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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帝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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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隆走後,徐開臉上難得褪去平日的清冷平淡,露出一抹淋漓盡致的暢快笑意。

這一局,贏得還算是讓他滿意。

其實他完全可以將手中所有冰糖盡數拋售給白家、齊家、黃家三家。

只是他心裏清楚,三家底蘊有限根本吞不下他的全部庫存,更重要的是,單純高價賣貨,頂多是從三家手裏狠賺一筆銀錢,根本傷不到對方的根基。

待他們手握稀缺冰糖,好好經營運作一番非但不會虧本,反而能藉着獨家貨源小賺一筆,妥妥的穩賺不賠。

這絕非徐開想要的結果。

既要穩賺鉅額利潤,又要順勢坑垮三個老狐狸,這般一箭雙鵰的佈局,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完勝。

這三個老傢伙既然咬牙狠心砸出十金一斤的高價來收購冰糖,那徐開便要讓他們徹底美夢落空,讓三家費盡重金囤下的冰糖,最後連一金一斤的價值都撐不住,一旦手中無靈活週轉的銀錢,家族便徹底失去應對風波抵禦危機的底氣,只需要稍微加上一把火,就能讓三家處境雪上加霜,步步墜入深淵。

此番算計,先是三家利用徐隆設局坑害徐家酒肆,徐開索性藉着徐隆被坑的由頭順勢反擊,不動聲色將三大家族盡數拖入泥潭,早在吩咐徐隆假意叛變通敵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敲定了後續所有佈局,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

如今表面來看,徐家剩餘的冰糖儲量,與三家聯手到手的冰糖數量持平,皆爲五百斤。

看似雙方籌碼均等、公平博弈,想要藉此重創三家,難度極大。

可唯有徐開心知肚明,他手握絕對碾壓的底牌,底氣十足。

此前李村正早已提前告知過他,大荒村的冰糖後續還能持續產出一兩千斤的貨源。

等這批高價拋售的冰糖消耗殆盡,明年新一批冰糖又能製作出,隨着產量逐年暴漲、貨源不斷充盈,冰糖的稀缺性會持續下跌,市場價格必然一路走低。

算上大荒村後續源源不斷的產能,徐開完全有絕對把握,徹底穩住都城冰糖的市價。1

眼下的鉅額利潤,他已然提前落袋爲安,接下來只需用源源不斷的新貨,將市場價格死死壓在低位,讓三家重金囤積的冰糖徹底砸在手中,無人接盤無法回本,所有投入盡數淪爲虧本死賬。

徐開抬眸望向新換的玻璃窗。

窗外天色陰雲密佈寒風蕭瑟,光線昏暗壓抑,可屋內卻足夠明亮,尚未到必須點燈視物的地步,這新式玻璃窗當真堪稱絕妙好物。

屋內暖意融融舒適宜人,此番從大荒村帶回的新式火爐,取暖效果遠超傳統的炭盆火盆。

舊式火盆散熱範圍狹小,暖意不均,而大荒村特製的火爐,不止爐身持續散熱,就連延伸的煙筒都通體溫熱,全屋暖意遍佈。

爐口之上還能穩穩擱置瓦罐,全天候煨燒熱水,燒水取暖一舉兩得,這般妙用是尋常火盆炭盆遠遠無法比擬的。

從大荒村歸來,李村正將諸多尚未對外正式售賣的新式貨品,盡數當作厚禮贈予了他。

譬如帶着玻璃罩的新款油燈,燈光澄澈明亮,亮度遠超時下所有油燈與蠟燭,最絕妙的是,此燈不懼風吹,哪怕拎至室外在風中也可確保燈火也穩燃不滅,實用性極強。

徐開心中已然盤算妥當,下次大荒村送貨之人抵達,他便備好一批上好蠟燭送回,算作回禮。

目光輕輕掃過桌面,他伸手拿起一面小巧的玻璃手鏡。

鏡面澄澈透亮,將他的面容清晰映照,纖毫畢現,用過這般通透精緻的玻璃鏡,再看古時模糊泛黃的銅鏡,只覺得處處彆扭粗糙不堪入目。

在當下這個時代,這般通透平整的玻璃鏡,完全稱得上是曠世奇珍。

於東海他們只得兩面手鏡和一面梳妝鏡,而李村正對他格外關照數量要多一些,這般珍稀貨品,徐開從不打算單純用來牟利,要借這些獨一無二的稀缺好物,撬動高端圈層,搭建更廣更穩固的人脈。

