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日的休整,於李逸而言,漫長且耐人思索,可對剛從平陽郡城流離而來的百姓來說,卻轉瞬即逝,衆人打心底覺得還未歇夠,尚未緩過疲憊,休憩的時日便已然結束,私下裏無不盼着能再多休養幾日。
這三日裏,大荒一日一餐的規矩從未更改,卻勝在分量充足,能喫多少喫多少喫到飽爲止,平陽郡來的這些百姓,大半都是平生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做喫到肚子裝不下的喫撐感覺。
趁着新人休整的這三日,大荒村原有流民全力開荒犁地,效率遠超往日,這種進度,足夠趕在春耕正式開啓之前,將大荒村的耕地擴充至五千畝,相較去年的耕地規模,直接翻了數倍。
但五千畝耕地,並不是李逸的最終目標,只是今年開荒的全新起點,耕地面積翻倍,歸附人口同樣暴漲,再加上遠方禿髮部落的幾千族人,兩方人口合計已然突破萬人,這會讓糧食的消耗量陡然激增。
爲保全年安穩,杜絕糧荒的隱患,穩妥起見,就必須爭取湊夠萬畝良田,進一步地築牢糧食根基。
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沒有後顧之憂,讓大夏城與禿髮部落的人,全年糧食無憂,可以從容應對一切情況。
此前爲安穩過冬,李逸特意從大荒村調集大量糧食,用以和天狼部蒼狼部置換物資,如今人口暴漲,原本充足的糧食儲備瞬間承壓,漸漸有些捉襟見肘。
所幸眼下只需撐過短短數月,待到秋收來臨,耕種的良田盡數豐收,所有和糧食有關的難題便會迎刃而解,不攻自破。
爲了搶抓春耕,配齊農具,打鐵鋪連日連夜趕工鍛造,鐮刀、斧頭、鐵鍬等各類農耕器具優先量產,就連原定的戰甲甲片鍛造工序,都暫且擱置,無暇顧及。
近兩千名平陽郡新來的百姓,被李逸統一劃分勞作任務,半數人手負責開荒耕地,剩餘人手盡數進山伐木,鋪路拓道。
可分工定下勞作開啓後,一衆新人的狀態卻令人堪憂,人人神態慵懶身形拖沓,幹活敷衍糊弄,心不在焉的,明明人數翻倍,人手充足,可整體勞作效率,反倒遠不如大荒原有那些喫苦耐勞的流民。
聽着各方傳來的勞作稟報,李逸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眼底毫無波瀾。
很好!眼下偷懶懈怠之人比比皆是,恰好夠他殺雞儆猴立規矩、正一正這不良之風,震懾這羣新來的流民,讓所有人往後都能心安理得地安分守己、踏實地勞作。
衆人渾渾噩噩混完一上午,待到烈日高懸、日至中天,終於盼來了每日唯一的開飯時刻。
“開飯嘍!”
一聲高喊傳開,所有勞作的新人瞬間甩開手中農具,爭先恐後朝着夥房方向狂奔,生怕慢上一步,便少分一口喫食。
但也有少數人神色淡然、不急不躁,慢悠悠緩步折返,沿途甚至談笑風生,閒適自在,絲毫沒有半分爭搶之意。
“呵呵,這般模樣,倒讓我想起了初來大荒的我們。”
“確實一模一樣,不過我看啊,今天有人要倒黴了。”
“那是必然,等着看好戲便是。”
兩名大荒村的老流民並肩而行,低聲閒談。
他們之所以語氣篤定,是因爲一上午全程陪同這些新來的流民勞作,將所有人的偷懶懈怠、敷衍摸魚之舉盡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二人抵達夥房時,新來的流民已然密密麻麻站滿場地。
前方擺放着數個碩大木盆與木桶,滾滾熱氣升騰而起,淳厚的穀物香氣四下瀰漫。
今日的主食是整粒玉米粥,並非精細研磨的玉米粉粥,也不是碾碎細碎的玉米碴粥,這般整粒熬煮的玉米粥,弊端是熬煮耗時長久,極爲費火,優勢是飽腹感極強,消化所需時間長,飽腹時長翻倍,最爲抗餓頂飽,足以支撐衆人高強度的勞作。
場地兩側,兩排城衛兵卒肅然佇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單手穩穩按在腰間刀柄之上,這種氣場壓得全場鴉雀無聲。
衆人早已盡數到齊,列隊等候許久,可開飯的號令卻遲遲未傳,等候的時間越久,人羣中的焦躁便越濃重。
“哎呦,到底還要等多久!幹了一上午活,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是啊,先到先得,哪有這般乾等的道理!”
人羣中,細碎的抱怨聲此起彼伏,悄然響起。
“村正來了!”
