飢,現下村中衆人即便靜坐家中無需勞作,也能每日溫飽無憂,真正應了李逸的那句安居樂業、一人幹活全家人不餓。
村內諸多民生瑣事,李逸盡數劃歸縣衙管轄,交由伍思遠全權打理。
此前伍思遠返回安平縣城,尋訪招攬了四位略有學識的文人,聘爲大夏城縣衙的小吏,專職協助他梳理大荒村大小事務,規整各類事宜。
初來之時,四人皆是滿心忐忑。
作爲底層文人他們的處境落魄,生計艱難,再加上連年旱災饑荒,四人個個面黃肌瘦、身形單薄。
起初,他們心中更是暗藏抗拒與顧慮,衆人皆知前縣令勾結亂匪,獲罪被罷的舊事,對鄉野村落的規制心存疑慮,城中更是流言四起,有人說大荒村嚴苛霸道,將外來之人當作奴僕驅使,也有人說但凡前往大荒村謀生的百姓,皆能覓得一線生機,安穩度日。
伍思遠此番回城,前後尋訪邀約了九位落魄文人,可最終唯有四人願意攜家眷前來。
大荒村許諾,但凡前來效力者,皆可分配木屋居所且發放糧食度日。
旁人或許疑心這是暗藏陷阱的圈套,可四人被連年災荒逼得走投無路,家中老小嗷嗷待哺,爲了保全家人性命,他們只能鋌而走險,奔赴大荒村謀求一線活路,除此之外,他們再無謀生之路,更無法讓家人躲過餓死的厄運。
抵達大荒村的當夜,四人便各自分到一間整潔木屋,另有二十斤粟米安家度日,看着沉甸甸的糧食,連日壓在心頭的所有顧慮和惶恐盡數煙消雲散,亂世之中,唯有活下去,方能談及其餘一切。
待到正式入職縣衙,着手打理事務,四人才一點點揭開大荒村的神祕面紗,記錄的事務越來越多,心中的震驚便愈發濃烈。
這裏城池穩步營建,糧倉充盈,糧粟滿倉,牛羊牲畜數以百計且品類繁多,更有諸多他們從未見過的時鮮蔬菜。
這裏沒有想象中的蠻荒混亂,反倒有着遠超安平縣城的規整秩序。
村中百姓人人勤勉,就連此前安置的兩千流民,也皆憑雙手勞作換取衣食,堂堂正正有尊嚴地熬過了這場肆虐三州的旱災荒年。
縣衙當差的房間寬敞通透乾淨明亮,窗子鑲嵌着通透的玻璃,無需開窗便有暖陽傾灑而入,屋內終日明亮,日常記錄文書,無需笨重的竹簡和刻刀,用的是罕見的平整紙張,落筆便捷、字跡清晰。
一樁樁,一件件新鮮事物,皆超乎衆人想象,虛幻得如同夢境,卻又真實可觸,歷歷在目。
當初被逼無奈的鋌而走險,竟換來了一份安穩體面的差使,換來了闔家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唯有親身踏入大荒村,方能知曉,爲何這裏的人來了便再也不願離去。
只因這片土地,藏着絕境之中最珍貴的希望。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林平便早早起身出門,他先去流民安置點,妥善安排好衆人當日的勞作事宜,隨後套好馬車驅車前往村中之酒坊。
裝車備上數瓶新釀的忘憂釀,又挑選了秋收新收的土豆,大白菜,蔥頭,胡蘿蔔等新鮮蔬菜,打算驅車前往安平縣城,探望嶽父孫浩然。
孫浩然接任安平縣縣令以來,一心撲在政務民生之上,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縣衙衙役如何做,最頂層的中百姓人人皆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縱然起初有人對他心存質疑、頗有微詞,可在他的悉心治理下,即便遭遇連年旱災遍地饑荒,安平縣城依舊安穩太平,鮮有百姓餓死,更無流民四散逃亡流離失所。
時至今日,孫浩然在安平縣城威望極高深得民心,城中百姓皆心悅誠服、甘願聽從他的安排,人人皆知,這位縣令大人是真正心繫百姓、爲民謀福的好官,跟着他幹有飯喫!
此刻寒風漸緊,氣溫驟降,雖尚未降雪可安平縣城外的田野間,依舊有不少農戶趁着無雪之日,抓緊打理農事籌備過冬物資。
連日陰雲密佈,溼氣沉沉,但凡稍有農事經驗的老者,皆能察覺降雪將至。
不少老農直言,風中已然裹挾着雪的清寒氣息,用不了多久,便會大雪紛飛。
故而近日以來,安平上下的百姓,皆在緊鑼密鼓籌備過冬事宜,以備嚴寒暴雪來襲。
林平清晨早早起程,一路策馬疾馳全速趕路。
這條往返大荒村與安平縣城的路途,因常年車馬通行早已平整好走,比往昔順暢不少。
可即便如此,一路奔波至午後,方纔望見安平縣城的城牆,長途跋涉的奔波,依舊耗費了不少時辰與體力。
也正因一次次趕路奔波,林平愈發期盼,李逸口中那條直通安平縣城的大路能夠早日落成。
據李逸所言,新路全程一馬平川。筆直通暢,路況遠超舊時官路,能大幅縮減通行時間。
如今唯一的阻礙,是臨近安平縣城的一道繞河,舊路需沿河繞行甚遠,十分耗費時間。
李逸言語之間,早已打定主意要跨河修橋,修路的目的便是爲了便捷通行縮短路途耗時,若是新路修成,卻仍需繞遠渡河,修路的意義便大打折扣。
林平在做買賣上一竅不通。無需深究緣由,只需謹遵安排盡心做事便可。
“見過三爺!”