都城的權貴暫且不提,近處的鉅鹿侯,是他必須深耕維繫拉近關係的關鍵人物。

其一,鉅鹿城扼守南北水路要道,是南北通商走水路的核心樞紐。

其二,鉅鹿城富庶繁華,底蘊絲毫不遜色於金陵郡城。

更特殊的是,因當今聖上的特殊默許,鉅鹿侯的地位超然權柄特殊。

鉅鹿城子民只聽命於鉅鹿侯一人,城中稅糧和商戶稅銀無需上繳大齊朝廷,賦稅標準僅爲半數,這份特權,是鉅鹿侯與齊武帝早年定下的約定。

唯一的制衡條件,便是鉅鹿城私養兵卒不得超千人,且每年朝廷都會派遣專人前來覈查,且每年覈查之人絕不重複,杜絕勾結舞弊。

此前徐家曾數次想要入駐鉅鹿城開設商鋪。拓展商路,卻屢屢被侯府駁回。

鉅鹿城規矩森嚴,只允許城中子民城內經商和外出貿易,允許本地人帶回各地貨物,卻嚴禁外來商戶入駐,避免外來資本衝擊本地商鋪搶佔商機。

徐開格外看重鉅鹿城,若是能打破規矩入駐鉅鹿城開設商號,他的商業版圖便能徹底貫通南北。

在結識李逸見識過大荒村的底蘊與格局之前,徐開最敬佩的人便是鉅鹿侯。

可自遇見李村正,窺見其超凡眼界與手段之後,就連權柄在握聲名赫赫的鉅鹿侯,也只能屈居其下。

縱能讓徐開真心折服全心認可的,唯有李逸一人。

徐開輕輕放下手中玻璃鏡,沉吟思索着。

此番南下奔赴都城之前,需專程繞道鉅鹿城,登門拜訪鉅鹿侯,穩固人脈鋪墊前路。

只是贈禮頗有講究,究竟是先送美酒佳釀還是先送稀缺玻璃鏡,值得細細斟酌。

頂級好物切忌一次性盡數送出,好物頻出便失了珍貴,循序漸進層層遞進,方能讓對方始終心生期待,牢牢維繫住這份人脈。

此番從大荒村帶回的所有新奇貨品,徐開都不打算在金陵郡城先行售賣,留待奔赴都城後統一佈局,一舉打響聲勢。

眼下金陵郡城雖飄雪降溫寒意漸濃,積雪對出行的影響卻微乎其微,且越是南下風雪越弱,不影響他走商。

再修整幾日,他便即刻動身直奔鉅鹿城!

鉅鹿城。

三州流民四起,無數受災百姓背井離鄉,南下奔波只爲求一線生機。

沿途大小城池,皆對流民嚴防死守閉門拒納,生怕流民入城滋生禍亂,搶奪糧食物資,盡數緊閉城門,冷眼驅趕。

偌大天下,唯有鉅鹿城是唯一的例外。

面對無數飢寒交迫、疲憊不堪瀕臨絕境的流民,鉅鹿侯一聲令下,大開城門,盡數接納妥善安置。

迄今爲止,鉅鹿城收納的流民,總數已逾四千人。

侯府不僅開設多處粥棚,日夜施粥賑災,還專門劃分出成片安居區域,供流民落腳棲身。

只要流民安分守己遵紀守法,不滋擾城中百姓不擾亂城內秩序,便可安穩留居城中。

雖是每日僅施粥一次,但侯府粥棚的粥食絕非其他城池那般清湯寡水、僅有幾粒米的薄粥,雖不能讓人飽腹終日,卻足以讓饑民活命度日。

無數流民感念鉅鹿侯再生之恩,滿心敬畏,每每鉅鹿侯親臨粥棚巡視安撫,所有流民皆自發跪拜行禮,場面令人動容。

鉅鹿侯早已打定主意,要將這批流民盡數納入戶籍,化作鉅鹿城子民。

劃分荒地分發田畝,讓他們耕耘勞作安家落戶,徹底紮根於此。

這般仁政胸襟,與都城當權者的冷漠殘酷,形成了天壤之別。

三州災情氾濫流民遍地,都城朝廷卻漠視民生疏於賑災,任由百姓流離失所,引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唾罵不止。

朝中多數官員心知肚明原委,皆沉默不語明哲保身,卻仍有少數正直官員心懷蒼生,冒死在朝會上直言進諫爲民請命。

可但凡敢發聲之人,無論官職高低資歷深淺,盡數遭到清算罷黜,或直接削職爲民,或被貶放至三州災區的破敗縣城,硬生生扔進爛攤子中自生自滅,殺雞儆猴。

鉅鹿城頭,寒風凜冽。

吳珏負手而立,目光悠遠地望向城外的大河,眼底滿是滄桑與落寞。

遙想當年,一衆結義兄弟追隨當今聖上起兵造反征戰天下,彼時聖上意氣風發,立下豪言壯志,誓要終結亂世平定四方,讓天下百姓遠離戰火,人人都能喫飽飯。

一衆兄弟赤誠相待同生共死,甘願爲他拋頭顱灑熱血,縱使前赴後繼戰死沙場,依舊無怨無悔。

好不容易歷經百戰一統天下,亂世終結,倖存的結義兄弟盡數拜將封侯身居高位,本以爲天下太平,衆人終於能安享榮華。

誰料,這纔是無盡悲涼的開端。

江山初定爲皇權穩固,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反倒成了聖上心中最大的忌憚與威脅,數位功勳卓著的結拜兄弟,盡數被羅織各種罪名,無赦斬殺。