一聲提醒驟然響起,衆人下意識抬眼望去。
只見李逸在衆人的簇擁下,乘坐身形龐大的二郎,緩緩踱步而來。
二郎穩穩停在夥房旁,李逸俯身輕拍狼頸,動作從容淡然,待他抬眼之時,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刺骨寒涼,凜冽氣場瞬間籠罩全場。
“你們是不是都在疑惑,爲何遲遲不開飯?”李逸聲音清冷。
“那是因爲在開飯前,我有話要交代。”
“你們心裏清楚,我們大荒村是亂軍,所以纔不懼官兵敢和他們廝殺,而你們,是反抗大齊苛政的亂民,我們皆不被大齊朝堂包容,皆是大齊的眼中釘肉中刺,本該同心同德、抱團取暖,一同對抗大齊,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得安穩舒坦。”
“但你們要牢牢記住,我李逸,從不是什麼樂善好施的大善人,大荒村的規矩最簡單直白,你們爲我出力勞作,我便管你們一日三餐,飽腹安生!”
“你們初來乍到,我特許三日休整,全程供飯,已是仁至義盡,今日起,便不講情面、不徇私恩,只論規矩!”
“方纔是你們勞作的第一日,便有無數人敷衍擺爛、偷懶混事,是真當我大荒村無人,當我是眼盲心瞎不成?”
“趙川!此事交由你處置!”
“屬下遵令!”
趙川抱拳領命,大步踏出隊列,立於衆人前方,高聲傳令:
“但凡上午親眼所見,知曉有人偷懶懈怠者,盡數出列指證!如實舉報者,今晚額外加餐,或可選擇明日休憩一日!”
“我看到有人偷懶!”
“我也發現數人敷衍怠工!”
話音剛落,數十名老流民紛紛舉手應聲,神色篤定。
此前勞作安排老帶新,既是幫扶新人,也是在全程監督,相互對照,所有人的勞作狀態、勤懇與否,衆人一目瞭然、這根本無可藏匿。
這些老流民初到大荒時,也曾有過偷懶耍滑之輩,被李逸重罰,帶頭挑事之人更是當衆砍了腦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深知村正仁厚是真,殺伐果斷鐵面無私更是真!
見踊躍出列指證者衆多,趙川沉聲道:
“你們盡數出列,將偷懶之人當場指認出來!”
一衆老流民迅速出列,湧入新人隊列之中,精準鎖定目標,一一當衆揭穿。
“就是他!一上午乾的活,還不及旁人一半!”
“此人屢屢摸魚,短短一上午藉口拉屎偷懶三次!”
“還有他!全程磨磨蹭蹭,無精打采,還暗中攛掇旁人放慢速度,一起偷懶!”
一名又一名新人被當衆點名指正,被點到之人瞬間臉色煞白、神色慌亂的手足無措。
慌亂之下,衆人紛紛開口辯解:
“我沒有偷懶!我從未乾過開荒重活,動作慢些不是理所應當嗎?”
“是啊!我是連日奔波勞累,腿腳痠痛才慢了些!”
“我腰背勞損,實在無力提速!”
一人開口,衆人跟風,人人都找出自以爲合理的藉口,妄圖開脫,矇混過關。
李逸冷眼俯瞰全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呵....藉口倒是不少,來人,盡數給我拖出來!”
兩側肅立的兵卒聞聲而動,立刻邁步衝入人羣。
“我沒有偷懶!你們不能亂抓人!放開我!”
被揪出的新人奮力掙扎,厲聲嘶吼,滿臉不甘與惶恐。
李逸全然無視衆人的叫嚷,目光轉向一衆指證的老流民,聲音冰冷:
“你們需爲自己的指正負責,但凡惡意誣陷和栽贓害人者,一律!殺無赦!”
最後三字殺意凜然,重重砸在衆人心頭,讓人人心頭一沉。
可一衆老流民眼神堅定,毫無遲疑,顯然每一次指證,都是據實而言、句句屬實。
李逸微微抬手,示意衆人退至一旁:
“來人,將今日如實指證、有功之人盡數登記在冊,各記功勞一件,往後可優先入籍大夏城、優先分配房屋和良田!”
相較於一頓加餐,一日休憩,入籍優先、分房分地的封賞,纔是真正讓衆人無法拒絕的天大好處。
如今新舊流民合計四千之衆,按正常順位排隊,落後之人或許要多等兩月、甚至半年才能分到田宅,這份優先資格,瞬間讓在場無數人眼熱不已。
此前不少老流民明明也發現了新人偷懶,卻顧慮重重、不願出頭,怕一時嘴快得罪人,遭人記恨報復、得不償失,可今日李逸開出的獎勵太過厚重,足以讓人放下顧慮、大膽直言。
另一邊,被揪出的偷懶之人依舊劇烈掙扎,奮力反抗,既是心虛膽怯,也是對未知嚴懲的極致恐懼,讓他們不甘束手就擒。
李逸面色冰寒,沒有半分鬆動,冷喝一聲:
“拒不配合者,殺!”