城門值守的兵卒一眼便認出了林平。
雖說林平不常入城,可如今大荒村聲名遠揚,李村正,大爺和林三爺的名號,早已傳遍安平內外,無人不知。
林平點頭回應,未曾多做停留,驅車徑直往縣衙方向而去。
“三爺遠道而來!”
縣衙外的李班頭見他到來,連忙笑着上前迎候。
林平未曾下車,抬手對着李班頭拱手一禮,溫和笑道:
“勞煩班頭進去通傳一聲,我便直接驅車前往縣衙別苑等候便可。”
李班頭當即點頭,轉頭喚來一名衙役,吩咐道:
“你隨三爺一同前往別苑。”
林平驅車進入別苑,剛將車馬安頓妥當,片刻之後,孫浩然便獨自一人從縣衙方向緩步走來,身邊並無隨從侍從,見此情形,林平也無需拘謹遮掩。
“嶽父。”
林平上前拱手行禮。
孫浩然含笑頷首,輕聲道:
“進屋細說吧。”
二人一前一後踏入屋內。林平望着嶽父的背影,心中暗自蹙眉。
相較初到大荒村之時,孫浩然身形清瘦了十餘斤,面色黝黑還身形單薄,昔日爲官的儒雅威儀盡數褪去,看着反倒像個衣着稍顯整潔的尋常農戶。
他面露擔憂,開口問道:
“嶽父,您近日操勞公務,身體可還安好?”
孫浩然聞言,輕笑搖頭,轉而關切問道:
“我無礙,無需掛懷,倩柔與孩子近來可好?”
“回嶽父,妻兒一切安好,村中衣食無憂,嶽母與家中衆人,身體也都康健順遂。”林平恭聲回道。
孫浩然聞言,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緩緩點頭:
“你們大荒村修築的城池規整堅固,李村正的遠見才幹,老夫着實佩服。城池落成,日後你們村便可安穩立足、高枕無憂了。”
話音稍頓,他又正色問道:
“眼下寒冬將至、暴雪臨近,那兩千餘名流民,你們打算如何安置過冬?”
林平略一思索,如實回道:
“義兄早已做好周全安排,冬日雖無法修築城牆,卻可打磨石磚和開採山石,礦石,各類勞作皆可正常進行。
除此之外,城牆外的閒置荒地,也會繼續開荒拓土規整耕地。”
“義兄規劃,待來年開春,進一步擴增村中耕地面積,待大夏城內城修築完工,便即刻動工修建通往安平縣城的官道。此路一旦落成,日後往返安平與大荒村的路程,便能縮短一半,極大便利往來通行。”
孫浩然聞言,輕輕捋着頷下鬍鬚,連連讚許。
李逸的長遠規劃,他全然瞭然於心,如今人力充足還物力齊備,順勢深耕發展,既能妥善安置流民解決部分安平百姓的生計難題,又能提速城建開墾拓荒,此乃一舉多得。
二人閒話家常,孫浩然方纔開口問道:“你今日專程入城,可是有什麼要事?”
林平微微一笑,回道:
“回嶽父,近日村中事務清閒,並無繁忙瑣事,小婿今日入城,是特意給嶽父送來些村中物產,也是義兄的一番心意。”
“義兄近日改良酒方,新釀出兩款清冽烈酒,風味獨特遠超尋常酒水,另有今年秋收的新鮮時蔬,特意送來讓嶽父嚐嚐鮮。”
“烈酒?”
孫浩然本非嗜酒之人,可昔年在平陽郡任職時,也時常小酌幾杯。
尋常酒水早已見慣,能讓林平專程奔波相送,足見這新釀烈酒必有獨到過人之處,他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好奇,想一睹佳釀真容。
“嶽父稍候片刻。”
林平應聲起身快步走出屋舍,來到院中馬車旁,不多時便搬來一方精緻木盒,緩步踏入屋內。
他將木盒輕輕放在桌上,開蓋取出兩隻形制各異的精緻酒瓶,一隻是圓潤雅緻的瓷瓶,盛裝着忘憂釀,一隻是通透清亮的玻璃瓶,盛放着全新改良的神仙醉。
單看這精緻新穎的瓶器,孫浩然便已然察覺這兩款酒水絕非凡品,定然風味絕佳。
林平將兩瓶佳釀整齊擺放於桌面,笑着介紹道:
“嶽父,這瓷瓶之中是忘憂釀,玻璃瓶中便是新釀的神仙醉,兩款皆是風味獨特的烈酒,是嶽父從未品嚐過的滋味!”
孫浩然緩緩點頭,低聲反覆咀嚼着兩個雅緻的酒名:
“忘憂釀,神仙醉……好名字。”
說罷,林平再度折返馬車,陸續取下一套精緻的玻璃酒器與成套瓷具,一一擺放妥當。
此刻天穹被厚重烏雲層層遮蔽,天光昏暗暗沉,屋內如同日暮黑夜一般,唯有點亮油燈方能視物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