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衆人的注視下,李逸抬手拔掉了酒罈的封泥,起初並無異樣,可短短數息過後,一股濃烈的酒香悄然彌散開來,迅速填滿整個首領大帳。
這股純粹的酒香不帶半點雜味,是狼烈和烏孤這羣飲慣馬奶酒的草原漢子,從未接觸過的味道。
濃郁酒香入鼻帳內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下意識地紛紛深吸一口氣,貪婪地想要將這誘人的酒香盡數吸入肺腑。
此前王金石也曾拿過米酒招待狼烈等人,但那些米酒的酒精度數還不如草原的馬奶酒,若思是在矮子裏拔大個的,反而是西域胡商販賣的葡萄酒,度數勉強稍高幾分,卻也遠不及李逸製作的忘憂釀。
狼烈死死地盯着酒罈,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吸氣,眼底滿是渴求。
李逸看在眼裏心中暗自無奈打趣,這狼烈絕對是個妥妥的潛力酒蒙子!
李逸將桌上的空酒碗一一擺上,抱起沉甸甸的酒罈緩緩傾倒,在衆人目不轉睛的註釋下,清澈的酒液源源不斷湧入碗中。
隨着清冽的酒液入碗,帳中的酒香愈發醇厚濃烈,李逸特意沒有選用精緻的玻璃酒杯,他深知這羣草原漢子的性情,精緻小杯只會讓他們心生鄙夷,覺得他很小氣是瞧不起大家的酒量。
況且狼烈他們平日喝馬奶酒豪爽慣了,區區小杯也根本不夠盡興,粗陶酒碗纔是最貼合他們性子的選擇。
李逸心中清楚,這般高度的烈酒一碗下肚,怕是也就顧不上去喫肉暢聊了,喝完便能倒頭酣睡,明日醒來,定然頭暈腦脹滿心茫然,全然記不起昨夜盛況,只會滿心疑惑,我爲何在此?昨日發生了何事?怎麼半點記憶都沒有?
李逸接連開壇續酒,不斷往碗中添酒,今晚這座首領大帳內擠了近三十人,直到確定能夠一人一碗,李逸這才停下手頭動作。
“大家一人一碗,嚐嚐鮮!”
李逸笑着開口招呼,話音未落,性子最急的狼烈早已按捺不住,伸手便端起酒碗。
他下意識抬手就要往嘴邊送,動作卻驟然一頓,轉身快步走到烏孤身前,將手中酒碗恭敬奉上。
“首領你先喝!”
烏孤含笑接過酒碗,狼烈又急匆匆折返回來,重新端起屬於自己的那一碗。
衆人圍攏上前,距離酒碗更近,那股凜冽純粹的酒香愈發沁人心脾。
無人急於一飲而盡,全都低頭凝視着碗中的酒液,只見酒水清亮通透就和那拉沐倫河的河水一樣,澄澈得能清晰看見碗底紋路,與渾濁酸澀的米酒和馬奶酒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分辨出高下。
“這酒烈,大家切勿心急猛灌,先小口嚐嚐味道即可。”
李逸笑着出言提醒,帳內衆人紛紛點頭應下,唯有狼烈雙目死死盯着碗中烈酒,一副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模樣。
李逸抬手舉起酒碗,朗聲道:
“諸位,今日藉此美酒,慶賀我們部落變得更強大,大家一同共飲!”
他原本想說慶賀遠征大捷,可轉念一想帳中還有幾位天狼部族人在場,若是直言勝仗,只會反覆揭開他們戰敗的傷疤,惹人難堪,便索性換了委婉的說辭。
“幹了!”
狼烈興致最高,立刻學着李逸的模樣高高舉起酒碗。
其餘衆人見狀,也紛紛抬手響應,下一秒,狼烈便迫不及待地將酒碗湊向脣邊,李逸一直留意着他,見他架勢分明是打算一碗悶幹到底,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平日裏獨處氈房時,狼烈喝馬奶酒尚且能喝慢些,一碗酒能等到喫完飯才喝完,可一旦身處衆人齊聚的熱鬧場合,他便總想逞能當衆展露自己的好酒量,最愛端起酒碗咕嚕嚕一飲而盡,既是爲了面子,也是貪圖極致的酣暢過癮。
一大口烈酒猛然灌入喉嚨,一股霸道凜冽的辛辣觸感瞬間席捲口腔,狼烈雙目驟然圓睜,滿臉震驚,轉瞬之後震驚盡數化作濃烈的狂喜!
這酒實在太烈,這般辛辣直擊味蕾的刺激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全新感受。
在口中短暫回味過後,狼烈將口中的酒液盡數嚥下,滾燙的酒液順着食道一路滑落,灼熱的觸感順着喉嚨蔓延至腹腔,火辣辣的刺激感久久不散,彷彿有一股暖意以肚子爲中心向着周圍擴散,渾身都變得溫熱舒暢。
“啊......痛快!好酒!夠勁!”
“哈哈哈!李逸,你這酒簡直是太好喝了!”