一字落下,殺意沖天。
趙川身形瞬動,大步上前,一腳將掙扎最兇的男子狠狠踹翻在地,隨即腰間長刀豁然出鞘,寒光一閃,利落斬下對方頭顱。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腳下泥土,血腥之氣瞬間瀰漫全場。
人羣驚呼,親眼目睹血淋淋的砍殺場面,剩餘掙扎的人瞬間噤聲,渾身僵硬、不敢再有半分反抗,乖乖被兵卒拖拽至空地,單獨列隊。
李逸不是天性嗜殺,漠視性命之輩,可想要立規矩,治軍治民,就必須足夠鐵血狠厲,才能徹底震懾人心、杜絕後患。
這羣新人看似只是尋常流民,實則暗藏隱患、心性難馴。
他們在平陽郡作亂的過程中,早已埋下反抗的種子,心底默認百姓可反、民衆做主,一旦日子不順、所求不得,便會滋生怨懟,萌生推翻重建聚衆作亂的念頭。
對付這般心性躁動,暗藏反骨之人,唯有鐵血鎮壓、以殺立威,才能徹底碾碎其心中的躁動,讓他們從心底生出敬畏,此生不敢有半分反抗異心。
此刻,一衆受罰之人被城衛軍圍在中央,個個噤若寒蟬面色慘白,再也不敢胡亂喊冤、肆意叫嚷。
李逸揹負雙手,緩步上前,掃視全場,沉聲宣判:
“念在爾等是第一日勞作嗎,初犯未訓,今日懲處從輕,全體罰斷食一餐!明日再有偷懶懈怠者,斷食三日!往後屢教不改、敷衍混事者,殺無赦!”
聽聞只是餓一頓飯,一衆受罰之人暗自鬆了口氣,心頭巨石落地,下意識看向地上的無頭屍體,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那人,終究是死得冤枉、白白送命了。
李逸不再多看衆人一眼,轉頭吩咐:
“趙川,傳令開飯。”
言罷,他翻身坐上二郎寬厚的脊背,巨狼踏步轉身,漸漸消失在衆人視線盡頭。
李逸心中清楚,今日揪出的偷懶之人,不過是冰山一角,遠非全部。
但他本意本就不是盡數清算、趕盡殺絕,而是殺雞儆猴、以儆效尤,勞作小事尚且不能約束自身,日後勢必滋生大亂,唯有開局立嚴規施重壓,才能穩住人心、築牢秩序,杜絕後續禍患。
待所有人喫完飯,趙川才帶着城衛軍盡數撤離,臨走前一併收走屍體清理現場,不留半分亂象。
撲通幾聲,數名被罰斷食的新人癱坐在地,渾身痠軟無力,他們接下來整整一日,只能空腹熬到明日正午,才能再次進食。
短暫休整過後,城衛軍傳令響起,下午的勞作開啓。
經歷過中午血淋淋的立威場面,下午勞作時,所有新人褪去慵懶懈怠,人人埋頭苦幹,拼盡全力,勞作態度肉眼可見地變得端正勤懇。
衆人各懷心思、心緒繁雜,尤其是中午被罰不許喫飯的人中,一半人心有餘悸,不敢再犯,另一半人心底卻悄然埋下怨恨,暗自記恨那些當衆指證他們的老流民。
腹中空空、飢腸轆轆,再加一下午高強度勞作,天黑收工時,衆人身心俱疲,又累又餓的狀態下滿心皆是憋屈與怨懟。
幾名被罰斷食的新人悄悄聚在一起,四下張望,妄圖找到些什麼東西可以充飢,可眼下土地新墾、荒蕪貧瘠,連片綠芽都難以尋覓,根本無物可食。
“該死!全都怪那幾個老流民多嘴!若非他們無事生非,我們怎會落得捱餓的下場!”
一人咬牙低聲怒罵,滿是憤懣。
“沒錯!這羣人太過可惡,愛管閒事!必須找機會教訓他們一頓,不然日後我們連半點懶都偷不得,遲早要被活活累死!”
“還有白老大和陳老大!太過膽小怯懦,竟然坐視不管!本該帶着我們取而代之,搶下這裏的糧食田地、佔據這座城池!”
“這幾日我都未曾見過二人身影,怕不是自己躲起來享福,徹底把我們拋在腦後、置之不理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一路同行,皆是一丘之貉!”
牢騷過後,最看開口的男人表情猙獰地說道: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早晚要找機會,好好教訓那羣多嘴的老流民!”
“對!是該教訓他們一下,讓他們漲漲記性,不要多管閒事!”