到最後,結義兄弟之中,僅剩他與大司馬大將軍樊震二人苟活於世。

樊震手握天下兵權軍功赫赫,聖上心中極度忌憚,不敢輕易羅織罪名痛下殺手,便處處打壓制衡,將他遠調常年征戰,令其遠離都城中樞,終生不得帶兵回京。

而他自己,聖上表面溫言安撫,許諾留他在都城共享榮華共掌盛世,實則視他爲集權路上的絆腳石。

看透聖上涼薄人性的吳珏,主動要了一處遠離都城的封地,

他心中清楚,聖上遲遲沒有對他痛下殺手,無非是因爲數次絕境之中,都是他捨命相救、以身擋險,這份恩情讓對方終究難以徹底冷血絕情。

吳珏能理解帝王爲穩固皇權的手段,卻無法原諒這份涼薄寡情。

當年結義,衆人焚香立誓,起兵造反只爲拯救蒼生終結亂世,許諾彼此同生共死、共享榮華、不離不棄。

每一位兄弟,都曾拼上身家性命,爲聖上南征北戰,聖上的帝位,是踩着一衆結義兄弟的屍骨藉着衆人的血汗功勳,才一步步登頂所得。

縱然部分兄弟天下太平後性情張揚,時常當衆提及昔日舊事調侃聖上落魄糗事,言行稍有不羈,卻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可那人無情,爲立威信固皇權,不惜屠戮功臣自斷臂膀,縱使兄弟們稍有過失罪不至死,根本落不到滿門斬殺、身敗名裂的悽慘下場。

他至今清晰記得,四哥被押赴刑場問斬的那日,慘笑着道出一句

“有眼無珠、錯信非人”。

而四哥的罪名更是荒唐可笑,醉酒擅闖皇宮玷污皇後。

當年聖上深陷重圍全軍覆沒,是四哥孤身闖敵營、浴血廝殺渾身負傷數十處,拼着血流殆盡半條性命不保,纔將他從萬軍叢中拼死救出。

重傷未愈,四哥依舊披甲上陣衝鋒在前。

最終落得如此冤死下場,僅僅是因爲四哥麾下將士軍心赤誠只認主將,一句誓死追隨,便招來帝王猜忌,引來殺身之禍。

自四哥血染刑場那日起,他與樊震便徹底對這位帝王心灰意冷。

“你終究是變了……”

“或許從一開始,你就只是在騙我們一衆兄弟爲你賣命打天下!”

“三州百姓,皆是你的大齊子民啊……你怎會忘了,我們當初起兵造反的初心,究竟爲何?”

果然,坐上萬民之巔的高位,便再也看不見人間疾苦世間流離,心中所想再無蒼生百姓,只剩如何牢牢緊握權柄、坐穩帝位。

“父親,起風了,我們回府吧。”

一道清脆溫婉的少女聲線自身後響起,少女快步上前,輕輕拉住吳珏的衣袖,眉眼溫柔。

吳珏收斂眼底所有滄桑悲涼,轉身望向自己唯一的愛女,冷峻的眉眼瞬間染上濃濃的寵溺,溫聲應道:

“好,我們回去。”

少女親暱攙扶着他,在一衆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下巍峨城樓。1

走至城下少女忽然開口,語氣帶着幾分雀躍期待:

“父親,女兒想喫那冰糖了。”

吳珏的大手輕輕覆在女兒手背上,溫和一笑:

“別急,徐開應該過不了多久便會途經鉅鹿城登門拜訪,到時,他定然會帶冰糖前來。”

少女聞言眼前一亮,滿臉欣喜:

“那可太好了!若是他能再帶些香皁和麪膏就更好了,上次都城來人帶來的面膏十分粘膩,味道也不喜人,想來並非真品。”

吳珏含笑應允:“爲父親自與徐開交代,往後讓他定期送來,保你夠用。”

少女心頭一暖親暱挽緊他的胳膊,笑顏明媚:

“父親最好了!”

吳珏無奈搖頭,語氣帶着幾分佯裝的苛責:“

都已是待嫁的年紀,這般黏人撒嬌成何體統?你母親平日裏教你的端莊溫婉,都忘了?”

“是是是,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少女乖乖應聲,眼底卻滿是嬌俏靈動。

吳珏輕聲感慨:

“確實該爲你尋一門好親事,擇一良人託付終身了。”

少女聞言立刻撅起小嘴,眉頭微蹙滿臉不情願:

“女兒不嫁,我要一直留在府中,好好陪着父親”

吳珏早已料到她的反應,不由失笑:

“爲父早已想好,日後便爲你招贅入府,無需你遠嫁他鄉,如何?”

“哼!不理父親了!”

少女臉頰一紅松開挽着他的手臂,帶着幾分少女的嬌嗔彆扭,快步轉身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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