狼烈一邊放聲大笑,一邊伸手從面前木盤裏抓起一大塊羊肉,狠狠咬下一口,猛地扭頭撕下大塊肉塊,在口中大力咀嚼,滿口肉香混雜着酒香讓他愈發滿意,笑聲爽朗,隨即再次端起酒碗,湊到嘴邊狠狠灌了一大口。
“絕了!這纔是真正的好酒!”
狼烈已然徹底愛上了這股凜冽滋味,卻不知李逸此刻拿出的還只是度數溫和的忘憂釀,真正衝烈霸道的神仙醉還在酒罈中。
因着對李逸的全然信任,烏孤記着方纔的叮囑,並未像平日喝馬奶酒那般大口豪爽地喝,而是小心翼翼的小口淺嘗,入口的辛辣觸感瞬間襲來,讓他心頭一驚!
草原馬奶酒帶着一股天然的乳酸,西域葡萄酒也有果酸,可兩種都是酸味濃但酒味寡淡,與眼前這烈酒的風味截然不同。
這般純粹淳厚凜冽霸道的酒香,給烏孤帶來了極大的味覺衝擊,酒液入喉,腹間泛起絲絲溫熱,他忍不住低頭再看碗中清冽如水的酒液,心中感慨萬千。
回想往日飲用的馬奶酒,除了單調的酸味幾乎毫無酒香可言,此刻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有些道理無需多言,親口一試便心知肚明,哪怕是初次飲用烈酒,衆人心中也已然有了定論:這,纔是真正的酒該有的模樣與滋味!
“哈哈哈!李逸,的確是好酒!”
烏孤由衷讚歎,隨即也拿起一塊烤肉咬了起來。
這烈酒火辣若是空口多飲,辛辣灼燒的口感實在難以承受,一邊喫肉一邊喝方纔恰到好處。
一旁的阿古和抿了一口酒後,便捧着酒碗怔怔出神。
多年來,他一直以爲馬奶酒便是最好喝的,是草原勇士的專屬。
可今日對比過後,他才知曉自己飲用多年的馬奶酒,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酒,頂多算是帶了些許酒味的馬奶而已。
阿古和沒有急於喫肉,而是緊跟着又小口飲了第二口,他讓酒液在口中緩緩停留,細細品味那層濃烈的酒香與辛辣,隨後才緩緩嚥下,靜靜感受着酒力入腹的變化,滾燙的觸感並未轉瞬消散,反而化作縷縷溫熱,慢悠悠地向全身各處蔓延流淌。
一抹恬淡滿足的笑意浮現在阿古和臉上,他抬眼望向身旁一衆蒼狼部族人,衆人臉上皆交織着震驚與欣喜,人人都深愛這口凜冽烈酒,心底清楚,這纔是屬於勇士的真正佳釀。
烏孤豁然起身,高舉手中酒碗,高聲道:
“族人們,我們一同敬李逸!是他讓我們喝到了真正的烈酒!好酒!”
帳內衆人紛紛起身,盡數高舉酒碗。
“我草原熱血勇士,就該喝這般烈酒!”
狼烈此刻滿心暢快,高聲呼喊。
李逸含笑起身,同樣舉起酒碗,衆人再度齊齊仰頭痛飲一大口,待放下酒碗時,碗中清亮的酒液已然只剩小半,唯有狼跋狼牙兩位薩滿,素來不善飲酒,只淺淺飲了小半碗。
反觀狼烈,早已咕咚咕咚將整碗酒一飲而盡,他特意轉頭看向李逸,反手將空碗倒扣晃了晃,明目張膽地炫耀,彷彿在得意示意,你看我的酒量,再烈的酒我都能輕鬆拿下,半點不醉!
李逸無奈失笑,心中暗自腹誹,此刻有多囂張得意,待會兒便有多狼狽出醜,用不了多久,這位自詡海量的草原漢子,怕是再也不敢吹噓自己的酒量了。
“再來一碗!”
狼烈端着空碗快步湊到身前,李逸自然不會拒絕,若是刻意推脫,反倒會被這耿直的漢子誤以爲自己小氣,捨不得美酒。
當即又給他滿上一碗,看着碗中澄澈飽滿的酒液,狼烈雙目發亮,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李逸心中慶幸,還好自己用的是小號酒碗,若是換作一斤容量的大碗,這羣從未喝過高度烈酒的草原漢子,人人一斤下肚,便不只是醉酒那麼簡單,有的他們難受。
狼烈迫不及待端起酒碗就要痛飲,李逸見狀,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笑着勸道:
“知道你酒量過人,也不急這一時,等等首領他們,先喫點肉墊墊肚子。”
“哈哈......好!聽你的!”
狼烈答應得乾脆利落,轉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左右手各抓起一塊烤肉,大口大口啃食起來,模樣十分豪爽。
片刻後,衆人陸續喝完第一碗酒,臉上皆染上了一層深淺不一的紅暈,酒意已然悄然上頭,其中又以狼烈的面色最爲通紅,宛若染了胭脂一般。
酒勁飛速翻湧上來,狼烈伸手去抓桌前的酒碗,卻撲了個空,指尖堪堪擦過碗壁。
方纔他飲酒太過急躁,後半碗烈酒乾脆一口悶完,追求辛辣刺激的快感,全然不知酒力的後勁,此刻酒勁徹底上頭,只覺得腦袋重了數倍,昏沉發脹,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晃動。
狼烈晃了晃發沉的腦袋,強撐着端起酒碗,又仰頭灌了一大口。
烏孤在喝完第一碗酒時,便已然察覺到身體的異樣,平日裏飲用低度馬奶酒,就算喝到腹脹難耐,也未必能生出半點醉意。
而且馬奶酒在草原本就珍稀,無人敢肆意豪飲,總要留予族人共享,也正因如此,烏孤和狼烈這羣部落勇士,活了這麼久竟是從未體會過醉酒的滋味。
此刻腹間溫熱翻湧,酒意漸生,烏孤輕輕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沒有急於續酒,而是抓起一根烤羊排慢慢啃食,試圖用肉食壓制翻湧的酒勁。
“這酒和你們常喝的馬奶酒截然不同,後勁極足,喝多了是真的會醉倒的,你們都是初次飲用,放慢速度慢慢喝纔對。”
李逸此刻纔出言認真提醒,若是在衆人飲酒之初這般勸說,以狼烈爭強好勝的性子,只會誤以爲李逸小瞧了他,反倒會愈發叛逆,喝得更加迅猛。
就連烏孤等人,也會爲了證明自己能扛住烈酒不懼醉意,紛紛豪飲逞強。
但如今衆人已然喝完一碗,又進喫了些許肉食,腹中酒力已然緩緩發作,醉意順着血液循環慢慢上頭,讓衆人真切感受到了烈酒的威力,此刻勸說方纔有效。
狼跋和狼牙兩位薩滿體質遠不如部落勇士,平日裏連馬奶酒都極少飲用,今日一上來便灌了滿滿一碗高度烈酒,下場早已註定。
當初王金石也只是飲了小杯便上頭紅臉,第二杯未喝完便醉倒桌下,而兩位薩滿的飲酒量足足是他的兩倍有餘,醉倒是必然的。
帳內衆人喫喝正酣,氛圍熱烈,待衆人留意到角落時,才發現狼跋與狼牙兩位薩滿早已腦袋一歪,沉沉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除此之外,還有數位體質偏弱的族人也都不勝酒力。
“咦?他們這是怎麼了?”
狼烈此時第二碗酒已然喝了大半,勉強撐着身子坐直想要起身,身體卻搖搖晃晃,腳步虛浮,渾身都不受控制。
整座大帳之內,唯有李逸神色淡然一如往常,他看着醉態百出的衆人,笑着解釋道:
“你們都是第一次喝高度烈酒,能撐着喝完一碗已然十分厲害,他們這是扛不住酒力,喝醉了。”
狼烈聞言,當即滿臉不屑地嗤笑一聲:
“他們酒量也太差了!我第二碗都快喝完了,你看我依舊站得穩穩當當,半點事沒有!”
此刻的狼烈早已是強弩之末,雙眼渾濁視線渙散,說話音量依舊洪亮,口齒卻已然含糊不清。更爲滑稽的是,他醉酒之後言語混亂,中原話語與草原部族語言隨意切換,語無倫次.....
烏孤同樣滿面通紅,酒意上頭,卻不像狼烈這般嘴硬逞強,只能不停喫肉,強行壓制不斷翻湧的醉意。
“來來來!看我把這第二碗幹了!”
狼烈踉蹌着向前走出兩步,在衆人的注視下,端起碗中剩餘的酒液,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隨後他高高舉起空碗,將碗口倒扣朝下,示意碗中滴酒不剩,極盡炫耀自己的酒量,緊接着便搖晃着身子,想要轉身環視全場,彰顯自己的能耐。
可就在他轉身時雙腳步伐錯亂力道失衡,雙腿彆扭地糾纏在一起,導致身體重心徹底偏移,然後只聽撲通一聲悶響,狼烈直直摔落在地。
帳內衆人先是一愣,隨即轟然大笑!
李逸強忍笑意,快步上前將狼狽的狼烈攙扶起來,安置在一旁的小桌旁坐下。
狼烈腦袋一歪,枕着桌面便打起了均勻的呼嚕,可就在李逸轉身的剎那,他卻猛地挺直腰背,迷迷糊糊地開口。
“再……再來一碗!”
話音未落,他腦袋一沉重重砸回桌面,再度沉沉睡去,這番模樣引得帳內衆人又是一陣大笑。
烏孤無奈搖頭,原本伸向酒碗的手緩緩收回,他身爲部落首領,斷然不能像狼烈這般失態出醜,淪爲族人笑柄,只是他眼底的朦朧與泛紅的面色暴露了他的狀態,這不過是醉酒前最後的強行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